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袖端着那碗黑黢黢的药汤进来时,沈芷寒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着午后有些暗淡的天光,翻看着手里一本厚厚的旧账册。药味苦涩,一下子冲淡了屋子里原本那点清淡的熏香味道。沈芷寒头也没抬,只是伸出左手,准确无误地接过了药碗,送到唇边,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空碗递还给云袖。
云袖接过碗,没立刻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了窗外的麻雀:“小姐,林姑娘那边有动静了。今儿个一早,她就去了东院的库房,打着替老爷清点年节礼单的幌子,把守门的周婆子支使去前院取东西了。她自己一个人在里头待了快一刻钟,出来的时候……袖口好像鼓囊了些。小桃偷偷瞅见,她往西墙角那个放旧物的酸枝木柜子缝里,塞了点什么。”
沈芷寒合上账本,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她倒是心急,动作够快的。”
“还有,”云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小桃昨儿夜里被调去洒扫东厢房了,是林姑娘亲自跟管家提的,说那边缺个细致人。今天晌午前,小桃悄悄跟奴婢说,林姑娘让她……务必在午时之前,找个机会,把一样东西悄悄放进您妆匣最底下那层,有个带暗扣的夹板底下。”
“哦?”沈芷寒这才抬起眼,看了云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笑意很浅,转瞬就没了,“什么东西,说了吗?”
“是个香囊。小桃没看清花样,只闻到一股挺冲的香味,不像咱们平日用的。”云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小姐,咱们真就由着她放?万一……老爷那边……”
“让她放。”沈芷寒打断她,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慵懒,“她不放,这戏怎么往下唱?”她说着,慢慢站起身,走到那面有些年头的菱花铜镜前,伸手理了理鬓边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空洞的茫然,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点冷意的清醒。“父亲这个人,疑心是重,可他更看重沈家的脸面,看重他自己的官声。林清月要是真够聪明,就该知道,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私通罪名来栽赃,就算一时得逞,事后只要细查,破绽多得是。到时候,丢脸的可不是我一个人,是整个镇国公府。父亲……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她声音不高,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云袖听着,心里的那点不安,莫名就消散了不少。
***
晌午刚过,日头偏西,院子里那点稀薄的暖意很快就被初冬的寒气驱散了。林清月就是这时候来的,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她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水红绣折枝梅的袄裙,脸上薄薄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显得气色极好,眉眼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轻快的得意。手里捧着一叠五颜六色的绣样,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飘了进来,带着刻意的亲热:
“姐姐!今儿天好,我寻了些新鲜花样来,都是眼下京城里时兴的。你身子刚好,不能劳神,咱们就挑些简单的,一起绣着玩儿,也好打发打发时辰。”
沈芷寒歪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厚绒毯,手里拿着一卷闲书,闻言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声音没什么力气:“妹妹有心了,坐吧。”
林清月也不客气,径直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一边指挥丫鬟摆开绣架丝线,一边嘴上不停,从昨夜的天气说到早上厨房新做的点心,又说到前几日某某夫人府上的赏菊宴,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如今在京中闺秀圈子里如何受欢迎,如何被人看重。沈芷寒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那上面的字比林清月的话有趣得多。
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清月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提道:“对了姐姐,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正经事。前儿个我去库房帮着理东西,在一个旧箱笼里翻出个香囊,绣工看着倒有几分像姐姐你的手笔,可那配色和用的香料,又着实不像……我怕弄混了,回头姐姐找不见,就让我房里的秋月顺手给你送过来了,姐姐可收到了?”
沈芷寒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香囊?我没见着。许是云袖收起来了,我没留意。”
“哦,那可能就是丫鬟收起来了。”林清月笑了笑,笑容里多了点什么。她转头,对着身后一个穿着深褐色比甲、面相精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立刻上前一步,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抬高了嗓门,声音洪亮得足以让院子里洒扫的小丫头都听见:“大小姐恕罪,老奴昨儿个夜里负责巡东边这一片院子,大约子时三刻的光景,走到这院墙外头的夹道时,好像……好像听见墙里头有说话的声音。”
她顿了顿,故意吊人胃口似的,看了看沈芷寒,又看了看林清月,才继续道:“老奴耳朵背,听得不真,可那声气……细细分辨,像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老奴当时心里就打了个突,没敢声张,今儿个一早天蒙蒙亮,又特意绕到那处墙根底下看了看,您猜怎么着?”
