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回天乏术

奉天殿内,朱元璋端坐在御座上,案上摊着几份奏折。

朱标则垂首立在阶下,腰杆挺直,神情恭顺。

“标儿,你的仁德,是宗室之福,也是天下百姓之幸。”朱元璋的声音不高。

“可治国不是施恩布德那般简单!对贪官污吏仁慈,就是对百姓残忍;对奸佞小人手软,就是对江山不负责任!”

他身子微微前倾,“仁德要藏在心里,手段要拿在手上,务实二字,才是治国的根本,这一点,雄英做得很好!”

朱标缓缓抬头,眼底带着几分温和,却也有几分坚持,拱手道:“父皇教诲,儿臣铭记在心。”

“只是百姓刚经战乱,亟需休养生息,儿臣以为,宽柔相济,方能让天下安定。”

朱元璋眉头一皱,正要再开口训诫,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带着明显慌乱与惶恐的通报声传了进来:

“陛下!陛下!急报!臣求见!”

这声音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平日里沉稳持重,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连礼数都乱了几分,竟直接在殿外喊了起来。

朱元璋脸色一沉,沉声喝问:“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给咱滚进来!”

话音刚落,毛骧已跌跌撞撞冲进殿内。

一身飞鱼服沾满尘土,发髻散乱,刚进门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抵着青石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陛……陛下……”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连呼吸都带着颤音,断断续续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皇长孙……皇长孙殿下……龙江道……遇袭了!”

“伤……伤得极重……箭穿了胸膛……气息微弱……恐……恐有性命之忧啊!”

朱元璋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双目圆睁,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死死盯着毛骧,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沙哑:

“你说什么?雄英遇袭?伤重垂危?”

一旁的朱标更是如遭雷击,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踉跄着上前一步,抓住毛骧的胳膊急切追问:

“说清楚!雄英怎么会遇袭?伤势到底如何?现在人在哪里?”

他素来温和的声音里满是惶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毛骧被朱标抓得胳膊生疼,却不敢有半分动弹,只一个劲地连连磕头。

“罪臣死罪!罪臣死罪!”他反复念叨着这一句,半天才挤出后续的话:

“殿下……殿下已被蒋瓛护着送往太医院了……太医们正在全力急救,具体情形……”

“废物!都他娘的是废物!”朱元璋上前几步,猛地一脚将毛骧踹翻在地,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一群锦衣卫都护不住咱的大孙!养你们何用?”

“快!去太医院!”他猛地转身,朝着殿外大步疾走,声音里满是焦灼。

太医院内,草药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朱雄英被安置于榻上,戴思恭和两名最年长的院判正俯身查看。

七八名身着官服的太医个个面色惨白,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急得原地打转。

“箭镞深入胸骨,怕是已伤及肺腑,稍有不慎便是立毙之局,这……这如何敢动?”

一名太医声音发颤,话没说完便被身旁的同僚拽了拽衣袖,示意他看门外。

远处的宫道上,明黄的仪仗正飞速逼近,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太医们瞬间面如死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待内侍通传,朱元璋已一脚踏进太医院,刚迈过门槛,目光便死死锁在诊室中央的床榻上,满心的怒火瞬间被极致的心疼与惊惧取代。

床榻上的朱雄英浑身浴血,上身的衣裳已被剪开丢在一边,早已被鲜血浸透。

右胸插着的箭杆格外扎眼,箭羽随着他的呼吸仍在微微颤动,虽然已经敷上了止血金疮药,鲜血顺着箭杆还在往外渗。

除了这处箭伤,他的左臂、腰侧还横着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血迹已半凝半淌。

朱雄英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不可察,唯有偶尔从喉间挤出的一声微弱闷哼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

朱元璋大步冲到榻边,脑中一阵轰鸣。

就在几个时辰前,这孩子还站在舆图前侃侃而谈,字字句句皆是灭元余孽、安邦富国之策,眼底的光比殿上烛火还要炽烈。

可眼前,他最看重的大孙浑身浴血、气息奄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幕,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头,他攥紧双拳,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浑身荡起一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杀意。

紧随其后的朱标看到这一幕,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

“为何还不取箭?”朱元璋双目赤红地瞪着跪了一地的太医,声音里带着噬人的寒意,“咱的大孙如何了?”

这股威压如同潮水般地涌向太医们,戴思恭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辩解的语气里满是无力:

“殿下……殿下右胸的箭矢带了倒钩,深深卡在胸骨之间,箭尖恐已穿透胸膜、伤及肺腑。”

“左臂、腰侧的刀伤又深又重,失血早已超出孩童所能承受的极限……”

说到这里,他浑身一软,已经说不下去,旁边那名年长的院判强行接着禀报道:

“要取箭,需先切开胸口皮肉,再凿开胸骨撬动倒钩。”

“可殿下如今气息微弱、气血亏耗到了极致,别说凿骨取箭,便是稍稍动刀切开皮肉,都必定会血崩不止,当场殒命啊!”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磕头:“臣等只能用最好的金疮药暂且裹住伤口、勉强止血……”

“殿下这般情形……这般情形实在是回天乏术,臣等……臣等实在无能为力啊!”

“回天乏术”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朱元璋周身的威压陡然暴涨,他竟没有立刻发怒,只是死死盯着戴思恭和这群太医们。

眼底的赤红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片刻的死寂后,朱元璋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身旁的药案上。

案上的药罐、碾槽、草药瞬间翻飞落地,瓷片碎裂声、药末洒落声混在一起,却压不住他的冷喝声:

“废物!一群废物!皇后你们治不好,咱的大孙你们也治不好,留着你们还有何用?”

戴思恭吓得浑身抽搐,连磕头都忘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饶命!臣等真的尽力了……殿下伤势实在凶险,臣等……臣等实在无从下手啊!”

“无从下手?”朱元璋俯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将他吞噬,“咱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给咱把人救回来!”

“若是雄英有半分差池,整个太医院上下,连同你们的宗族亲眷,一律凌迟处死!”

“父皇息怒!”一旁的朱标忍不住开口劝道:“此时责罚太医也于事无补。”

他话音一顿,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急切补充道:

“母后的病,太医们也是束手无策,幸得张真人出手才得以痊愈!此时说不定他仍在城中!”

“可派人全城搜寻,若能寻到他,雄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朱元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似是骤然受到启发:“张三丰踪迹难寻,四处搜寻恐误了时辰!”

“你若不提,咱差点忘了,龙虎山张天师正在朝天宫驻跸,同为道家真人,他未必就无计可施!”

“标儿,速传咱的旨意,召正一嗣教大真人即刻赶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戾气,转向跪在地上的太医们:“都给咱滚起来施针喂药!在张天师到来之前,不得出任何意外!”

看着太医们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取针配药,朱元璋又转身看了看床榻上气息微弱的朱雄英,转身出了药堂。

太医院门外,毛骧命两名锦衣卫架着浑身是伤的蒋瓛正候在廊下。

身上的锦服被刀砍得破烂不堪,后背、臂膀均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迹将衣料浸成了紫黑色。

全靠两名同僚架着才勉强站立,却仍下意识地挺直腰背,透着一股悍劲。

朱元璋跨步走了出来,目光扫过廊下,先落向毛骧,随即定格在蒋瓛身上。

扫过他满身伤痕,却未露半分体恤,只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蒋瓛,从头细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是主谋?雄英又是如何遇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