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上的颠簸持续了整整三天。
唐从心被横绑在马鞍上,双手反剪,麻绳深深勒进手腕的皮肉里。每一次马蹄落地,他的肋骨都会重重撞在马鞍边缘,疼得他眼前发黑。朔北骑兵没有给他任何食物,只在每天傍晚休息时,用皮囊往他嘴里灌几口浑浊的河水。
第三天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唐从心勉强抬起头,眼前是一片连绵的营帐,像灰色的蘑菇群散落在荒原上。营地的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挂着一面黑色的狼头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皮革和烤肉的混合气味,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和士兵粗犷的笑声。
他被拖下马,扔在一堆干草上。
两个朔北兵解开他手上的绳子,又用更粗的铁链锁住他的双脚。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一根深深钉入地下的木桩上,活动范围不超过三步。
“老实待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用生硬的官话吼道,还踢了他一脚。
唐从心蜷缩在干草堆里,没有反抗。他的后背伤口已经结痂,但每一次移动都会撕裂新生的皮肉。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运转那点微薄的西域练气术。
这三天里,他一直在观察。
朔北骑兵大约有两百人,装备不算精良,但个个彪悍。他们的马匹都是草原上的矮种马,耐力极好。营地布局杂乱无章,但几个关键位置都有岗哨,说明这支队伍的首领并非莽夫。
最重要的是——他们为什么要抓他?
一个“不值钱的罪奴”,值得专门从冀王车队里带走吗?
夜色渐深,营地里燃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用弯刀割着烤羊腿,大口喝着皮囊里的酒。酒气和肉香飘过来,唐从心的胃部一阵痉挛。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但他没有开口乞求,只是静静地看着。
午夜时分,两个士兵走过来,粗暴地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首领要见你。”
他们押着他穿过营地,来到中央最大的一座营帐前。营帐用厚实的牛皮制成,门口站着四个持刀守卫,眼神凶狠。
掀开帐帘,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营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中央燃着一个铜制火盆,炭火正旺。墙壁上挂着几张完整的狼皮,还有几把造型奇特的弯刀。
火盆旁坐着三个人。
正中央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正是那天袭击车队的首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袄,敞着胸口,露出结实的肌肉和浓密的胸毛。
左边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原样式的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慢悠悠地扇着。他的眼睛很小,眼神却异常锐利,像毒蛇一样在唐从心身上扫过。
右边则是一个唐从心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冀王府的管事,赵安。
赵安是冀王的心腹,在蝉鸣寺的十年里,每个月都会来送一次补给,顺便“探望”冀王。唐从心见过他很多次,每次赵安都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他,仿佛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
此刻,赵安正端着一杯热茶,神色平静,仿佛这里不是朔北大营,而是冀王府的书房。
“跪下!”
押送唐从心的士兵一脚踢在他的腿弯处。
唐从心踉跄了一下,但没有跪。他站稳身体,抬起头,直视着坐在正中央的首领。
首领——阿史那——挑了挑眉。
“有点骨气。”他用流利的官话说,声音低沉沙哑,“但骨气在这里,不值钱。”
他站起身,走到唐从心面前。阿史那比唐从心高出一个头,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捏住唐从心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告诉我,你是谁?”
唐从心沉默。
阿史那笑了,松开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刀身上刻着复杂的狼头纹路。
“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人开口。”阿史那慢悠悠地说,“比如,先割掉你的耳朵。如果还不说,就割掉鼻子。再不说,就挖掉眼睛。”
他把匕首的刀尖抵在唐从心的耳垂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唐从心浑身一颤。
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可能带来更糟糕的结果。承认自己是冀王之子?那冀王为什么抛弃他?说自己是罪奴?那为什么会被专门抓到这里?
沉默,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
“阿史那首领,何必这么着急?”
坐在左边的瘦削男人开口了。他放下折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与这个粗犷的营帐格格不入。
“这位小兄弟受了惊吓,需要时间缓一缓。”他看向唐从心,微笑道,“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姓陈,单名一个‘观’字。你可以叫我陈先生。”
唐从心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陈观也不在意,继续说:“我们知道你是谁。唐冶,冀王唐琮的第三子,今年十五岁,在蝉鸣寺囚禁了十年。对吗?”