她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帕子包着的东西,双手捧上前,帕子揭开,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系着深蓝色的丝绦。“就捡着这个!老奴不敢隐瞒,赶紧就报给了林姑娘。姑娘一看也吓了一跳,这玉佩底下……还刻着字呢!”
林清月适时地凑过去,拿起玉佩,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随即掩口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这……这刻的是……‘承安’?天哪,这、这不是礼部侍郎府上那位二公子的小字吗?姐姐,你……你何时与他有了来往?这深更半夜,隔墙私语,还、还遗落信物……这要是传出去……”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屋子里霎时静得吓人,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几个跟着林清月来的小丫鬟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喘大气。云袖站在沈芷寒身后,手在袖子里捏成了拳。
沈芷寒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卷。
她动作很慢,先是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从林清月故作惊慌的脸上,移到那块被捧着的玉佩上,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那个捧着玉佩、一脸“忠仆”模样的婆子,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冰碴子似的冷意:
“你说……你昨夜子时三刻,在我院墙外,听见里面有男子说话?”
婆子被她看得心里一毛,硬着头皮道:“是……老奴不敢撒谎。”
“好。”沈芷寒点了点头,脸上甚至浮起一点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意,“那你告诉我,我院子里,昨夜是谁值的夜?几时落的锁?巡夜的婆子又是几时交接的?你既然听见了,为何不当即叫喊起来,捉拿‘奸夫’,反而要等到天亮,才去‘捡’到这玉佩?”
婆子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发懵,支吾道:“老奴……老奴当时害怕,没敢声张……至于值夜……大小姐院里的规矩,老奴一个粗使的,哪里清楚……”
“你不清楚?”沈芷寒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你连我院墙外夹道夜里几时有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倒不清楚我院里的规矩了?也罢。”
她转头,看向脸上已经没了笑容、眼神有些闪烁的林清月,语气平静得可怕:“妹妹既然认定姐姐行为不端,又人证物证俱在,那姐姐也没什么好辩白的。去请父亲来吧。是非曲直,让父亲来断。”
林清月没想到她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狠色,脸上却换上更委屈的表情:“姐姐……妹妹也是为你好,怕你被人蒙骗,毁了清誉,这才……既然姐姐说要请父亲,那……那就请父亲来主持公道吧。只盼……真是误会一场才好。”她后半句说得幽幽的,任谁听了,都觉得她是忍辱负重、一片苦心。
消息像长了翅膀,眨眼就飞遍了国公府的前后院。不到半刻钟,沈父就沉着脸,带着管家和两名腰配朴刀的护院,脚步匆匆地进了沈芷寒的院子。他一身家常的深灰直裰,眉头拧得死紧,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怎么回事?”他一进门,目光锐利如刀,先扫过跪在地上的婆子,又扫过脸色苍白的林清月,最后落在靠在软榻上、神色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的沈芷寒脸上。
林清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扑上前,未语泪先流,把那套说辞又添油加醋、声情并茂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夜半私语”、“私相授受”、“玉佩为凭”,末了,还捧着那玉佩,哭得梨花带雨:“父亲,女儿知道这样做会让姐姐难堪,可……可女儿实在是怕啊!怕姐姐一步行差踏错,毁了终身,也连累了咱们沈家的名声!女儿斗胆禀报,甘愿受罚,只求父亲明察,还姐姐一个清白……或者,也好让姐姐迷途知返!”
沈父接过那块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承安”二字,脸色越来越青,胸膛微微起伏。他看向沈芷寒,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芷寒,你有什么话说?”
沈芷寒扶着云袖的手,慢慢站起身。她身体似乎还很虚弱,站起来时微微晃了一下,但背脊挺得笔直。她看着父亲,眼神清澈,没有惊慌,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
“女儿无话可说。”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父亲若信妹妹所言,信这婆子所见,那便派人搜女儿的屋子吧。从卧房到厢房,从妆台到箱笼,仔仔细细地搜。女儿就在这里等着。清者自清,女儿问心无愧。”
沈父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怀疑,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最终,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对身后的管家挥了挥手:“搜!里里外外,一处都不许漏!”
