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文科生的底蕴

朱元璋猛地抬头瞪他，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一把将木靶丢在身侧：“你这小子！倒会卖弄！”

语气里满是嗔怪，眼底却燃着滚烫的狂喜。

前次的铸铁手铳能打一百三十步已经令他大为吃惊，这物件竟能再远七十步，阵前列开，岂不是能压得敌军抬不起头！

朱雄英忍着笑，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只是目前填装仍需耗时，若遇敌军突袭，难以及时应对。”

“工匠们已在琢磨速装的法子，尚未有定论。”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全然不在意这点缺憾，指着那两门火炮，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填装的事慢慢琢磨！先试这个！”

他说着便要往炮边走去，丝毫不见帝王的架子。

“皇祖父，稍退！”朱雄英连忙跟上，上前站在朱元璋和两门炮之间。

朱元璋隐约察觉，侧头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依言退了几步，嘴上却说：“咱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怕这个！”

朱雄英微微一笑，不再言语，目光扫过待命的工匠，抬手轻挥。

工匠们立刻躬身领命，扛着药包快步上前开始装填，引线点燃的“滋滋”声在江风里格外刺耳。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地面微微震颤。

一道橘红色的火矛撕裂空气，尖锐的嘶鸣声追着那发铁弹。

数息后，两里外倏然绽开一团灰白色的烟云，伴随着沉闷的爆鸣声，数十枚灼热破片如同铁雨般地四处飞溅。

周遭十数米内的一片木靶瞬间被炸得粉碎，木屑混着尘土漫天飞扬。

随后大地猛地一沉，右侧的重炮发出闷雷般的巨响，划过长空，在空中只剩一个小点，随后一声爆炸的巨响远远传来。

朱元璋猛地往前冲了两步，目光死死锁在第一片靶场上，连嘴都微微张着，半晌说不出话。

“皇祖父，这是新设计的开花弹，这门重炮的射程可达四里开外，杀伤覆盖周遭二十余步。”

朱雄英有点尴尬，他忽略了现在可没有望远镜，重炮的射程用肉眼根本无法观测，所以只能用口述来说明了。

可朱元璋完全没有在意朱雄英在说什么，他的手死死攥着腰间玉带，眼前不由得出现了一幅场景：

元军那些裹着皮甲的骑兵举着弯刀冲来，隔着数里便被漫天炸开的火光吞掉了大半，残肢与甲片混着泥土飞溅。

好不容易冲到近前，又被二百步外齐射的火枪弹雨扫倒一片，人马哀号……

他猛地一惊，眨了眨眼，脑海中的战场虚影尽数褪去，第一时间开口：“传旨！”

一直守在一边的锦衣卫立刻跨步上前，躬身行礼。

“把工坊圈起来，所有工匠尽数护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出！”朱元璋眼神扫向不远处集中在一起的一众工匠们，不容置喙：

“让工部另寻地方建新工坊，要靠山近水，既好藏人，又便运料。”

“新工坊周遭十里都划为禁地，除了工坊的匠人，闲杂人等敢踏进一步，格杀勿论！”

他低头思索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让工部尚书快些，此事耽搁不得，三日内必须把选址的章程递上来。”

朱雄英心中暗笑，这就是他的目的。

三天后他就要出京前往各藩王的领地，这一趟怕不是至少要一两年才能走完一圈，船厂工坊就这样放在这里问题可就大了。

或者说，应该让它成为一个独立的研发部门，而且还要持续增加人才、资金和资源投入，仅靠现在这支队伍终究走不远。

不仅如此，还有保密工作，需要调动大量的人力。

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让朱元璋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现在就是个绝佳的机会。

以他开国帝王的眼界和心智，碾压时代的火器意味着什么，应该如何来对待，无需任何人多说。

布置完了这一切，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再度转回朱雄英身上，喉结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金玉绸缎，朱雄英自幼见惯；官职爵位，他已是皇嫡长孙，地位仅在皇太子之下，无人能及。

他竟一时想不出该怎么赏这个大孙。

朱雄英抬起眼，恰好对上朱元璋复杂的目光，有赞许，有疼爱，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感慨。

他微微躬身：“皇祖父可还记得欠我两个赏赐？”

朱元璋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他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里满是豪放：“只管讲！咱都应你！”

朱雄英转头看了看工坊里那些匠人，又转回头来：“孙儿要去诸王藩地，恐要离京些时日。”

“第一桩，便是求祖父暂不动工坊的管事，现行制度也一并照旧。”

朱元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好奇：“依你！这工坊制度有何讲究？”

朱雄英缓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孙儿将工匠分成了六组，炼钢组、深孔组、精密组、塑形组、总装组、弹药组。”

“各组匠人严禁串访，所有物料统一管控，最核心的总装图纸、尺寸公差、药量配比由孙儿亲自保管。”

“各组只知自己手中活计，不知全貌，这般一来，便是有人想泄了技术，也拿不全法子。”

朱元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你这心思，像咱！”

朱雄英微微一笑，不卑不亢，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第二桩，求皇祖父为工坊单独设部，定品阶、分官职。”

朱元璋眉头一挑，收回手揣在袖中，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给工匠们官职？”

朱雄英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工匠群中“人才乃是国之根基。”

“那些精于算学、格物、器械营造、农艺之术的人，在孙儿看来，较之寻常的文武百官，更能固江山根本。”

他抬手指了指摆在面前的两门火炮：“对这般人，只凭银钱万万留不住心。唯有给他们一份体面，让他们看得见奔头，才肯倾尽全力效命。”

“先立部，有了官职才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挤进来。人才多了，才能严格考核，优升劣汰。如此方能吸引天下人才，也能倒逼着他们日益精进。”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放声大笑：“好个优升劣汰，准了！”

“就叫乾元司，仍归你管，品阶类比六部，考核章程你自己拟。谁敢说半个不字，咱替你拍回去！”

朱雄英抬眼，恰好对上朱元璋热切的目光，忙躬身应道：“孙儿遵旨。”

起身时肩背才悄悄舒展开来，喉间轻吐出一口浊气，今日诸事皆定，总算圆满。

龙江船厂的匠人手艺是顶尖的，凿坯、锻铁从不含糊，可偏偏缺了根骨。

数学、物理、化学，理论知识都很欠缺，这些短板不补，后续的研发终究是镜花水月。

没有化学原理和实验，底火引信根本就无从谈起，后装枪炮根本就造不出来。

数学研究没到一定的水平，膛线的阳线、阴线宽度，深度，缠距，弹道的转速，稳定性，射程和精度都算不出来。

物理理论认知不足，热力学与热工学都无法理解。

还有连杆受力、飞轮惯量、齿轮比、运动转换机构这些。

如果没有足够的理论深度支撑，就算他强行把纽科门式蒸汽原型机做出来，也只能当个抽水机用。

说到底，是他的底蕴用尽了，作为一个文科生，他对这些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剩下能做的也只有指明方向这一件事了。

所以他只能用官位来吸引更多的人去学数学，学物理，学化学，以大明朝的人口基数，总会出现些天才人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