唐从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知道。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很好奇我们是怎么知道的?”陈观站起身,走到火盆旁,用铁钳拨了拨炭火,“这就要感谢赵管事了。”
赵安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恭敬:“陈先生过奖了。冀王殿下只是希望,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能有一个合适的去处。”
不该存在的孩子。
唐从心猛地看向赵安。
赵安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冀王殿下说了,这个孩子留在身边,只会带来麻烦。”赵安继续说,“既然朔北的各位好汉需要一个人质,那就送给他们好了。反正……他本来就不该活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唐从心的心脏。
他以为被抛弃已经是最坏的结果。
但现在他才知道,冀王不仅抛弃了他,还把他当作礼物,送给了敌人。
“听到了吗?”阿史那收回匕首,拍了拍唐从心的脸,“你的父亲,不要你了。他把你送给了我,就像送一只羊,一匹马。”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但你和羊马不一样。”阿史那盯着唐从心,“你是皇子,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虽然是个被抛弃的皇子,但血统是真的。”
陈观接话道:“阿史那首领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好好利用你。”
“利用我?”唐从心终于开口了,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我能做什么?”
“很多。”阿史那咧嘴笑了,露出黄黑色的牙齿,“比如,以你的名义,号召那些对女帝不满的中原人。比如,把你立为‘正统’,说女帝篡位,该由你来继承皇位。再比如……”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凶狠。
“用你的血,祭我们的战旗。”
营帐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
唐从心站在那里,铁链在脚踝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后背又开始疼了,但更疼的是胸口,那种被至亲出卖、被当作工具利用的钝痛。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没用,悲伤没用,绝望更没用。
他必须思考,必须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你们想让我当傀儡。”唐从心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阿史那挑了挑眉:“聪明。”
“那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阿史那哈哈大笑,“你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好处!”
陈观却摆了摆手:“阿史那首领,话不能这么说。这位小兄弟既然问了,我们就该好好回答。”
他看向唐从心,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
“如果你配合我们,你会得到很多东西。”陈观说,“锦衣玉食,仆从成群,甚至……权力。虽然这权力是我们给你的,但至少,你能体验到做皇子的滋味。而不是像在蝉鸣寺那样,像条狗一样活着。”
唐从心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阿史那皱起眉头,“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
“有。”唐从心抬起头,直视阿史那的眼睛,“你们可以杀了我,但一个死人,对你们没有任何用处。你们也可以折磨我,但如果我疯了、傻了,同样没有用处。所以,你们需要我清醒,需要我配合。”
他顿了顿,继续说:“既然需要我配合,就该给我一点时间。”
营帐里再次安静下来。
阿史那盯着唐从心看了很久,突然大笑起来。
“好!有种!”他拍了拍大腿,“我就喜欢有种的人!陈先生,你怎么看?”
陈观微笑道:“我觉得可以。三天时间,够吗?”
最后这句话是问唐从心的。
唐从心点点头:“够。”
“那就三天。”阿史那站起身,“这三天里,你会住得好一点,吃得好一点。但三天后,如果你还不配合……”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唐从心被带出了营帐。
这次他没有被送回那个露天的木桩,而是被带到了营地边缘的一座小帐篷里。帐篷里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床上铺着干草和一张破旧的羊皮。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里面是清水。
铁链还在脚上,但长度足够他在帐篷里活动。
一个士兵端来了一碗肉汤和两个面饼,放在地上,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唐从心坐在床边,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肉汤。
很香。
但他没有立刻去吃。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刚才营帐里的一切。
阿史那是典型的朔北军阀,粗暴、直接、崇尚武力。陈观则像是谋士,说话滴水不漏,心思深沉。至于赵安……
唐从心握紧了拳头。
冀王到底想做什么?
把他送给朔北人,是为了彻底摆脱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还是有更深层的计划?
