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秦淮河畔

洪武十五年冬月。

应天府的朔风卷着秦淮河的水汽,刮过青石板路时带着细碎的呜咽。

街边的乌桕、柳树早已落尽了枯叶,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抖抖索索。

唯有松柏还凝着些许墨绿,偶有几株早梅顶着花苞,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透出零星的浅白。

市井间的行人裹紧了粗布棉袍,缩着脖颈匆匆前行,街边摊贩的货摊上摆着御寒的炭火、腌制的腊味,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

暮色渐沉,应天府外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巡街的兵丁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走过。

惊得街边的摊贩慌忙缩进门后,刚到嘴边的吆喝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敢从门缝里偷瞄着兵丁的身影,待脚步声远去,才敢探出头继续收拾摊位。

人群中,大明朝的皇长孙朱雄英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痛。

墙根下蜷缩着乞讨的老妪,沿街的铺面十有三四关着门板,开着的也只敢半掩着门,商贩们缩在门后畏畏缩缩地招呼生意,连声音都不敢放大。

更有不少民宅门窗紧闭,门环上积着薄尘,像是许久都未曾有人进出。

这就是大明朝最繁华的地方?或许吧……

朱雄英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秦淮河畔,那边画风却骤然一变:

沿岸的“烟雨楼”“醉春坊”等各大酒楼皆是朱门粉墙,鎏金牌匾,彩绘梁柱上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门口悬挂的绫罗纱幔随风飘动。

数十盏红灯笼密密麻麻挂了满廊,将楼前映照得一片通红。

这才刚入夜,楼前已是人头攒动,不少身着锦袍、腰佩玉饰的富家子弟携着随从,趾高气扬地迈步而入。

还有些已经面带醉意的官员,被酒楼的小厮满脸堆笑地引着往里走。

偶有衣衫褴褛的行人不慎靠近,便会被门口的打手厉声呵斥着赶开。

“蒋千户,《大明律》明令,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减一等。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这些官员知法犯法,锦衣卫可知此事?”

朱雄英将目光收回,转向他身后之人身上,声音清冷,又带着几分凝重。

随在他身后的,是个身材挺拔的汉子,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农户短打,肩头补着两块青布补丁,皮肤黝黑,双手粗糙。

他就是蒋瓛,未来的锦衣卫第二任指挥使,现在还是个千户,被安排负责朱雄英的护卫之职。

蒋瓛微微低着头,看似随意地跟在朱雄英身侧,目光却在周遭的街角、茶肆、商铺等各处不停扫过。

卖杂货的商贩、驻足街角看似在观望景致的行人、在茶肆门口喝茶的客人……

朱雄英身周百步之内,至少有二三十个分散在各处的锦衣卫暗哨。

再次确认了安全,蒋瓛这才继续回复朱雄英的话:“殿下,这些是酒楼,并非风月场所。”

“这些官员明面上并未违法,陛下也并未严令追究此事,是以……”

朱雄英点点头,不再多言,继续往前走去。

研究历史多了,就会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太阳底下没有什么新鲜事。

就比方说眼前这情况,这个时期朱元璋治国严苛,法令森然,社会环境和晚明时期完全不同。

秦淮河畔不仅没有“秦淮八艳”,就连官营的金陵十六楼都在严格管控制之下,由教坊司统一管理,并且禁止官员及其子弟进入。

可是,官员们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生活中没有娱乐,于是各种高级酒楼和茶苑陆续出现,懂的都懂。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他已经在宫外转悠了两个多月了,才对这个活生生的大明有了更真切的认知。

那些说朱元璋给官员们发放的俸禄太少,导致官员们不得不贪的说法,全是纯扯淡。

这个时期,正七品知县的月俸是米七石五斗,折银七两五钱;从九品典史的月俸是米五石,折银五两。

临街商贩的月利超过三两;县衙衙役的月俸是米两石,折银二两;民间工匠一个月的工价是米六斗折银六钱。

收入最低的,其实还是普通农户,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收成减去税赋、留种,大约只剩下不到二十石。

结合当时的物价,米一石银六钱,猪肉一斤银两分,白布一匹银六钱,盐一斤银五厘。

真是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以此可以推算出的结论就是:

官员阶层仅靠俸禄就可以实现一个人养全家,而且优渥安稳,衣食无忧。

工匠与衙役阶层只能做到温饱有余,略有结余,算是能达到小康。

最惨的还是农户,他们只能勉力维生,看天吃饭,连温饱都很难。

这里所说的农户们的温饱,标准为粗粮为主、少量细粮掺用;住自有草房;衣物能遮体御寒;无结余;不饿肚子、不卖子女。

而小康的标准则是食物以细粮为主、粗粮为辅;每月吃肉三至五斤;住自有瓦房带院;有结余;半年可添一件新衣。

因此,至少这个时期官员们贪腐绝对不是为生活所迫。

史书上经常举的例子,比如清官海瑞,官居二品,只靠俸禄过活,结果落得个家徒四壁,死后连棺材都买不起的境地。

拜托,海瑞那都到了嘉靖朝了,宝钞制度都崩溃了,物价比洪武朝足足涨了四倍!

不懂经济,导致通货膨胀,物价飞涨,官员们的俸禄涨幅没跟上,这些确实都是老朱家历任皇帝的问题。

用嘉靖朝的例子来对比洪武朝,然后得出一个两百年前洪武朝官员贪污是被生活所迫的结论,并且大肆宣扬,这种人不是蠢就一定是别有用心。

转过一个街角,一阵棍棒击打声与凄厉的哭喊声骤然传来,打断了朱雄英的沉思。

“打!给老子往死里打!敢跟老子耍赖?”

“放开我闺女!你们这群天杀的!我闺女不能进那种地方!”

朱雄英循声望去,正是之前他所看到的那座“烟雨楼”。

此刻,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个个面露同情,却无一人敢上前去劝阻。

人群中央,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被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按在地上,嘴角已经被打得溢血,却仍死死拽着烟雨楼的门槛,哭喊不止。

那汉子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憔悴,双手布满老茧,一看便知是常年劳作的农户。

殴打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手中握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每一下都狠狠砸在那汉子的背上、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烟雨楼的台阶上,倚着一个身着桃红绸衫的中年妇人,手中摇着一把团扇,脸上涂着厚重的脂粉。

她看着那正挨打的汉子,眼里没半点不忍,倒挂出些嘲弄的冷意:

“陈老根,借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当初画押借贷时,怎就不思量后果?”

“如今期限到了却抵赖,拿闺女抵账,岂不是理所当然?识相些,速速撒手,莫要误了老娘的营生。”

“我当初只借了十两银子,短短三月竟要还三十两,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陈老根咳着血沫子,嗓音嘶哑,“我闺女才十五岁,未曾许人,你们怎忍心将她推入那火坑!”

“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我们烟雨楼乃是清白买卖、正当营生。”中年妇人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摇着团扇。

“你再敢乱嚼舌根、污人清白,这就扭送你见官,告你一个诽谤诬告之罪!”

“这利契是你自家画押应承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至于你那丫头,进了我烟雨楼,倒是她的造化。跟着你这穷酸,莫非能落下什么好不成?”

蒋瓛眉头紧锁,伸手轻轻拽了拽朱雄英的胳膊,俯身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

“殿下,此处人多眼杂,咱们先退远些……”

朱雄英却轻轻挥开了蒋瓛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再瞧瞧!”

不等蒋瓛再劝,朱雄英已经踮着脚往人群边缘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