管家应了一声,立刻带着那两个护院,并几个跟进来的、沈父院子里的可靠婆子,涌进了沈芷寒的卧房和旁边的厢房。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哐啷作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清月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向上勾起。快了,只要从妆匣暗格里找出那个香囊,坐实了私通信物,沈芷寒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时候,一个失贞失德的嫡女,别说太子妃,就是寻常人家也不会要!这国公府,以后就是她林清月的天下!
她正想得入神,忽然,卧房里传来一个婆子迟疑的声音:“老爷……这、这……”
一个婆子捧着一个东西,脚步有些慌乱地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的,确实是一个香囊,但不是林清月让小桃放进去的那个素色兰草花样、带着普通合欢花香气的。这个香囊用料极为考究,是罕见的雨过天青色锦缎,上头用金线和罕见的彩色丝线,绣着繁复华丽的缠枝西番莲纹样,最扎眼的是,香囊的抽绳末端,缀着一颗小指肚大小、莹润生光的珍珠。
更重要的是,这香囊一拿出来,一股极其特殊、浓郁醇厚又带着异域暖意的香气就弥漫开来,瞬间盖过了屋子里所有的味道。
林清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不对!这不是她准备的香囊!这香味……这料子……
沈父的眉头也狠狠皱了起来,他接过香囊,只放在鼻端轻轻一嗅,脸色就骤然变了!他翻过香囊,仔细看了看那绣工和珍珠,又凑近深深闻了一下那香气,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林清月,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惊和怒意:
“西域进贡的龙涎香?还有这鲛珠?”他捏着香囊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这东西,宫里每年也就那么几匣子,只有皇后、两位贵妃娘娘,还有……还有太子妃有资格按份例领取!你……你一个闺阁女子,从哪里得来的这种东西?!”
林清月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不……不可能……那香囊明明是……”她猛地扭头看向沈芷寒,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怨毒。
沈芷寒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也在奇怪,自己屋里怎么会搜出这样不得了的东西。
“再搜!”沈父的声音已经冷得像结了冰,他不再看那个龙涎香香囊,而是对管家厉声道,“给我仔细搜!看看这屋里,还有什么‘惊喜’!”
管家也被这变故惊住了,连忙应下。这时,一个护院从卧房里快步走出,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却十分精致的紫檀雕花木匣:“老爷,在大小姐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匣子,上了锁。”
“撬开!”沈父命令。
护院用力一掰,那精巧的小锁应声而开。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封没有信封、折好的信笺,还有……两个香囊。其中一个,正是林清月让小桃放进去的那个素色兰草花样。而另一个……
沈父拿起那个香囊,又看了看匣子里的信,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黑沉得能滴出水来。那香囊的样式、用料、香气,分明和刚才那个龙涎香鲛珠香囊一模一样!而信笺展开,抬头皆是“清月吾妹芳鉴”,落款无一例外,都是“承安顿首”,字迹……沈父认得,那绝对不是礼部侍郎家公子的笔迹,倒像是个女子模仿的,形似而神非,可内容却极其暧昧露骨!
满屋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了。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哪里是沈芷寒私通外男?这分明是林清月自己私藏禁物、与人通信,还想栽赃嫁祸给嫡姐!而且用的,还是宫里娘娘们才能用的东西!这罪名……可比单纯的私通要严重十倍、百倍!
“不……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林清月终于从巨大的惊恐中回过神,她尖叫一声,扑通跪倒在地,手脚并用地爬到沈父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摆,涕泪横流,“父亲!父亲明鉴啊!这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是沈芷寒!一定是她!是她调换了香囊,是她伪造了这些信!父亲你要信我!我是被冤枉的!”
沈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失望。他猛地一脚踢开林清月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决绝。
“陷害你?”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发抖,“谁陷害你?谁能把这宫里才有的龙涎香塞进你的妆匣暗格?谁能模仿出这些信?林清月,我念你母亲早逝,这些年在府里,虽为庶出,却也从未短缺你吃穿用度,教你规矩,盼你将来能有个好归宿!可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沈家的?勾结外臣,私相授受,盗窃禁物,还敢栽赃嫡姐,败坏门风!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没有!父亲!我真的没有!那些信不是我写的!香囊也不是我的!”林清月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头发散乱,妆容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平日娇柔温婉的样子。她忽然又转向沈芷寒,伸出手想去抓她,“姐姐!姐姐你救我!你帮我说句话啊!你知道的,你知道不是我!是你!是你……”
沈芷寒退后半步,避开了她沾满眼泪和鼻涕的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有些嫌恶,又像是困惑不解:“妹妹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了?我病了这些日子,连房门都很少出,云袖她们日夜守着,我如何能调换你的东西?又如何能……得到这些宫里才有的物件?倒是妹妹你,昨日不是还来我房里送绣样,待了许久么?听说……你还特意把库房守门的婆子支开了?”
