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最后的晚餐?

朱雄英踉跄着冲进坤宁宫,全然不顾周遭的目光直奔寝殿。

可殿内空空如也,只有那个白瓷药碗放在榻边的木几,和他早间离开时一模一样。

“皇祖母呢?”朱雄英猛地转身冲出殿门,一把揪住身旁一名宫人的胳膊,语气中充满了难以遏制的急躁与恐慌。

那宫人被他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回话:“殿、殿下……娘娘她、她在后院的小厨房……”

“小厨房?”朱雄英猛地松开手,宫人踉跄着跌坐在地,他却顾不上理会,转身就往后院冲。

坤宁宫的小厨房不大,青砖垒砌的灶台占了大半空间,灶台旁摆着陶制的油壶、盐罐,墙角立着一口铜壶,壶身擦得锃亮。

几名厨娘侍立在门外,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朱雄英刚冲到门口,便一眼瞥见灶台正在忙活的身影。

她系着素色的粗布围裙,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腕依旧纤瘦,却透着几分少见的红润。

原本黯淡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正专注地盯着灶上的铁锅,手中握着一把乌木锅铲,动作娴熟地翻炒着锅里的青菜,竟是半点病态都没有。

灶火熊熊,映得她的脸颊泛着一丝红晕,铁锅与锅铲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锅里的青菜是刚从御菜园摘来的青菜,翠绿鲜亮,随着翻炒的动作散发出阵阵清香。

灶台另一头,陶罐里炖着的鸡汤正咕嘟咕嘟冒泡,浓郁的香气混杂着青菜的清爽,弥漫在整个小厨房里。

朱雄英望着那抹忙碌的身影,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缓缓走上前去,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眼前这一幕景象。

马皇后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的温柔依旧,却多了几分刻意的轻快:

“雄英回来了,你可有许久没尝过祖母的手艺了,再等一会儿,鸡汤炖好咱们就能开饭了。”

朱雄英望着马皇后脸上温和的笑意,他下意识地将手拢在袖口里,狠狠掐住自己的大腿。

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传来,才勉强逼退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他挤出一抹笑容,声音也刻意放得轻快:“好,孙儿给皇祖母打下手。”

说着,他快步上前,顺势站到马皇后身侧。

马皇后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笑意更浓,轻轻点了点头,“你帮祖母看着火。”

此时此刻,朱元璋和朱标也赶到了小厨房门外,眼前的一幕让朱元璋愣住了。

马皇后娴熟地翻炒着锅里的青菜,朱雄英则专注地盯着灶火,时不时伸手帮她拢着灶膛里的柴火。

马皇后一边翻炒,一边含笑看着身侧忙碌的朱雄英,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她抬手拢了拢被热气熏乱的鬓发,“你这孩子,打小就没进过厨房半步,没想到今日干起活来,倒还挺像模像样的。把盐罐递给祖母。”

“还不是皇祖母教得好。”朱雄英侧过头,嘴角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拿起灶台边的陶制盐罐到马皇后手边,又细心地帮她托住了罐底。

马皇后一边接过盐罐向锅中撒盐,一边温声交代:“你皇祖父向来爱吃咸些的,这菜得稍微多放些盐,他吃得才香。”

“孙儿记住了!”朱雄英应着,小心翼翼地接回盐罐放好。

随后又拿起自己的汗巾,轻轻凑到马皇后身侧,帮她擦去鬓角的汗珠,“皇祖母累不累?歇口气再弄也无妨。”

马皇后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不累,这点活算什么。”

“雄英啊,祖母可没你说得这么娇贵。想当年,跟着你祖父打天下那会儿,兵荒马乱的,哪有什么像样的厨房?”

“整个队伍的伙食,都是我带着几个妇人一同操持的,烧火、洗菜、做饭,样样都得干,比现在忙累百倍,也都熬过来了。”

她说着,翻炒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对往昔的追忆,随即又恢复了温和,对着朱雄英笑了笑:

“现在不过是炒几个菜、炖锅汤,哪里就累着了。不用替祖母担心。”

“妹子,咱来了!”朱元璋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冲了进去,一把抢过朱雄英手中的汗巾:“雄英,你先出去!”

朱雄英一愣,只见朱元璋已经快步走到灶台边,就去夺马皇后手上的乌木锅铲:“病还没好,瞎折腾啥!放着,我来!”

马皇后见他进来,眼底瞬间漫上了一层柔光,却没有半分惊讶,反而轻轻笑了笑。

握着锅铲的手微微一顿,不仅没递过去,反倒轻轻往回缩了缩,带着几分嗔怪道:

“你的手艺我还不知道吗,除了会烙饼,哪还会做什么菜?别在这儿捣乱了。”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却像是读懂了彼此所有心思。

朱雄英望着眼前这一幕,瞬间明白了朱元璋的心思。

此时此刻,没有君临天下的皇帝,也没有母仪天下的皇后,只有当年一同打天下、同生共死、相濡以沫的夫妻。

这小厨房里的烟火气,正是往昔相依为命的时光重温,也是两人最私密、最珍贵的时刻,容不得旁人打扰。

他没再多言,轻轻退到门口,朝着两人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小厨房,顺手替他们掩上了门。

将那满室的烟火气、浓得化不开的深情,还有那份穿越岁月的夫妻羁绊,一并留在了门内。

刚退出来,便见朱标在院门口站着,怔怔地看着小厨房,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院外的青石板地上,齐刷刷跪了一地的太医。

他们双手规规矩矩地按在膝前,脊梁却绷得笔直,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一个个头埋得极低,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院里的人。

朱雄英望着这一幕,轻叹一声,放缓脚步走到朱标身侧,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们,开口喊了一声:“父亲。”

朱标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他,眼底的怔忪还未散去:“雄英,里面……”

“皇祖母和皇祖父在里面说话。”朱雄英轻声回复,目光再次落在太医们身上,温声道:“让太医们先回去吧。”

“皇祖母此刻难得精神好些,想安安稳稳吃顿家常饭。”

“这些人跪在这里反倒容易惊扰了皇祖母。皇祖母的心思……父亲应当明白。”

朱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惶恐的太医,又瞥了一眼紧闭的厨房门,轻轻点了点头,对着地上的太医们挥了挥手:

“院令、院丞两人远远候着,其余人等都各司其职去。”

太医们闻言,如同得到了特赦。

不敢耽搁,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对着朱标和朱雄英匆匆躬身行礼,低着头,蹑手蹑脚地消失在院门外。

院门口只剩下朱雄英与朱标两人,小厨房内隐约传来朱元璋与马皇后的轻声谈笑,夹杂着锅碗瓢盆碰撞的轻响。

朱雄英望着厨房的木门,心底默默祈祷,愿这片刻的温馨,能多停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