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子夜的滴漏,一格一格,走得缓慢而沉重,像钝刀子刮着紧绷的神经。亥时三刻,整个乾元殿被一种宏大而疲惫的寂静笼罩,远处巡逻侍卫整齐的靴声和铁甲碰撞的轻响,规律得如同某种催命的符咒。

澄心斋内,灯火早已熄灭。林晚和衣躺在黑暗中,袖弩冰冷的金属紧贴着掌心,耳朵捕捉着外界每一丝最细微的声响——风掠过檐角尖啸的尾音,远处不知名夜鸟短促的啼叫,甚至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嗡鸣。那片油纸上的“亥正”,像一个无形的钩子,悬在她头顶,时间越近,越勒得人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又一个无声无息潜入的杀手?是一场精心伪装的“意外”?还是更诡异的、她无法想象的手段?但她知道,对方选择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暗示指向澄心斋附近),必然是经过周密计算的,绝不会轻易罢休。

就在亥正刻度即将滑过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响,猛然炸开!不是惊雷,不是爆破,更像是某种沉重的、巨大的结构物在内部压力下骤然垮塌的闷响!紧接着,是清晰的、哗啦啦砖石滚落和木质构件断裂的噪音,伴随着几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似乎是从稍远处传来),瞬间撕裂了子夜的宁静!

不是澄心斋!

林晚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东北方!乾元殿后苑,靠近宫墙与内务府库房区域的方位!

几乎同时,澄心斋外响起了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隔着窗纸晃动,映出幢幢人影。映雪和寒酥如同早有准备般,迅速出现在寝殿门口,手里提着小小的羊角风灯,脸色在光影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沉静。

“娘娘!”常嬷嬷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惊惶的颤抖,“外、外面不知怎么了,像是……像是塌了什么东西!好多人在跑!”

林晚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不是冲她来的?不,油纸的暗示如此明确,“亥正”的时机如此精准,怎么可能与她无关?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混乱,要么是障眼法,要么……就是行动的一部分!

她迅速将袖弩藏入袖中暗袋,抓过一件深色的斗篷披上,对映雪寒酥道:“点灯,开门。常嬷嬷,你和小蝉留在殿内,关好门窗,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娘娘,您要去哪儿?外面危险!”常嬷嬷急道。

“我必须去看看。”林晚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她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要知道这是否是针对她的陷阱,也要知道……萧衍的应对。混乱,有时是危机,有时也可能是机会。

澄心斋的门被打开。外面火光明亮,人影幢幢,奔跑声、呼喊声、命令声混成一片。几个乾元殿的侍卫正匆匆跑过,见到林晚出来,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是否该阻拦。

“本宫听到巨响,出来看看。陛下那边可安好?”林晚抢先问道,语气带着合乎身份的关切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惶。

“回充媛娘娘,声响来自后苑北侧,具体情形不明。陛下已得知,正遣人查探。为安全计,请娘娘速回殿内。”一个侍卫头目模样的上前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催促。

就在这时,李德全小跑着过来,额头上带着汗,脸色凝重。他先对林晚匆匆行了一礼:“惊扰娘娘了。陛下口谕,请娘娘即刻前往乾元殿东暖阁暂避,不得有误。”语气急促,不容置喙。

去东暖阁?皇帝身边?这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林晚心念电转,面上却未露分毫,只点了点头:“有劳李公公带路。”

李德全不再多言,转身引路。林晚带着映雪寒酥,紧跟其后。沿途所见,乾元殿范围内的侍卫明显增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个个神情肃杀,刀剑出鞘半寸,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到极致的气息。后苑方向的火光和嘈杂声似乎更大了些,隐约还能听到“水!快堵住!”、“塌了!库房塌了!”的呼喊。

库房?塌了?林晚心中疑窦丛生。内务府的库房?那地方存放着宫中各种物资,管理森严,结构牢固,怎么会突然塌陷?联想到之前灯中信息暗示的“夹带”网络,以及那太监鞋底沾着的、类似矿砂的亮晶晶颗粒……一个模糊而惊悚的念头在她脑中浮现。

难道……有人在那库房地下,或者墙壁夹层里,秘密开凿或改建了什么?存放私货?还是另有用途?今夜的行动,莫非是……销毁证据?或者,制造混乱,趁机做别的事?

