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

张君东,你在吗?在家的话就回答我。

是谁?门外的声音逐渐清晰。我起身,视线扫过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这是我的房间,也是我的家,没什么新奇的,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两张摞着杂物的旧桌子,一个嗡嗡低鸣的小冰箱。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落在地板上,像一层洗不掉的雾。

我没有应声,静静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的破洞。门外的声音断断续续,终于像耗尽了力气般,彻底消失了。我又躺回床上,四肢沉得像灌了铅,不知道该干什么。天花板白得晃眼,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过了会儿,我突然抬起一只手,盯着手心交错的纹路,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几秒后又缓缓放下。终于,我撑着发软的腿爬起来,摸黑去了趟厕所,再走回床边时,才看见早晨的阳光正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一块窄窄的、亮得刺眼的光斑。

床上的手机骤然响起铃声,尖锐得像一根针,刺破了屋里的死寂。新的一天开始了。我麻木地换了衣服,胡乱收拾了一下,在8:30踏出房门。楼道里的霉味混着油烟味涌过来,我皱了皱眉。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可一事无成的日子,早就让我迷茫得像只没头的苍蝇。

下楼,冷风裹着湿气扑在脸上,没了空调的暖气,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我坐上吱呀作响的电瓶车,插上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突然恍惚——这是梦吗?

“来了就赶紧去把那车货给下了,不要偷懒!”

粗粝的喊声把我拽回现实。我沉默地走向那辆蒙着尘灰的小货车,司机“哐当”一声把车厢门拉开,一股混杂着纸箱味和机油味的风灌了进来。我跳进车厢,弯腰扛起沉重的纸箱,一趟趟搬到电梯里,摁下6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几个楼层主管的交谈声钻了进来,看见我进来,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卸完货去4楼办公室打扫一下卫生。”

我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钝钝地疼——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最终还是低低应了一声:“好的。”

把货卸完,为了赶在那群主管回办公室前打扫干净,我没敢等电梯,转身冲进了楼梯间。其实是一路跑上去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撞来撞去,像在敲打着我的神经。毕竟一群领导在里面聊天,我这个杂工杵在旁边,连呼吸都觉得多余,浑身的不自在。

推开4楼办公室的门,右边的沙发上蜷着一个女孩。蓝色格子衬衣,灰蓝色牛仔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她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样貌。我只敢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就迅速收回了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我这个人,天生就有点怪,只要和女生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就会浑身僵硬,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尴尬和羞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我淹没。

我抓起墙角的扫把,飞快地扫着地上的灰尘和废纸,动作快得像在逃命。那个女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玩手机,也不说话,头垂得更低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空气里只有扫把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安静得让人窒息。

刚把垃圾倒进桶里,正想找个没人的角落摸会儿鱼,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那群主管回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叫苦不迭:咋偏偏这个时候回来?肯定又要给我安排一堆杂活。我的顶头上司李主管走在最前面,是个中年大叔,不像电视里的那些油腻领导,就是个子有点矮,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那个小张啊,打扫完了是吧?我给你安排个事。”

他话音刚落,沙发上的女孩忽然站了起来。

很年轻,也很漂亮。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莹润得像刚剥壳的荔枝,透着一点淡淡的粉。她垂着眼,长睫像蝶翼似的轻轻颤动,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我看得瞬间愣住了,手里的扫把差点滑落在地——说实话,我从没见过这么白的人,白得有点不真实,像旧书里写的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妖怪。

“小张,别站着了,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吗?”李主管的笑声把我拽回神。

我慌忙挠了挠头,脸烫得厉害,实话说,我确实没见过。李主管笑着指了指女孩,给我介绍:“她叫余舒晚,是老板的独生女,今年刚大学毕业,来厂里历练历练,明年就走。工作是文员,你先带她熟悉一下环境。”

我僵硬地朝她点了点头,挤出一句“你好”,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她也朝我轻轻点了下头,没说话,睫毛又颤了颤。

我赶紧转身,带她走出办公室,走到电梯旁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带新人这种事,最麻烦了。

“你刚才为什么要叹气?”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温软得像浸了温水的宣纸,语速不疾不徐,带着点书卷气的清淡。

我脚步一顿,手心里瞬间冒出冷汗,支支吾吾:“这个吗,我……其实只是吐……”

“是嫌我麻烦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中了我心里的想法。我愣了一下,慌忙摆手,声音都有点发颤:“没有的事,你别瞎寻思了。你还是先去六楼工作吧。”说完,我转身就想逃,心脏砰砰直跳——奶奶的,这种话你怎么能当面说出来?被人听见了,估计得骂死我,这么漂亮的姑娘,你还嫌麻烦?

