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先立法,再执法

“雄英,起来!”朱元璋沉声喝道,随即转头看向朱标,眉头拧得更紧。

“谢皇祖父!”朱雄英应声起身,依旧垂着头没有去看朱标。

他又不撒,和朱标赌气,继续跪着这种傻事他才不会去做。

“哼!”朱标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再看朱雄英,目光落在御案后的朱元璋身上:

“父皇明鉴,工部各司、局涉案官员百余名,食君之禄,行此不法,确系罪有应得。”

他话锋一转,语气有些沉重:

“然此案牵连太广。各府、州、县之胥吏、作头、匠首乃至地方士绅,涉案者已近三千,清查至今,人数仍在增加。”

“儿臣望父皇圣裁时,能明察秋毫,区分首从。”

“诛夷过滥,实伤天和,望父皇给那些身不由己、被裹挟牵连之人,留一条悔过自新之路。”

朱雄英一听,顿时全明白了。

搞了半天,竟是自个儿栽培的那批审计干才太过得力,追查太速,牵扯出了这般庞大的数目。

朱元璋雷霆之怒下,只怕又是一个“杀”字;而朱标必会以宽谏之,老戏码了。

说来,还真是自家倒霉,偏赶在这节骨眼上撞了个正着。

说起来这朱标也是太过无用,这么点小事都说服不了朱元璋,居然还迁怒到自己一个“孩子”身上。

“雄英,你说说,此事是皇祖父对,还是你父亲对?”就在他思绪飞扬时,耳边突然传来朱元璋浑厚的声音。

听到这句问话,朱雄英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又来了,这种熟悉的问话方式。

朱元璋这个人很不好糊弄,但凡他这样问了,如果回答他两人都对,那下场一定很惨。

比如:揭发郭桓案的郑士利,监察御史袁凯,都因左右逢源的回答方式,一个被送去劳改,另一个装疯吃屎才逃得了一条性命。

总而言之,回答他的问题,一定要有明确的立场,最好用的技巧就是先肯定,然后再但是。

心里先过了一遍答案,朱雄英缓缓转向朱元璋,恭敬地答道:“皇祖父彻查工部,意在肃清蠹虫、以正国法。”

说完这句话,他故意顿了顿,声音里又添了几分笃定:

“当下大明百废待兴,百姓翘首以待,正是重典治吏之时,孙儿以为,皇祖父做得对!”

朱雄英话音刚落,御座上的朱元璋眉峰豁然舒展,按在御案上的指尖缓缓松开,先前沉郁的脸色散去大半,眼底全是显而易见的满意。

“说得好!”他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在御案上敲了敲,节奏轻快,与先前的沉闷截然不同。

朱雄英根本就不用去看,知道现在朱标应该是个什么表情,但他全然没有去理会的意思,脸上现出了疑惑的表情:

“孙儿斗胆,皇祖父和父亲所说的实则是一个意思,孙儿实在不明白为何争执?”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有些意外,眼神不自觉地扫了朱标一眼,没有说话。

“皇祖父的重典治吏,是为肃清朝堂蠹虫、稳固大明根基,这是治国的核心,是纲。”

朱雄英目光先扫过御座上的朱元璋,这次又扫过了朱标,然后才继续说道:“父亲仁厚,心念苍生,所虑者严惩牵连过广,朝堂动荡。”

“孙儿窃以为,父亲非是反对重典治吏,而是在此基础上依法行事,是对皇祖父治国之策的补充,而非相悖。”

“《尚书》有云,歼厥渠魁,胁从罔治;《大明律》中也有明文,共犯罪,以造意者为首,随从者减一等。”

他再次停了一下,看了看朱元璋的表情,见他并无异色,才继续说:

“孙儿以为,此案中,工部堂官及各府州主事官员,是为‘渠魁’,理应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而其余数千胥吏、匠首,多有为生计所迫、被上官威权裹挟者,可视作‘胁从’。”

“孙儿斗胆建议,可命三法司会同巡按逐一详加甄别,明察其受贿多寡、是否主动索贿、有无欺压百姓。”

“将其中情节严重者归于‘首恶’同党,其余情节轻微或确系被动者,则可革职、追赃、罚役,予以生路。”

“如此,则元凶得惩,国法昭彰;胁从获宥,民心感念。更彰显皇祖父赏罚分明、依法治国的圣君之度,垂训后世。”

这番话条理清晰,字字恳切,朱元璋面上的意外渐渐化作深思,目光紧紧锁在朱雄英身上,渐渐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赞许之意。

朱标脸上的表情逐渐僵住了,胸口的起伏也开始逐渐平缓。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朱雄英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只剩下几分怔忪。

朱雄英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眼睫垂得极低,将眼底所有情绪尽数藏起。

只留给朱元璋与朱标一个恭顺的侧影,任谁也瞧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原本他也以为朱标是那个后世称颂的完美太子,可如今相处日久,才渐渐觉出不对劲。

除了那个所有人都称颂的“仁德”,实在没看出来他有什么突出的能力。

关键是这所谓的“仁德”,基本上也是针对这些官员、士绅,而不是平民百姓们。

当了这么多年太子,连与自己的老爹如何顺畅沟通都弄不明白。

连“上有尧舜之君,则下有尧舜之民”这种不切实际的屁话都能说出口,当真是被儒家学说洗脑洗得太深。

殿内的沉寂又持续了片刻,朱元璋忽然发出一声长叹。

他看着低头恭立的朱雄英,又瞥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朱标,眉峰舒展开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豁然:

“雄英说得在理,纲举目张,相辅相成,标儿,就这么去做吧!”

“儿臣遵旨。”朱标当即躬身领命,语气已经恢复了沉稳,“此事是儿臣思虑不周,未能与父皇好好商议,今后定当审慎行事。”

朱雄英将朱标的反应尽收眼底,没说什么,心中却有另一番思绪。

朱元璋铁腕肃贪,肃清蠹虫、稳固根基,这绝对是对的,乱世用重典,本就该让贪官污吏闻风丧胆。

只是,他杀得太过随意了。

这般不问青红皂白的杀戮只能让人滋生恐惧,而且这种恐惧只是针对他个人,根本无法形成长久的约束之力。

明明《大明律》中早已列明相关律条,对主犯、从犯的界定清清楚楚,定罪量刑本该有章可循。

可实际上定罪量刑往往全凭他一己意志,动辄广泛株连,不分罪行轻重、不分首犯从犯,一概同罚。

自己制定了游戏规则,自己却又不能严格遵守,这游戏又怎能玩得长久。

先立法,再执法的做法才是上策。

这些念头只在朱雄英心底一闪而过,他转念一想,想来朱元璋不可能专门召他来参观父子两人吵架,必是另有干系。

此刻见他们父子之间的问题已经解决,不由得开口问道:“皇祖父传召孙儿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朱元璋面色骤然一沉,先前缓和的氛围瞬间消散,眼底覆上了一层冷意。

他没直接应答,而是伸手从御案堆积的文书中抽出一份卷宗,卷宗封面是深褐色的牛皮纸,边缘系着暗红色的绳结。

朱元璋用指尖按住卷宗,轻轻往前一推,卷宗顺着光滑的御案表面滑到朱雄英面前:“你自己看看便知。”

朱雄英上前一步,俯身拿起卷宗,掀开。

目光扫过卷宗上的字迹,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蹿起,直冲颅顶,耳根瞬间涨红,呼吸也陡然粗重了几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厉色。

他死死攥着卷宗,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可眼角的余光瞥见御座上朱元璋沉凝的目光时,又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

眼底的厉色也被他强行敛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