她的话轻飘飘的,没半个字指责,却句句都戳在林清月的要害上。是啊,她一个“失忆”又病弱的嫡女,哪来的本事做这些?反倒是林清月,出入库房,调动丫鬟,行为处处透着可疑。
林清月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剩下绝望的哭泣和磕头,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砰砰作响,很快就青紫了一片。
沈父看着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不忍也消散了。他转过头,不再看她,对管家冷声吩咐:“林氏女行为不端,心怀叵测,即日起禁足于东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半步!她身边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部拿下,仔细审问!另换一批老实本分的人过去看守!东厢里所有物品,封存查验!”
“父亲!饶了我!女儿知错了!女儿再也不敢了!”林清月的哭喊声凄厉得变了调。
沈父恍若未闻,拂袖转身,大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脚步却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沉沉地丢下一句:“芷寒,今日……你受委屈了。处理得……还算妥当。”
沈芷寒在他身后,微微垂下头,声音轻而恭敬:“女儿不敢居功,只是……运气比妹妹好些罢了。”
沈父没再说什么,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管家和护院们也迅速行动起来,拖起还在哭嚎的林清月,押走那些面如土色的丫鬟婆子,清理现场。刚才还挤满了人的屋子,转眼间就空荡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属于龙涎香和林清月眼泪的、混杂的古怪气味。
云袖悄悄松了口气,上前扶住沈芷寒:“小姐……”
沈芷寒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的目光,落在被两个粗壮婆子几乎是架着拖出房门、发髻散乱如草、裙裾拖在地上沾满灰尘、再不见往日半分风采的林清月身上。
林清月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视线,猛地扭过头,隔着凌乱的发丝,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盯住沈芷寒,里面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沈、芷、寒,你、等、着!这事……没完!**
沈芷寒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甚至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我当然知道没完。妹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说着,她伸出手,指尖似乎无意地、轻轻拂过林清月因为紧攥而指甲外翻、沾染了些许污渍的手指边缘。
林清月像被毒蛇碰触般猛地缩回手,惊恐地看着她。
沈芷寒直起身,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指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西域来的香粉,颜色特别,沾在指甲缝里,就算用皂角搓上三遍,那点子痕迹也未必能去得干净。妹妹下次若是还想玩这种栽赃的把戏……记得,先把手洗干净。”
林清月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意识到被彻底看穿、算计的绝望。她死死瞪着沈芷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像块破布一样,被婆子们拖拽着,消失在了院门的拐角。
沈芷寒静静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片刻,才转身,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云袖连忙跟上。
走到房门口,沈芷寒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低声吩咐:“去查查,最近半个月,京城里谁家从西域来的商队手里,买过龙涎香,或者……谁家丢过类似的宫制贡品香料。特别是,跟东宫,或者跟林清月能扯上关系的人家。”
云袖眼神一凛,低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
回到房中,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残留的喧嚣。沈芷寒在桌边坐下,刚想倒杯茶定定神,窗外就传来了熟悉的、极轻的“笃笃”声。
云袖会意,快步过去推开支摘窗。一只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来,亲昵地蹭了蹭云袖的手指。云袖解下它腿上的细竹筒,抽出里面的小纸条,递给沈芷寒。
纸条很小,上面的字迹却刚劲有力,信息直接得让人心惊:
