第80章 世态炎凉

阁楼的门被重重甩开,又在惯性下缓缓关上。

张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门后。

阁楼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骤然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黑虎武馆的核心弟子?真是个软骨头!”

“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这小子倒是想得开!”

丁勇等人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看向宋芳的视线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与戏谑。

这笑声,如同一根根尖锐的钢针,狠狠扎进宋芳的心里。

她呆立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那个信誓旦旦说要为她出头,要亲自来盐帮求情的男人,就这么抛下她,独自逃了。

可笑自己之前,还真以为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如意郎君,做着住进内城,当上少奶奶的美梦。

她神色慌张地看向满座如狼似虎的盐帮帮众,最后,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身影上。

周元。

他安然坐在主位,神色淡然地品着茶,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而这些将自己逼入绝境的盐帮恶徒,在他面前,却一个个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意,从宋芳心底最深处疯狂涌出。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自己没有与他分开……

“一个废物而已,走了就走了。”

主座上的徐展摆了摆手,止住了众人的笑声。

他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宋芳一番,那粗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异样的亮色。

他正要开口,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周元,脸上瞬间换上恭敬的笑意。

“一点帮中私事,让周师傅见笑了。”

周元放下茶杯,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徐帮主自便。”

这宋家姐弟也好,那个叫张浩的也罢,于他而言,和街上的路人并无不同。唯一的联系,或许就是前身留下的那一纸早已作废的婚约。

得到周元的许可,徐展才彻底放下心来,他再次看向宋芳。

“你弟弟调戏我的女人,这事,他有错在先。”

“就算闹到官府,也是我占理。”

徐展慢条斯理地说道,仿佛一个宽宏大量的善人。

“不过,我今天心情好,可以给你,也给你宋家,一个机会。”

听到“机会”二字,本已心如死灰的宋芳,黯淡的眸子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徐展,心中却升起一股更深的不祥预感。

这个机会,会是什么?等待自己的,又会是什么?

徐展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只是对着门外拍了拍手。

“把那个不开眼的泼皮,带上来。”

很快,两名帮众拖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重重地扔在地上。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是伤,两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正是宋涛。

他一被拖进来,闻到阁楼里熟悉的熏香味,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头在地上翻滚求饶。

“别打我了!别打我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胡乱叫喊着,忽然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姐姐宋芳,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宋芳的小腿。

“姐!救我!快救我啊!”

宋芳看着弟弟这副凄惨的模样,心中又怜又恨。

若不是他平日里嚣张跋扈,学人搞什么帮派,又怎会惹上今日这等滔天大祸!

宋涛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急切地抬头说道:“姐,我们快去找姐夫!让他来救我们!他可是锻骨境的武者!”

听到“姐夫”两个字,宋芳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就煞白的脸,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盐帮堂主们,再次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

丁勇更是阴阳怪气地开口:“你那个所谓的姐夫?刚刚已经把你姐姐扔下,自己逃命去了。可怜你,还指望着他呢。”

宋涛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满脸的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主座上那个悠然品茶的年轻人。

周元!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看他坐的位置,分明是盐帮的座上宾!

宋涛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徐展冷眼看着堂前这出闹剧,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不再理会地上的宋涛,视线重新落回宋芳身上。

“我说了,给你们姐弟指一条活路。”

地上的宋涛一听自己有活路,顿时精神一振,也顾不上周元为何在此,连忙对着徐展的方向拼命磕头。

“谢谢帮主!谢谢帮主!”

徐展却看都未看他一眼。

“最近,我盐帮的地盘上,新开了几家青楼。只是位置偏了些,里面的姑娘,也都是些年老色衰的庸脂俗粉,生意不太好。”

“我瞧你姿色尚可,不如,就由你来当这个头牌,如何?”

话音落下,宋芳如遭雷噬,整个人都懵了,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地上的宋涛也是一怔。

坐在席间的周元,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怎么样,考虑考虑?”徐展欣赏着宋芳的表情,再次拍了拍手。

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满身脂粉气的中年女子扭着腰肢走了进来。

她一进来,便笑盈盈地对着徐展行了一礼,随后一双精明的眼睛便开始在宋芳身上滴溜溜地打转。

片刻之后,她对着徐展笑道:“帮主真是好眼光!这丫头长得是真俊!这身段,这脸蛋,啧啧,要是让她进了楼子,外面那帮下苦力的盐工,还不都得疯了?”

徐展得意地笑了笑。

在盐场附近开青楼,本就是他的主意。

盐工们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转头就扔进他开的青楼里。钱从左口袋进,右口袋出,一分都别想带出盐帮的地界。

只是那帮盐工总嫌楼里的姑娘是残花败柳,不肯多花钱。

如今有了这么个水灵的丫头当头牌,青楼的生意,定然会火爆起来。

地上的宋涛,此刻面如土色。

他犹豫了片刻,忽然咬了咬牙,抬头对着宋芳说道:“姐……咱爹年纪也大了,身子骨不好,往后还得我给他养老送终……没了我,咱爹可怎么活啊……”

“你看……要不……要不就签了吧?”

这话一出,别说宋芳,就连周围那些心狠手辣的盐帮堂主,看向宋涛的视线里,都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为了自己活命,竟然要把亲姐姐卖进火坑。

这东西,真是畜生不如!

宋芳脸上毫无血色,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冒着天大的风险来救他,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姐!我求你了!我再在这里待下去,他们会打死我的!”宋涛还在摇晃着宋芳的胳膊,苦苦哀求。

宋芳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发黑,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仅仅一个晚上,她便遭遇了两场背叛。

万念俱灰。

周元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那张浩临阵脱逃,尚且能用趋利避害来解释。

可这宋涛,是宋芳的亲弟弟,竟然也能做出这等禽兽行径。

一旁的老鸨见状,立刻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宋芳,柔声劝道:“姑娘啊,听妈妈一句劝。这乱世道,咱们女人家,哪有什么选的权力?看开点,把这契约签了,以后保你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你放心,明儿个不让你接客,先让你好好洗漱打扮一番。后天,咱们搞个花魁仪式,风风光光地让你亮相,到时候,迷死那帮臭烘烘的盐工!”

说着,老鸨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约和印泥,抓住宋芳冰凉的手,就要往那印泥上按。

“罢了。”

就在此时,一声悠长的叹息,在阁楼内清晰地响起。

“徐帮主,今日可否卖我周元一个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