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归

  • 不眠春晓
  • 渊泠
  • 1607字
  • 2026-01-04 19:00:04

正是数九寒冬天,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死两三”,过膝高的积雪加上裹着冰碴儿的大风吹得身着军色大衣,高高瘦瘦但结实挺拔的男子踉跄几步,致远紧了紧棉大衣的领子,离家时还是三年前,终于转业回家,想到虽贫寒破旧但热乎乎的家,加快了步伐。

“三儿,今儿回来的?有乐子来,在大桥那儿,一起啊”,是发小虎墩。

虎墩,大名韩虎,从小长得和村口石墩子差不多,村里人都叫他虎墩,别看他身材矮小,是个打架好手,从前经常拉伙打架,对于穷孩子来说,饥荒来了,一个窝窝头都可以是群狼战斗的猎物,更不要说矿爷子弟手中的糖果稀罕物件,他们常把这种打架抢夺称为乐子,致远少时也经常加入,战斗力也是上游,只不过每次抢到战利品兴冲冲回家,都会被家里老爷子狠狠抽一顿,而且看着老爷子低声下气道歉,心里会说不出的难过。致远摇摇头,“算了,今儿天气拳头都伸不出来“,致远摆摆手,想着母亲应该已经在下面条了,更归心似箭,致远其实在家中排行老幺,但三个姐姐,两个哥哥,儿子中排老三,村里人顺着哥哥姐姐叫他“三儿”。

“你小子在外闯荡几年怎么怂了”虎墩不耐烦打趣他,“算了,你快回吧,早上看到三姐赶集,和三姐夫买了好大兜东西,就知道你小子要回来了。”

致远恨不得大步跑回家,高大健壮身躯,几天奔波略显沧桑的面容下仍是二十岁未褪去孩子气的心,他拍拍帽子上的雪,“来串门儿啊”,大步走过雪地。

在没有路灯的年代,风雪中的北方黄昏,乌沉的天气更像是太阳已经落山,路两旁的庄稼地一片片被天色衬得安静可怕的灰色,毫无人烟,穿过这段小路,再绕过小树林就是致远的家,一个破旧看起来随时会塌,但坚挺十几年的土房,围墙是各式各样的石块摞起来的,参差不齐,但不杂乱,院子里破旧程度看起来像荒草屋,但仔细观察,院中小土路不平但雪扫得一干二净,也没有乱丢的小石子,整齐的柴火和小小的收拾很干净的鹅圈,能看出家中女人非常能干。

“妈——”,致远推开小小的木头拼成的门,边走边喊,最先跑出来迎接他的是小外甥女,“老舅!”,小女孩穿着厚厚的带着补丁的花布棉袄,跌跌撞撞跑出来,离家时春丽才四岁,现在已经快到上小学的年龄了。春丽是致远二姐的孩子,二姐十三岁就在矿厂做女工,和厂里的技术工孟庆结婚了,厂里分配房子还没下来,二姐夫是邻村的,家里孩子多,房子不够住,只能暂时住在娘家。

“致远——”是母亲的声音,王大娘是那个时代北方农村妇女的标志形象,面颊红红皮肤粗糙,系着围裙,利落整齐的两刀齐短发别在耳后,头发干枯灰灰的,却也看起来干净,抱着破旧头巾,手掌粗糙,在灶台煮着白菜面条。灶台边放着两个鸡蛋,这在当时是穷苦人家过年过节才能吃到的大餐,荤油炸鸡蛋,配上白面面条,打好卤子,香的小孩子都流口水。

致远三年没吃过母亲的手擀面,眼框不禁湿润,母亲五十出头,半辈子都是穷苦劳作度过,从来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想起自己在部队里吃住,致远想着,以后要让母亲过上最好的生活。此时,他还不知道命运的残酷可笑,在今后三十五年的人生中,直至母亲去世,他是母亲痛苦最大的制造者,也是兄弟姐妹矛盾的导火线,他的人生满目疮痍可恨可悲,他曾有的一切雄心壮志都是推他坠入深渊的力量。旁观这三十五年的人无不恨,无不气,但同时有悲悯感,他是个恶魔,是这一大家人的噩梦,但他又何尝不是心疼过母亲,陪伴母亲最久的,母亲最爱的小儿子,哥哥姐姐曾经最爱的小弟弟。

故事的一切从此开始,缠绕一个北方农村穷苦人家的三十五年噩梦从这个团圆的热气腾腾,充满希望的晚上开始,而这些不幸压垮人的故事最初版本源于十多年后一个总爱借口请假不上学的小女孩,听着外婆讲的故事,那时外婆是她最爱的人,外婆布满皱纹的手经常握着她的小手边抚摸边讲这些苦难过往,她想着,有一天一定要记录下来写成一本书,读给外婆听。然而,小女孩没来得及动笔写书,无忧无虑的日子很快结束,她也被卷入一场又一场心累身累的蹉跎中,直到外婆再也不能看到这些文字,终于她有了时间准备记录她所知晓的外婆辛酸的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