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贷款与第一台设备

商业局的批文下来三天后,程至良拿到了人生第一笔贷款——五百元。

钱是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十元一张的钞票,厚厚一沓。程至良在工商银行的柜台前清点了三遍,确认无误后,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程至良同志,贷款期限一年,年利率百分之五。”银行工作人员是个严肃的中年妇女,“到期需连本带利归还五百二十五元。每个月要按时付息,如果逾期不还,会影响你的信用记录。”

在1980年,“信用记录”还是个新鲜词。大多数人借钱都是找亲戚朋友,很少和银行打交道。但程至良知道,建立良好的信用记录对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

“我明白,一定按时还款。”他认真地说。

走出银行,程至良没有立刻回店里,而是去了附近的邮局。他需要给上海的亲戚写信——那是他在这个时空设定中的“远方表叔”,据说在机械厂工作。程至良想通过这层关系,打听食品加工设备的信息。

在邮局花了二毛钱买了信纸信封,程至良坐在长椅上写信。他详细说明了自己的需求:一台小型面条机或米粉机,一台烘干设备,最好还有一台简单的封口机。信末,他含蓄地表示,如果表叔能帮忙,愿意支付“辛苦费”。

写完信,贴上八分钱的邮票,投进绿色的邮筒。程至良知道,这封信至少需要一周才能到上海,回信又要一周。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双线并进。

回到店里,程至良立刻召开会议。

“贷款已经到位,五百元。”他把钱放在桌上,“这是我们项目的启动资金,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

王婶、赵红梅和李静看着那沓钱,表情都很严肃。在1980年,五百元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我做了个初步预算。”程至良拿出一张纸,“第一,设备采购预计需要三百元。第二,原材料采购需要一百元。第三,包装材料定制需要五十元。第四,留五十元作为应急资金。”

“三百元能买到设备吗?”李静担心地问,“我听刘教授说,一台最简单的面条机都要八百元。”

“买新的肯定不够。”程至良说,“我打算买二手设备,或者自己改造。我已经写信给上海的亲戚打听,同时也准备在本市寻找机会。”

“怎么找?”赵红梅问。

“从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程至良部署,“红梅,你继续跑市场,落实供销社试销点。同时留意有没有食品厂淘汰的旧设备。”

“李静,你跟我去研究所,在刘教授指导下,先用手工方法优化工艺。我们要在设备到位前,把配方和工艺定型。”

“王婶,您坐镇店里,保证正常运营。同时开始采购原材料,为批量生产做准备。”

分工明确,第二天一早,四人就各自忙碌起来。

程至良和李静来到食品工业研究所。刘教授已经在实验室等候,桌上摆满了各种仪器和样品。

“小程,小李,来得正好。”刘教授招呼,“我昨天想了想你们的需求,觉得可以从简单设备改造开始。比如烘干设备,不一定非要买专业的,可以用土办法解决。”

“土办法?”程至良好奇。

刘教授带他们来到实验室后院。那里有一个用砖头砌成的简易烘干房,大约两平方米,里面有几层铁丝网架子。

“这是我们自己做的烘干房。”刘教授介绍,“用煤炉加热,通过管道把热风导入室内。温度可以控制在五十到六十度,适合烘干米粉、蔬菜等。”

程至良仔细观察这个简易烘干房。结构简单,成本低廉,但设计很科学——有进风口、出风口、温度计,还有可以调节的火门。

“这个造价多少?”

“砖头、铁丝网、铁皮管道,加起来不到三十元。”刘教授说,“关键是控温要准,不能温度太高把产品烤焦,也不能太低干不了。”

“我们可以做一个。”李静兴奋地说,“店后面有个小院子,正好可以搭一个。”

“对!”程至良也看到了希望,“刘教授,面条机呢?有没有简单的替代方案?”

刘教授想了想:“如果产量不大,可以用手摇面条机改造。市面上的手摇面条机主要是做面条的,但稍加改造,可以做米粉。虽然效率低,但成本只要十几元一台。”

“太好了!”程至良心中的石头落了一半,“那封口机呢?”

“这个比较难。”刘教授摇头,“塑料袋热封需要专用设备。不过...”他顿了顿,“我认识一个老技工,擅长改造各种设备。可以请他看看,能不能把手压式的塑料封口机改造成脚踏式,提高效率。”

“麻烦您帮忙联系!”程至良恳切地说。

“行,我下午就给他打电话。”刘教授爽快答应。

接下来的一整天,程至良和李静在实验室学习米粉脱水的最佳工艺参数。刘教授详细讲解了温度、湿度、时间对成品质量的影响,还教他们如何判断米粉的干燥程度。

“干燥不足,容易发霉;干燥过度,复水性差,口感硬。”刘教授说,“最好的状态是含水量在百分之十二到十四之间。你们可以买一个简易水分测定仪,大概十五元。”

程至良一一记下。这些知识在2026年可能只是基础,但在1980年,却是宝贵的专业技术。

傍晚回到店里,赵红梅也带回了消息。

“三个供销社的试销点都落实了!”她兴奋地说,“最大的在市中心,每天人流量很大。供销社要求我们每周送货一次,他们代销,月底结算,扣百分之二十作为代销费。”

