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论卑而易行

“他娘的!写的都是些啥!通篇没有正事,全是拍马屁!浪费咱的时间!”

朱雄英刚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御书房内朱元璋在里面气急败坏地骂娘。

而且不止一句,可以说是出口成脏,还能听到奏折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看样子这位洪武大帝此刻心情不太好,朱雄英正准备转头离开。

没想到守在门口的太监眼见,看到他连忙轻步上前,低声问明来意后,转身掀帘入内通传。

朱雄英只好站在门口等待,只见六名锦衣卫立在殿门,头戴凤翅盔,内着青窄衫,外罩细密的金锁甲,腰间的绣春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听到朱元璋的骂声神色丝毫不变,分明是已经见惯了这种情形。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两摞高耸的奏本堆在案几两侧。

朱元璋正埋首批览,明黄色的翼善冠被他扔在案角,乌发间已见了星白。

太子朱标在侧案坐着,一身青色常服,也捧着一本奏折细细审阅,父子两人都是一脸疲惫。

这父子俩每日寅时起身,辰时初刻便要正式升朝,差不多辰时末刻早朝结束,开始批阅奏折。

一直到子时左右就寝,每日不过歇息三个时辰,饮食、起居皆无奢华之举,后宫无宠妃,不设歌舞宴乐,全年无休。

如果不是太子朱标从洪武十年就开始监国,分担了大量的政务,朱元璋怕是早已累垮了。

不过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朱标被繁重的政务生生拖垮了身体,一场意外疾病就夺去了他的性命,年仅三十七岁。

这就是朱元璋废除了丞相制度所付出的第一个代价。

太监轻步走到案前,躬身低声道:“陛下,皇长孙在外求见。”

朱元璋闻言,抬眼放下朱笔,眉宇间的疲惫瞬间散去大半,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朗声道:“让他进来。

朱标也停下手中动作,转头望向门口,眼中露出温和的神色。

朱雄英应声掀帘而入,快步走到案前,将一本《管子》捧在身前,跪拜行礼:“孙儿参见皇祖父。”

“免礼!”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雄英这才站起身来,又转身对着朱标深躬行礼:“孩儿见过父亲。”

“快起来!”朱标一眼看到他手里捧着的《管子》,笑着问道:“又遇到难解之处了?”

“是,皇祖母已经就寝,我只好来请教父亲和皇祖父了。”

朱雄英直起身来,目光从两人身边堆满的奏折上扫过,突然叹息道:“皇祖父对官员们实在是太好了!”

“嗯?给咱说道说道。”朱元璋顿时来了兴趣。

死在他屠刀下的官员,少说也有数万人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有人说他对官员们太好了。

“皇祖父,朝廷设官、分职、给禄,本是要他们为君分忧、实心办事的。”

“如今却多有怠惰之臣,将自身职分之事,尽数写成奏章,一概推至御前。”

朱雄英指了指案边堆起来的奏折,满面愤慨之色,小脸气得通红。

“皇祖父圣仁,未加责罚,反而昼夜操劳,亲理细务,以致圣体劳瘁。”

“长此以往,诸臣不自任事,其责全归于上,事事皆称‘遵旨而行’,故无论成败,皆由皇祖父承担。”

“此辈庸吏蠹政,偷奸卸责,诿过君父,其心可诛!非重典不足以震慑之!”

“说得好!”朱元璋一拍大腿,霍然起身,一只手搭上了朱雄英的肩头。

为了获得绝对的权力,不被人制衡,他干掉了讨厌的丞相这个职位,取消了中书省,所付出的代价就是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干了。

虽然这是他自己愿意的,但他也是人,也会累,也会有怨气,否则也不会一边批阅奏折,一边骂娘了。

如今终于有个人说出了他心中积压已久却不能说出口的话,虽然说得并不全对,也非是全部的实情,但还是令他心头极为畅快。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他寄予厚望的皇长孙,更是让他感到欣慰和振奋,在他这个年纪,能想到这些已经相当难得了。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轻抚着朱雄英的肩头,不自觉地,朱元璋顺口问出了这句话。

朱雄英迷茫了,眼神有些闪躲,看样子他根本没想到朱元璋会拿这个问题来问他。

见自家长子这个样子,朱标立即站出来解围,“父皇,雄英还是个孩子,他哪知道这些!”

“大胆说,想到什么说什么,童言无忌,说得不对,咱也不怪你。如若说得好,重重有赏!”