还有陈观说的那些话——以他的名义号召中原人,立他为“正统”……
这意味着,朔北势力不仅仅想要抢劫,他们想要更大的东西。
也许是割据一方。
也许是……推翻女帝。
唐从心睁开眼睛,端起那碗肉汤,慢慢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胃部的痉挛。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吃完后,他把碗放在一边,躺在了床上。
羊皮很粗糙,带着浓重的腥味。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体力。
因为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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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唐从心被帐篷外的喧闹声吵醒。
他坐起身,透过帐篷的缝隙往外看。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士兵们在空地上练习摔跤,吼叫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正在练习冲锋,扬起漫天尘土。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年轻的朔北士兵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皮肤黝黑,眼睛很大,手里端着一碗糊状的食物。
“吃。”他把碗递给唐从心,官话说得很生硬。
唐从心接过碗,里面是某种谷物煮成的糊,加了点肉末。味道很淡,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他一边吃,一边观察这个年轻士兵。
士兵也在看他,眼神里充满好奇。
“你,真是皇子?”士兵突然问。
唐从心顿了顿,点点头。
“皇子,为什么在这里?”士兵不解,“皇子不应该住在大房子里,有很多仆人吗?”
唐从心苦笑:“因为我是不该存在的皇子。”
士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说:“我叫巴图。首领让我看着你。”
“看着我?”
“嗯。教你骑马,射箭。”巴图说,“首领说,皇子不能什么都不会。”
唐从心明白了。
阿史那不仅要一个名义上的傀儡,还要一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傀儡。一个会骑马射箭、有点本事的“皇子”,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更有说服力。
吃完早饭后,巴图带着唐从心走出了帐篷。
脚上的铁链被换成了更长的,允许他在营地内有限活动。巴图牵来一匹矮种马,马背上已经配好了简单的鞍具。
“上马。”巴图说。
唐从心看着那匹马。
他在现代骑过马,但那是在马场里,有专业的教练和温顺的马匹。眼前这匹朔北马虽然矮小,但眼神桀骜,不停地打着响鼻,显然不是好对付的。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马鞍,试图上马。
第一次失败了。
马匹在他踩马镫的时候突然移动,他差点摔下来。
巴图哈哈大笑:“笨!”
唐从心没有生气,再次尝试。
第二次,他成功了。
坐在马背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他能看到整个营地的布局,看到远处起伏的荒原,看到更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脉。
“抓紧缰绳!”巴图骑上另一匹马,来到他身边,“跟着我,慢慢走。”
他们开始在营地边缘慢跑。
唐从心的骑术生疏,身体在马背上颠簸,大腿内侧很快就被磨得生疼。但他咬紧牙关,努力保持平衡,学习控制马匹的节奏。
一个上午,他摔下来三次。
每次巴图都会大笑,然后把他拉起来,继续练习。
中午休息时,唐从心的大腿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巴图扔给他一罐药膏,示意他自己涂。
“下午,射箭。”巴图说。
下午的射箭训练更艰难。
朔北人的弓是反曲弓,拉力很大。唐从心用尽全力,也只能拉开一半。射出的箭软绵绵的,连十步外的草靶都射不中。
巴图摇摇头,走过来纠正他的姿势。
“脚,分开。腰,挺直。手,稳。”
唐从心按照他的指导,再次尝试。
这次好了一点,箭射中了草靶的边缘。
“继续。”巴图说。
整个下午,唐从心射了一百多支箭。他的手指被弓弦磨出了血泡,肩膀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这些技能,将来可能会救他的命。
傍晚时分,阿史那来了。
他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唐从心射完最后一箭。箭射中了草靶的中心,虽然力道不足,但准头不错。
“学得很快。”阿史那说。
唐从心放下弓,没有说话。
阿史那走到他面前,打量着他:“三天时间,明天就是最后一天。想好了吗?”
“想好了。”唐从心说。
“哦?”阿史那挑眉,“答案是什么?”
“我配合你们。”唐从心平静地说,“但有两个条件。”
“条件?”阿史那笑了,“你说说看。”
“第一,我要学习更多东西。不只是骑马射箭,还有朔北的语言,你们的战术,你们的文化。”
阿史那眼神一闪:“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要当你们的傀儡,就该像个样子。”唐从心说,“一个对朔北一无所知的中原皇子,说服力不够。”
“有道理。”阿史那点点头,“第二呢?”