“香粉来源:城南‘宝祥记’,掌柜赵四。三日前,接不明客人大单,货为顶级龙涎香及仿宫制鲛珠香囊两个。客人蒙面,付账——东宫特制银票,票号丙字七十三。”
沈芷寒的目光在“东宫特制银票”和“丙字七十三”上停留了片刻。丙字号的银票,流通范围很小,一般是东宫用来赏赐近臣或办一些不欲人知的“私事”的。太子这次,倒是“大方”,为了除掉她这个绊脚石,连这种容易留下把柄的东西都用上了。
也好,留下把柄,才有迹可循。
她将纸条凑近桌角的烛台,火苗倏地窜起,舔舐着纸角,迅速将其吞噬,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烬,落在青瓷的笔洗里。
“备车。”沈芷寒站起身,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去城南‘宝祥记’。”
云袖吃了一惊:“小姐,现在?林姑娘这边刚闹完,老爷那边气还没消,您这时候出门,怕是……”
“正因为刚闹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府里,盯着父亲怎么处置林清月,盯着我会不会哭闹,”沈芷寒已经走到屏风后,开始换上一身颜色更暗沉、不起眼的衣裙,“他们才会想不到,我敢在这个时候,亲自出去查。机会,有时候就在别人觉得你最不可能动的时候。”
她迅速换好衣服,又拿了一顶边缘垂着灰色薄纱的帷帽戴上,遮住了大半面容。“让陈远在后门小巷等着,万一父亲问起,或者府里有人注意,就说我受了惊吓,心神不宁,要去城外的白云寺上柱香,静静心。陈太医‘恰好’同行,照看我的身体。”
云袖见她主意已定,不再多言,利落地应下,立刻出去安排了。
马车从国公府侧后方一个僻静的小门悄无声息地驶出。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路,声音闷闷的。沈芷寒掀开车窗帘子一角,往回看了一眼。
暮色中,国公府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透着一种沉重的威严。就在那大门旁边的角门处,她依稀看到两个婆子正半拖半架着一个身影往里去,那身影挣扎着,踢腾着,发髻完全散了,头上的珠翠掉了一地,被毫不留情地踩过。是林清月。
像一条被当众打断了脊梁、剥光了皮毛的落水狗,正被拖回它那再也无法耀武扬威的窝里去。
沈芷寒放下帘子,隔绝了那幅景象。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细微的弧度。
城南的“宝祥记”铺面不大,夹在两家生意兴隆的绸缎庄和茶叶铺中间,显得有些不起眼。门脸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旧招牌,漆都有些剥落了。但一走近,各种奇奇怪怪、或浓或淡的异域香料味道就混杂着飘出来,形成一种独特的、有些冲鼻的气息。
沈芷寒戴着帷帽走进去时,店里没有别的客人。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瘦小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带着点精明市侩的笑容:
“哟,贵客光临!小姐您想看点什么香料?咱们这儿货最全了!波斯来的玫瑰香露,天竺的顶级檀香,还有暹罗的安息香,都是刚到的上等货!您闻闻这味儿……”
沈芷寒没接他的话,也没去看两旁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她径直走到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光亮的台面上。
正是从林清月妆匣里搜出的那个龙涎香鲛珠香囊。虽然只拿出一个,但那独特的、醇厚霸道的香气,瞬间就压过了店里所有的味道。
掌柜赵四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香囊上,尤其是那颗莹润的鲛珠和特殊的锦缎料子,眼皮跳了好几下,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位小姐,”他干笑两声,声音有些发紧,“这香囊……样式倒是别致,可小店……小店货品太多,类似的也卖过一些,实在记不清是不是出自鄙店了……”
“我没问你是不是出自这里。”沈芷寒的声音透过薄纱传出来,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只想知道,三天前,那个来你店里买走龙涎香和两个仿宫制香囊的蒙面客人,长什么模样,身高体态如何,说话有什么特点。还有,他除了付东宫丙字七十三号的银票,还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赵四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腿一软,差点从柜台后面滑下去。他扶着柜台边缘,手指都在哆嗦,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好像生怕哪里藏着人听见这话。
“客、客官……您、您这话从何说起啊!”他声音抖得厉害,“什么龙涎香,什么宫制……什么东宫银票……小、小店就是做点小本买卖,哪里敢沾那些东西!您、您可别吓唬小的……”
“吓唬你?”沈芷寒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赵掌柜,你用脑子想想。那人用东宫特制的银票,来买这种宫里娘娘们才用得上的香料和仿制品,他要做什么?若是事情败露,追查起来,你觉得……东宫那位主子,是会保你这个小小的香料铺掌柜,还是……让你永远闭上嘴,比较省心?”