朱标不解围还好,这一解围,反而令朱元璋起了兴致。

越是这种时候才能看出一个人有没有急智,他倒是想听听,朱雄英究竟会说出一番什么话来。

反正不抱什么希望,就当一乐,缓解一下一天的劳累。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中开始跳跃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皇祖母教过孙儿,论卑而易行……”

这话明显带着回忆的意味,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正在竭尽全力地回想自己学过的知识,听过的道理。

“汉高决策于玄帏,定胜乎千里,则不如良、平;洽兵多而益善,所向无敌,则不如信、布。兼而用之,帝业克成。”

说完这句,朱雄英停了下来,开始苦苦思索,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几分赞许之色,这孩子竟能引经据典,能想到高祖用三杰成帝业,也算是难得了。

“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

“假而礼之,厚而勿欺,则天下之士至矣”。

“孟子曰: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禄足以代其耕也”。

这三句话说完,朱雄英又顿了顿,声音开始越来越稳,明显是已经有了思路:

“孙儿以为,此等州县庶务,县令具本不仅需奏事,更需载明处置之法。”

“可先令知府核验,再交布政使覆核,最后由六部堂官定夺,层层筛滤后,仅将军国重事奏呈皇祖父御览即可。”

“如此一来,至少经过了三层审核,皇祖父只需随机抽查,便可知晓他们处置得如何。”

朱雄英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苦苦思索,半晌没说出话来。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皆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异之色。

“此外,可令都察院与锦衣卫定期核查六部处置的政务,以结果论成败。”

“结果不佳者,逐一追责;结果优良者,予以擢升、奖励。奖励之标准,只需使其全家不耕作亦能吃饱穿暖便足矣。”

朱雄英越说越快,眼神中也开始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这般处置,既能激励官员积极性,又能施加压力,令他们自行将事务办妥。”

“同时亦可起到考核之效,很快便能分清谁胜任、谁不胜任。皇祖父只需做到奖罚分明,便无大碍了。”

“如此皇祖父便无需每日批览至深夜。”说到此处,他仰起小脸,小手轻轻拉住朱元璋的衣袖,声音软了几分。

“皇祖母也不用因皇祖父过劳而忧心忡忡,牵挂皇祖父的龙体以至夜不能安了。”

烛火映在朱雄英的脸上,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朱元璋听罢这番话,只觉胸中激荡。

先前批阅奏折的疲惫尽数消散,望着孙儿澄澈眼眸中满溢的孺慕之情,慈爱之心瞬间大发:

“说吧,想要什么珍玩玉器、锦缎衣物,尽管开口,咱赏你!”

朱雄英连忙躬身行礼,轻声道:“回皇祖父,孙儿身处坤宁宫,衣食无忧,不敢再受额外赏赐。”

朱元璋闻言,眉头微挑,随即沉声道:“君无戏言,既已说赏,便断无收回之理。你只管说,咱一定满足你。”

朱雄英抬眼望向朱元璋,澄澈的眼眸里满是认真,略一思忖后道:

“若皇祖父执意要赏,孙儿恳请赏我精通算学、火器、炼铁、农桑、巧工之人各十名。”

朱元璋闻言一愣,脸上的笑意僵了瞬,随即俯身盯着朱雄英:“哦?为何要这些人?”

朱雄英微微仰头,目光清亮:

“回皇祖父,皇祖母曾与孙儿说过,皇祖父每日辛劳,还要亲自前往内府兵仗局、军器局查看火器、军械的制造情况,从未有半分懈怠。”

“再者,皇祖母也教导孙儿,大明朝与百姓共天下,农业乃天下之本,关乎万千百姓生计。”

“孙儿想着,如今便开始学习这些技艺,知晓火器军械之制、农桑之要,日后才能真正帮得上皇祖父的忙,不辜负皇祖父与皇祖母的教诲。”

朱元璋还没说话,朱标却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放肆!身为皇孙,当以研习四书五经、体悟圣贤之言、修习治国之道为要,岂能分心于这些旁枝末节?”

朱雄英闻言,连忙躬身行礼,却依旧仰头坚持道:“父亲息怒。孩儿不敢荒废主业,自会日日研习,绝不敢懈怠。”

“只是这些技艺关乎国计民生,亦能辅助治国。若皇祖父执意要赏,孙儿只求这些,别的一概不要。”

朱元璋见他态度坚决,又念及他一片纯孝,沉吟片刻后终是颔首:“罢了,咱便依你!”

他转头看向身侧站立的朱标,“标儿,于工部营缮所内为雄英腾出两间院落,召集各匠作名师入宫授艺。”

说完这句话,朱元璋眼神一凝,又转回朱雄英身上,语气郑重地补充道:

“但要立一条规矩,咱日后需时时考究你的学问。若稍有荒疏,这赏赐便即刻收回,你可应允?”

朱雄英闻言,连忙叩首谢恩:“孙儿谢皇祖父恩典,定不负皇祖父期许,日日勤勉研习,不敢有丝毫荒疏。”

话音刚落,殿外便有太监轻步入内,躬身禀报道:“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