“第二,我要知道你们的全部计划。”唐从心盯着阿史那的眼睛,“你们到底想用我做什么?达到什么目的?如果我只是个糊里糊涂的傀儡,很容易出错。而我的错误,可能会毁了你们的计划。”
阿史那沉默了。
他盯着唐从心看了很久,突然大笑起来。
“好!很好!”他用力拍了拍唐从心的肩膀,“陈先生说得对,你确实是个聪明人。条件我答应了!从明天开始,巴图会教你朔北语,我会亲自教你战术!”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为了庆祝我们的合作,今晚有烤全羊。你也来。”
唐从心站在原地,看着阿史那远去的背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配合?
当然要配合。
因为只有配合,才能获得信任。只有获得信任,才能获得信息。只有获得信息,才能找到机会。
机会,不是等来的。
是创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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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营地里燃起了更多的篝火。
中央最大的火堆旁,烤着一整只羊。羊皮已经被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飘得很远。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大声说笑,喝酒吃肉。
唐从心被安排在阿史那的身边,面前放着一盘切好的羊肉和一杯马奶酒。
“喝!”阿史那举起酒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朔北的朋友!”
周围的士兵也跟着举杯,吼叫着一些朔北语。
唐从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马奶酒的味道很冲,带着浓重的腥味。他强忍着不适,咽了下去。
“好!”阿史那很高兴,撕下一大块羊腿肉塞给他,“吃!多吃点!”
唐从心接过羊肉,慢慢地吃着。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陈观坐在阿史那的另一边,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羊肉,动作依然优雅。赵安不在,可能已经回冀王那里复命了。
士兵们喝得越来越嗨,开始唱歌跳舞。
朔北人的歌谣粗犷豪放,舞蹈也充满力量。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通红的脸,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汗味。
唐从心静静地坐着,观察着每一个人。
他在找。
找破绽,找矛盾,找可以利用的东西。
酒过三巡,阿史那已经有些醉了。他搂着唐从心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小子,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们中原人!虚伪!做作!特别是那个女帝,一个女人,居然坐在皇位上,指手画脚!”
周围的士兵也跟着起哄。
“对!女人就该在家生孩子!”
“我们朔北的女人,都比她强!”
唐从心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陈观却微微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一会儿,阿史那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要去解手。两个士兵扶着他,往营地边缘走去。
唐从心趁机站起身,对巴图说:“我也去解手。”
巴图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营地的边缘,靠近马厩的地方,有几个用木板搭成的简易厕所。唐从心走过去,巴图站在不远处等着。
解完手后,唐从心没有立刻回去。
他假装系腰带,目光在马厩附近扫视。
马厩里关着几十匹马,有些在吃草,有些在睡觉。马粪的味道很浓,混合着干草的气味。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马厩旁边的一个小木笼上。
木笼很小,大约只有半人高,里面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的中原服饰,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污垢。他抱着膝盖,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唐从心心中一动。
他慢慢地朝木笼走去。
“喂,别过去。”巴图在后面喊。
“那是谁?”唐从心问。
“一个俘虏,快死了。”巴图说,“你别管。”
唐从心却没有停。
他走到木笼前,蹲下身。
笼子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慢慢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在看到唐从心的那一刻,突然睁大了。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某种唐从心看不懂的东西。
“你……”那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两个士兵走了过来。
“滚开!”一个士兵粗暴地把唐从心推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另一个士兵打开木笼,把里面的人拖了出来。
“首领说了,今晚处理掉。”士兵说。
那人被拖在地上,挣扎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唐从心。
他的嘴唇在动,仿佛想说什么。
但士兵捂住了他的嘴,拖着他往营地外走去。
唐从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巴图走过来,拉了他一把:“回去吧。”
唐从心转过身,跟着巴图往回走。
但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个人认识他。
那个人想对他说什么。
那个人……被“处理”了。
为什么?
一个快死的俘虏,为什么要在今晚被处理?
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吗?
唐从心握紧了拳头。
篝火旁,狂欢还在继续。
阿史那已经回来了,正搂着一个士兵大声唱歌。陈观依然安静地坐着,但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唐从心。
唐从心坐回原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马奶酒。
酒很苦。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因为他知道,这个营地里,有秘密。
而他,一定要把这个秘密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