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新式手铳

朱雄英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皇祖父好眼力,这铳管确是整体泥范铸造。只是,炸膛的问题已经基本上解决了。”

朱元璋抬眼望了望他,指节叩了叩铳管,发出清脆的声响:“哦?倒还有些门道?”

“皇祖父稍安,其中关窍,稍后再与您细禀。”朱雄英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笃定,随即伸出手,指尖点向手铳的铳管。

“此手铳,铳口阔六分,铳管长二尺一寸有余,自尾至口,铁壁渐薄,尾厚四分五厘,中厚三分,口厚不及二分。药室容药一钱,全铳重七斤。”

朱元璋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尖移动,喉间“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此铳发弹,远及一百三十余步可至。六十步内,可透锁子甲。三十步处,群子着靶,相去不过尺半。”

“若熟手操持,装填迅捷,药子相连,约二十息间可三发。”

朱雄英又指向手铳的火门:“还有这火门,孙儿加了个小铜盖,平时合上能挡风沙雨雪,用时掀开即可点火,比寻常敞口火门,更适配野外作战。”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轻轻掀开那枚小巧的铜盖,露出里面规整的火门,随即又轻轻合上,动作干脆利落。

“慢着!”朱元璋猛地抬手打断,他用手指反复摩挲着铳管内壁,随即转向朱雄英,双眼圆瞪:“你小子莫不是诓咱!”

他对火器的重视不是一天两天了,火器可是对付蒙古骑兵的利器。

这套数据如果属实,等于射程翻倍,威力增了三成,装填时间只用三分之一。

工部那么多官员,折腾了十几年了,都没有丝毫进展,朱雄英一个稚童,带着五十名工匠,半年时间就有这样的成绩?

朱雄英眼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神色笃定,“皇祖父若不信,空口辩解无益,眼见为实!”

朱雄英的话打断了朱元璋的思路。

他抬眼望去,只见三名身着短褐、外罩厚棉背心,腰间系着工具囊、头戴毡帽的匠人已经在棚外的空地上开始准备。

距离三十步、六十步、一百三十步处,分别设置了三道标靶,为了真实,还给标靶套上了布甲和锁子甲。

三名匠人按前后三排纵向列队站定,间距约有半步。

随着朱雄英一声令下,第一名匠人率先抬手,从腰间的弹药囊里取出一枚铅弹左手握住枪托,右手将铅弹从铳口装入弹腔。

随后又取出一小纸包预先包装好的火药,小心翼翼倒入铳尾的药室,压实,插上火绳、点火。

最后,他左手牢牢托住枪托,右臂曲肘将手铳架稳,铳管对准前方靶牌。

在他点燃火绳的同时,第二列的工匠开始装填火药。

第一列的工匠手中的手铳发射后,他迅速向一侧闪开半步,开始装填。

与此同时,第二列的工匠已将手铳架稳瞄准,上前半步开始点火,然后是第三排。

铳响声此起彼伏,几乎没什么间隔,铅弹接连飞向靶牌。

三名工匠依站位形成射击、后退装填、补位瞄准的闭环。

前一人射击后即刻转身退至后排加紧装填,后一人顺势前移补位瞄准,恰好衔接火力间隙,无半分卡顿。

第一轮刚打完,朱元璋便猛地站了起来,目光死死锁在晃动的靶牌上。

随着第二轮铳响不停歇地响起,他的脚步已然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去。

身旁的锦衣卫千户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低眉躬身拦在他身前:“陛下,前方凶险,还请留步。”

“滚开!”朱元璋头也未抬,左臂猛地一扬,径直将他推开,力道之大让那锦衣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匠人们循环射击的动作,脚下不停,一步步靠了上去。

寒风卷着铳口的硝烟扑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脸上全是震惊,还有难掩的激动。

整整十轮射击完毕,朱雄英抬手喝止:“停!”

最后一声铳响消散,朱元璋快步上前,劈手便将工匠手中的手铳夺了过来。

他双手攥着铳身,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

从铳管到枪托,从药室到火门,铳身依旧规整,连半丝裂缝都没有。

“雄英,快给咱说说,这是怎么办到的?”朱元璋抬眼望向朱雄英,目光里满是急切,连声音都比往常高了几分。

朱雄英上前半步躬身道:“皇祖父,风大且寒,诸多关窍需细讲,不如咱们回棚内细说,也能避避风雪。”

他这么一说,朱元璋这才感觉寒风正往衣领里灌,冻得脖颈发紧,当即点头,攥着手铳转身便往棚内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重回棚内,炭火依旧燃着,暖意驱散了周身寒气。

朱元璋径直坐回先前的木凳,将手铳往桌上一拍,催促着:“快讲!别磨磨蹭蹭的。”

朱雄英应了声,双手捧起他丢在桌上的手铳,指尖点在铳管上,缓缓开口:

“皇祖父,铁铸手铳,最大的问题是药室和铳膛的衔接处容易开裂,铳口容易崩口。”

“这手铳,铁水经过了静置,去除杂质后方可用于浇筑,浇筑时又用内芯外模的双层结构,减少沙眼与气孔。”

“浇筑成型后,还需经过三到五日的焖火退火的工序。”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铳管,发出沉闷的声响,“这般处理后,铳管的韧性便能大增。”

说到此处,他将手铳微微倾斜,让朱元璋能看清铳身的结构。

“更关键的是这铳身结构,药室加厚、铳膛至铳口渐薄,最后在铳口处再加厚收口。”

“如此一来,虽然依旧无法杜绝开裂的问题,但已大大缓解,实战使用绝无问题。”

介绍完了铳身,朱雄英一挥手,匠人们已经将制好的一套模具抬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旁。

朱雄英又从怀中掏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册,轻轻放在朱元璋面前:“皇祖父,这是孙儿整理的制造工艺流程图。”

“里面详细列明了铸模结构、各道工艺环节的操作规范,还有成品的验收标准及配套的结构图纸,每一步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听到这里,朱元璋猛地抬眼,眸子里的光亮得惊人,连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些,心底翻江倒海。

铁水静置除杂、焖火退火,这些都是农具、寻常兵器铸造常用的法子。

泥范铸造、内芯外模分层铸造也不是什么新工艺,铸造钟鼎时早已在使用。

这些东西结合在一起,就变成了眼前这支性能全面提升手铳。

最重要的,这是铁铸!

铁铸代表着什么,朱元璋可太清楚了,这代表着可以批量制造!

这个时期的手铳和碗口铳都是用青铜铸造,可铜这玩意实在太缺了,开采的铜矿连铸造铜钱都不够,所以火器根本无法大规模量产列装。

军中缺好用的火器久矣,旧铳炸膛、威力不足、发射时间太长,这些弊病困扰了工部多少年,如今竟能这般轻易解决?

朱元璋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幅沙场图景,蒙古骑兵呼啸而来,而明军阵列前,万铳齐发,铅弹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出,蒙古骑兵纷纷人仰马翻……

他的神色骤然又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废物!他娘的一群废物!”

“工部那群酒囊饭袋,琢磨了多少年火器,半点实事不做,留着还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