“等一下,你先别走!”

她的声音带着点急,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心说,别搞我了行吗?脚却不听使唤地停住,慢吞吞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她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手背在身后,手指绞着衣角,说话吞吞吐吐的,还带着点口齿不清。我皱着眉,一脸懵逼地问了好几遍,她忽然深吸一口气,猛地拉起了我的手。

温热的触感传来,我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似的,差点跳起来。我们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扑面而来,清清爽爽的,像夏天的风。那股香味太清晰了,清晰得让我瞬间清醒——不是梦。我盯着被她拉住的手腕,心想,估计是真的有急事,才会这样不顾矜持吧。

她拽着我快步走到楼梯间,直到确认周围没人了,才松开手,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凑得近了些,终于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可以帮我买包纸吗?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因为刚刚来这边,所以……不清楚哪里有超市。”

“这样啊,可以可以,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我转身朝楼下跑去,直奔那家我经常光顾的小超市买了纸。折返回来,在三楼到四楼的楼梯间把东西递给她。她接过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谢谢。”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只觉得心口发沉,累得慌。早上那点摸鱼的时间全泡汤了,现在再不回去干活,指不定又要被扣工资。我拖着步子走回四楼,问清了今天要搬运的货物,一头扎进了没完没了的忙碌里。

和我一起干杂活的总共有三个人,他们摸完鱼回来,看见我已经埋头忙活,忍不住打趣:“怎么没见你在六楼摸鱼?”我随口敷衍了几句,就懒得再搭话。毕竟只是点头之交的同事,有些事就算我想说,人家也未必乐意听。

“哎哟我去!这东海的天气真是越来越热了!”我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里念着家里的空调,那股子不想上班的念头又冒了出来,“真不想上班啊!”

临近傍晚,来了一批急着要发的货,负责统计发货的正好是李主管。我们几个被喊到六楼搬货,一趟趟往一楼的货车上运,就在卸货的间隙,和余舒晚撞了个正着。

她看见我的瞬间,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粉。我没太在意,只觉得她还真是容易害羞,一点都不像早上初见时那般清冷。

把所有货物都搬完装车,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足足加班了半个小时。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竟有点被自己这股子努力劲儿给感动了。

我骑上电动车,打算去吃点像样的晚饭犒劳自己。路过厂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台阶上的余舒晚。她正低着头刷手机,眼睛离屏幕很近,估计是有点近视,难怪没骑电动车来上班。

我停在她身边,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下班了还不回家吗?”

她听见我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又追问了一句:“你自己有电动车吗?会骑吗?”

她这才回过神来,轻轻点头:“刚来这边,还没有电动车,不过这个我会骑的。”

我指了指前面的路口,说道:“前面那个路口左转,有共享单车,你可以扫一辆骑。”

说完我转头看她,却发现她正看着我。我心里嘀咕:我嘞个逗,我寻思着我也不是什么大帅哥啊。

她忽然笑了笑,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好的,我知道了,今天谢谢你。”

看着她的笑容,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心瞬间翻江倒海——妈妈,我恋爱了!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炽热,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我这才猛地清醒过来,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没出息!怎么就这么被迷住了!我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我简直是落荒而逃,骑着车飞快地离开了厂门口。心里欲哭无泪,估计她心里对我的印象已经差到极点了。唉,算鸟算鸟,大家都不容易。

吃饭,回家,睡觉。明天就是这个月的休息日了,我一定要好好玩上一整天。

只是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余舒晚的笑容,真的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