她跟着李德全疾步前行,目光却飞快地扫视着经过的路径和人员。混乱中,她瞥见几个面生的太监宫女,虽然也穿着宫内服饰,神色却过于镇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四周的锐利。那不是普通宫人该有的眼神。

东暖阁很快到了。阁内灯火通明,萧衍已经在那里。他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后苑方向冲天的火光和混乱,玄青色的常服衬得身形挺拔而孤峭。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明亮的烛火下,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冰封的寒潭,此刻正倒映着远处的火光,跳跃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陛下。”林晚屈膝行礼。

“起来。”萧衍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平日更低沉些,“受惊了?”

“臣妾惶恐。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林晚起身,垂首问道。

“内务府丙字库房,年久失修,意外坍塌。”萧衍淡淡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在审视她对这个答案的反应,“连带震塌了旁边一段老旧宫墙,引了护城河水倒灌,有些麻烦。”

意外?年久失修?林晚一个字都不信。丙字库房,恰好是之前灯中信息提及、可能有异常出入记录的库房之一!亥正时分,精准垮塌,还连带宫墙和引水?这“意外”也太过巧合和“全面”了!

但她没有质疑,只是顺着话头,露出适当的担忧:“可有人员伤亡?陛下万金之躯,还需以龙体为重。”

“朕无恙。”萧衍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皇后已亲自过去坐镇指挥。内务府总管及一干涉事人等,皆已控制。”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森然,“今夜,这宫里,怕是要好好‘清扫’一番了。”

清扫。这个词用得杀气腾腾。

林晚心中凛然。看来,萧衍并非毫无准备,甚至可能……将计就计,借这次“意外”,对某些势力进行雷霆清洗!皇后亲临现场,控制关键人物,动作快得惊人。那么,自己之前提供的那些关于“夹带”网络的零碎信息,恐怕正是促成这次“清扫”的导火索之一!

她忽然明白,那油纸上的“亥正”,可能不仅仅是针对她的刺杀指令,更可能是对方某个重大行动(比如转移或销毁库房中的秘密)的统一时间!自己这个“变数”,恐怕也在对方的清除名单上,只是优先级或许不如库房里的“证据”高。

而萧衍,很可能早已洞悉了对方的计划。将她迁入澄心斋,给她那盏灯,让她看到那些信息,既是在利用她获取更多线索,也是在……将她作为诱饵,或者测试对方反应的试金石?今夜将她召来东暖阁,究竟是保护,还是就近看管,防止她在混乱中“出事”或“乱说话”?

一股寒意,比窗外倒灌的春寒更甚,瞬间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孙得禄急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比李德全更白,甚至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仓皇。他附在萧衍耳边,低声急促地说了几句。

萧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但眼中的寒芒却骤然锐利如刀锋。他挥了挥手,孙得禄躬身退下。

萧衍转向林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歉疚的凝重?

“林晚,”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你先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映雪寒酥会守着你。”他顿了顿,补充道,“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留在阁内。”

说完,他不再看她,大步朝外走去。李德全和几个御前侍卫立刻无声地跟上。

东暖阁的门被关上,外面加上了锁链滑动的轻响。映雪和寒酥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一左一右守在门内。

林晚站在原地,听着萧衍远去的、迅速消失在混乱喧嚣中的脚步声,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被困在这里了。像一个被暂时安置在安全角落、却又被彻底隔绝在外的……证人?或者,囚徒?

后苑方向的火光似乎更盛了,呼喊声、奔跑声、甚至隐隐有兵器交击的锐响传来!清洗,已经开始了,而且远比想象中更激烈,更血腥!

她走到窗前,透过琉璃窗格,只能看到远处跳跃的火光和更浓重的黑暗。那火光,舔舐着宫墙的轮廓,也仿佛舔舐着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更深、更黑、更残酷的漩涡,正式将她吞没的开始。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袖中那冰冷的袖弩轮廓。

淬火至今,刀锋已现。

只是不知,这第一滴血,最终会溅在谁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