最后一个字落下,赵四膝盖一弯,若不是死死抓着柜台,几乎就要当场跪下。他脸上的汗像小溪一样流下来,嘴唇哆嗦着,眼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做他们这行的,尤其还暗中做些擦边球的买卖,最怕的就是卷入这种贵人之间的阴私争斗,那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啊!”赵四几乎要哭出来,带着哭腔道,“他来的时候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大斗笠,压得低低的,脸一点都看不清!个子……个子不算很高,偏瘦,说话声音有点尖细,故意压着嗓子,听不出原本的声音!他、他就说要最好的龙涎香,还要两个能装香料的、做工精致的锦囊,样子……样子要像宫里贵人用的那种!银票……银票他给的爽快,小的当时猪油蒙了心,就……就接了!他临走前,就、就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沈芷寒追问。
“他说……‘东西备好,自会有人来沈府东厢取,你不必多问,送了便是’。”赵四说完,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样,瘫靠在柜台后,眼神发直,“小的就知道这些了……真的,一句假话都没有!小姐,不,贵人!求您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吧!小的……小的今晚就关门,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了!”
沈芷寒没再看他,也没拿回那个香囊,转身就走。
刚走出“宝祥记”那有些昏暗的店门,傍晚街上的凉风一吹,让她微微打了个寒噤。还没等她走向停在巷口的自家马车,另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篷布也显得厚实普通的马车,就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恰好停在她面前。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从里面掀起一角。
沈芷寒隔着帷帽的薄纱,对上了一双沉静幽深的眼睛。
是萧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她偏了偏头,吐出两个字:
“上车。”
沈芷寒几乎没有犹豫,提着裙摆,踩着车夫放下的矮凳,利落地登上了马车。云袖想跟,被车夫一个眼神制止了,只能紧张地看着马车帘子落下,将自家小姐的身影完全遮住。
车内空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座椅铺着厚实的软垫,很舒适。萧煜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暖手的小铜炉,见她上来,随手将铜炉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拿起另一个倒扣着的白瓷杯,提起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的铜壶,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递了过来。
“天冷,喝口热的。”他语气寻常,好像他们只是路上偶遇的老友。
沈芷寒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她没有摘下帷帽,只是将面前的薄纱掀起一些,小口啜饮着热茶。茶是好茶,清香扑鼻,带着回甘,瞬间驱散了刚才在香料铺里沾染的那股腻人的甜香和心头的寒意。
“殿下消息真快。”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我这儿刚出门,您就跟到了。”
“不算快,”萧煜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喝着,“隐鳞司的人,盯着‘宝祥记’有几天了。从那个蒙面人出现,到赵四忐忑不安地备货,再到今天国公府里闹的那一出……总得有人看着,戏才唱得圆。”
沈芷寒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个香囊……是殿下的人,换进林清月妆匣的?”
“不是。”萧煜摇头,回答得很干脆,“你的人手脚很利落,那个叫云袖的丫鬟,有点本事。香囊是林清月自己买来栽赃你的,只不过……被她自己房里的‘钉子’,和你的人,前后脚调了包。我的人,只是确保赵四不会乱说话,还有……”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确保你能‘顺利’地找到这里,问出该问的东西。”
沈芷寒沉默了。她当然知道云袖动了手脚,在林清月让小桃放香囊之前,云袖就已经用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素色香囊换掉了林清月准备的、掺了特殊媚香的“证物”。但她没想到,萧煜竟然连这个都知道,甚至……还帮她扫清了后续的障碍。
“殿下到底想试探什么?”她抬起眼,隔着薄纱,目光试图穿透那层平静,看进他眼底,“试探我有没有能力自保?试探我值不值得合作?还是……试探我会不会成为你的麻烦?”
萧煜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淡笑,而是真正意义上,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欣赏的笑意。
“沈芷寒,”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坦诚,“你说话,一定要这么直接吗?有时候,话说得太明白,就少了很多趣味。”
“在生死面前,趣味不值一提。”沈芷寒的声音依旧平静,“殿下,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我如今,目标至少有一部分是重合的。太子不想我活,大概……也不太想您过得太舒坦。合作,比互相猜忌、彼此提防,对双方都更有用。您说呢?”
萧煜收敛了笑意,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你说得对。那……合作愉快?”
“可以。”沈芷寒干脆地应下,“不过,既然是合作,总得有点诚意。下次殿下若是再想借我的手做点什么,或者提前知道了什么风声,不妨……提前知会我一声。隐鳞司在东宫的眼线,想必能帮我省去不少弯路,也能避免……误伤友军。”
萧煜眉梢微挑:“比如?”
“比如,”沈芷寒向前倾了倾身,帷帽的薄纱随着她的动作晃动,“那位‘承安’公子,礼部侍郎家的二少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此刻根本不在京城,对吧?”
萧煜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哦?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芷寒靠回椅背,“林清月虽然蠢,但还没蠢到用一个随时可能回京、一戳就破的‘奸夫’来诬陷我。除非,她确定这个人短时间内不会出现,甚至……永远不会再出现。能让一个侍郎公子悄无声息消失一段时间的,除了公务,大概就是……某些见不得光的‘差事’了。而最近,能让太子动用自己人、又需要遮掩行踪的‘差事’……北境,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萧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又变,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锐利的审视。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抚摸着手中温热的茶杯壁,慢悠悠地说:“那位二公子,三日前,跟随太子的一名亲卫队长,秘密离京,走的是西北官道。名义上是去探望外放的叔父,实际去往何处,目前还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林清月写那些信用的印泥,是东宫书房特供的‘松烟朱砂’,市面上绝对没有。她以为模仿了笔迹,用了个‘死人’做由头,就能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从她起心动念开始,她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沈芷寒心下了然。果然如此。太子这是一石二鸟,既想用“私通”罪名彻底毁了她,又想借林清月的手,在沈府内部埋下一颗听话的棋子,甚至可能还想通过这件事,拿捏住林清月,进而影响父亲。可惜,棋差一着。
“现在,林清月这颗棋子算是废了,太子还得头疼怎么跟礼部侍郎那边解释他儿子‘被私通’的事。”萧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趁他手忙脚乱,分身乏术,正是我们做点事情的好时候。”
“殿下想做什么?”沈芷寒问。
萧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身旁的暗格里,取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递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沈芷寒接过来,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是标准的军报行文格式,内容却让她瞳孔骤然一缩!信上报称,北境数个关隘遭不明身份骑兵袭扰,守军损失不小,疑似北狄大部落有异动集结迹象,请求朝廷速派援军、调拨粮草,言辞急迫,形势描述得十分危急。
但……这封信的落款处,那个印鉴的纹路,细看之下,似乎和真正的北境军报专用印鉴,有极其细微的差别。而且,措辞虽然紧急,但某些细节,比如袭击的具体时间、敌方兵力的大致构成,却写得有些含糊其辞,更像是一种……夸大其词的渲染。
“你伪造北境军情?”沈芷寒抬起头,看向萧煜,声音压低了。
“不全是伪造。”萧煜拿回信纸,指尖在那印鉴上轻轻点了点,“北境最近确实不太平,有几个小部落因为草场和过冬物资起了摩擦,互相攻伐,波及了咱们两个最偏远的哨卡,死了十几个兵丁。事情是真的,只是……没这信上说的这么严重,这么迫在眉睫。”
沈芷寒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让太子相信北境危在旦夕,催促他赶紧调兵遣将?”
“对。”萧煜的眼神变得幽深,“太子一直想把手伸进北境军方,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和战功。这份‘加急’军报,就是送到他手里的枕头。他若信了,必会极力主张由他那一系的人挂帅,调拨京畿或邻近州府的兵马粮草北上。可实际上呢?”
“实际上,北境无事,或者只有小事。大军仓促北上,劳师动众,粮草转运艰难,到了地方却发现虚惊一场,或者只有小股匪患。届时,士气低落,耗费巨大,太子的提议就会成为笑柄,他和他那派系的人,在朝中、在军中的威望,都会大打折扣。”沈芷寒接了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一招,看似简单,却狠辣至极,直击要害。不仅消耗太子的政治资本,还能让皇帝和朝臣对他判断力产生怀疑。
“不止。”萧煜补充道,“若他心急,催逼粮草过甚,沿途州县必然怨声载道。若再出点‘意外’,比如押运不利,粮草‘被盗’或‘霉变’……这责任,谁来负?”
沈芷寒沉默了片刻:“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封信,会通过某个‘可靠’的渠道,在明天早朝前,送到太子案头。”萧煜看着她,“我需要你,在适当的时候——比如,太子为此事在朝上争执,或者私下会见相关大臣时——透露出一点风声,就说你‘无意间’听父亲提过,北境今年的雪下得晚,草场情况尚可,往年这个时候闹腾的部落,今年似乎格外安静……话不用说满,似是而非,点到即止。剩下的,自然会有人去‘印证’。”
沈芷寒懂了。她是镇国公的女儿,父亲在兵部虽无实职,却有些老关系。她“偶然”听到一点“内幕消息”,合情合理。而她的话,会成为投向太子那沸腾野心下的一颗小石子,虽不起眼,却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涟漪,让某些本就心存疑虑的人,更加动摇。
“可以。”她没有犹豫,“但我要知道,这消息最初是从哪个‘可靠’渠道流出的。还有,太子若真信了,派谁去北境的可能性最大?”
萧煜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从袖中又抽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这是隐鳞司初步的判断。至于消息来源……你暂时不需要知道得那么清楚。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沈芷寒接过纸条,没有立刻看,只是捏在手里。“殿下就不怕,我转头把这事告诉父亲,或者……告诉太子?”
萧煜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沈芷寒,你不会。我们是一类人。比起依附强者,我们更相信……自己亲手拿回来的东西。而且,你现在告诉太子,除了让他更想快点弄死你,还能有什么好处?”
他说得对。沈芷寒不得不承认。她和萧煜,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一种人——都在绝境中挣扎,都背负着深切的仇恨,都习惯了将算计和筹码摆在明处,进行危险的交易。
“还有,”萧煜忽然向前倾身,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小心林清月。”
沈芷寒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她现在被禁足,身边人也换了,还能翻起什么浪?”
“不是怕她翻浪。”萧煜摇头,眼神里透出几分冷意,“是怕她……狗急跳墙。她这次栽得太狠,几乎断送了所有前程和指望。一个人到了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尤其是……女人。她伤不了太子,也动不了我,但咬你一口,还是有可能的。别给她机会。”
沈芷寒心头微微一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萧煜这番话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提醒之意。他是在担心她?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丝,“多谢殿下提醒。”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外面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地报着时辰。沈芷寒知道,该下车了。
她将萧煜给的那张纸条小心收好,整理了一下帷帽和衣裙,准备下车。
“沈芷寒。”萧煜忽然又叫住她。
她回头。
萧煜看着她,昏暗的车内光线里,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深不可测。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没事,下车吧。记住我们的话。”
沈芷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弯腰下了马车。
马车很快无声地驶离,融入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沈芷寒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直到云袖焦急地从小巷另一头跑过来。
“小姐!您没事吧?”云袖上下打量着她,见她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没事。”沈芷寒摇摇头,将帷帽的纱帘放下,“回府。”
回到自己冷清的院子,刚进门,云袖就低声禀报:“小姐,您走后不久,东厢那边就闹起来了。林姑娘砸了屋里能砸的所有东西,听说还……还用碎瓷片划伤了自己的手腕,流了不少血,哭喊着非要见老爷,说要以死明志。”
沈芷寒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语气淡漠:“不用管她。让她闹。血流干了,嗓子哭哑了,自然就消停了。父亲现在,绝不会去见她。”
她太了解沈父了。在他心里,家族的稳定和脸面,远高于一个屡次犯错、还可能带来祸患的庶女的死活。林清月越是闹,只会让父亲越厌恶,越不会给她任何翻身的机会。
房门关上,将初冬夜晚的寒气隔绝在外。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沈芷寒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萧煜给的那张小纸条,就着烛火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列出了三个名字和官职,都是太子一系中,与北境军务可能沾边、又有野心的中青年将领。每个名字后面,还附了一两句简短的点评,比如“贪功冒进”、“与太子乳兄有旧”、“善钻营而短于实务”。
沈芷寒快速看了一遍,将这三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她将纸条移到烛焰上方。
橘黄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上来,瞬间吞噬了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墨迹和名字化为蜷曲的、黑色的灰烬,飘飘荡荡,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她看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房间里重新归于昏暗。
窗外,夜色如墨,深不见底。寒风穿过庭院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看不见的私语。
沈芷寒静静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那柄贴身藏着的小银剪。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扳倒了林清月,只是撕开了这潭深水微不足道的一角。与萧煜的合作,更像是在悬崖边携手走钢丝,每一步都暗藏杀机。太子的反击,皇后的目光,父亲的猜忌……还有那封不知会掀起多大风浪的“北境军报”,都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但她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兴奋,像暗夜中悄然燃起的火种。
网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看那些自以为是的“猎人”,如何一步步,走进她为他们精心准备的……猎场之中了。
夜还很长。
而游戏,不过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