“百分之二十?”王婶皱眉,“太高了。”

“我谈了很久,最后降到百分之十五。”赵红梅说,“另外两家也是这个比例。不过他们答应,如果销量好,可以提高到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分成,代销费降到百分之十。”

程至良点点头:“这个条件可以接受。重要的是先进入渠道,让产品被消费者看到。”

“还有,”赵红梅继续说,“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市食品三厂最近在更新设备,淘汰了一批旧机器。其中有几台面条机,虽然旧,但还能用。明天可以去看看。”

这个消息让程至良眼睛一亮:“太好了!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上午,程至良和赵红梅来到市食品三厂。

这是一家国营老厂,主要生产饼干、糕点。厂区很大,但显得有些破旧。门口的传达室,一个老大爷正在听收音机。

“同志,我们想找设备科的负责人。”程至良礼貌地说。

老大爷打量了他们一番:“你们哪个单位的?有介绍信吗?”

程至良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商业局开的介绍信——这是陈老特意帮忙办的,证明他是“个体经济创新发展试点项目”负责人。

老大爷戴上老花镜看了看:“哦,商业局的项目。进去吧,设备科在二楼最东头。”

设备科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中年人正在喝茶聊天。听说有人要看淘汰设备,一个姓王的科长接待了他们。

“面条机?是有几台。”王科长说,“都是用了十几年的老机器,厂里更新设备换下来的。你们要买?”

“想看看,如果合适的话。”程至良说。

王科长带他们来到仓库。仓库很大,堆满了各种废旧设备。角落里,三台老式面条机静静躺着,上面落满了灰尘。

程至良仔细检查了机器。虽然是老式设计,但结构完整,关键部件没有损坏。他试着摇动手柄,传动系统还算顺畅。

“王科长,这几台机器怎么卖?”

“按理说,淘汰设备要统一处理。”王科长点了支烟,“但你们是商业局的项目,可以特事特办。一台五十元,三台都要的话,一百二十元。”

五十元一台,在程至良的预算范围内。但他还想压压价:“王科长,这机器太旧了,我们买回去还要修理。四十元一台,行吗?”

“四十?”王科长想了想,“这样吧,四十五元一台,三台一百三十元。不能再少了,这是国有资产,我要对厂里负责。”

程至良和赵红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成交!”

“还有个条件。”王科长说,“机器你们自己搬走,厂里不负责运输。另外,要现金交易,不开票。”

“没问题!”

交了钱,开了收据,程至良和赵红梅开始发愁怎么把三台机器运回去。每台机器都有百十来斤,靠他们两个人根本搬不动。

“我去找辆板车。”程至良说。

“等等。”王科长叫住他,“厂里下午有车去市区送货,可以让司机顺便帮你们捎过去。不过...要付点油钱。”

“多少?”

“五块钱。”

“行!”

下午两点,一辆解放牌卡车载着三台面条机,停在了程至良的店门口。王婶和李静早就等在门口,看到机器,都兴奋地围上来。

“真的买到了!”李静摸着机器,“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

程至良付了司机五块钱,四人合力把机器搬进店里。好在店面够大,后院也有空间,三台机器勉强放得下。

“现在的问题是,”程至良看着机器,“这些是面条机,我们要改成米粉机。另外,还要修理和清洗。”

“我可以试试。”李静说,“我在纺织厂的时候,跟机修工学过一点。”

“我帮你。”赵红梅说。

接下来的两天,李静和赵红梅埋头改造机器。程至良则和王婶一起,在刘教授介绍的老技工指导下,搭建简易烘干房。

老技工姓郑,六十多岁,退休前是机械厂的八级技工,手艺精湛。他看了程至良画的草图,提出几个改进意见。

“烘干房的关键是温度均匀。”郑师傅说,“你的设计,热风从一边进,从另一边出,中间会有温差。我建议改成底部进风,顶部出风,这样热空气自然上升,温度更均匀。”

“另外,”他指着图纸,“烘干架不能固定,要做成可抽拉的,这样放取物料方便。还有,要留观察窗,不用开门就能看到里面情况。”

程至良一一采纳。在郑师傅指导下,他们用砖头、水泥、铁皮、铁丝网,花了三天时间,建起了一个两平方米的烘干房。总共花费二十八元,比预算还少了两元。

与此同时,李静和赵红梅的机器改造也取得进展。她们拆开一台面条机,研究内部结构,发现只要更换模具,调整辊筒间隙,就能压制出米粉。

“模具需要定制。”李静说,“我问了附近的铁匠铺,做一个米粉模具要十元钱。”

“做!”程至良毫不犹豫。

铁匠铺的老师傅手艺很好,三天后,模具做好了。安装调试,试运行...当第一缕粗细均匀的米粉从机器中压出来时,四个人都欢呼起来。

“成功了!”李静激动得眼眶泛红。

程至良拿起一根米粉,仔细检查。粗细均匀,表面光滑,韧性适中。虽然和手工制作的还有些差距,但已经达到基本要求。

“继续调试,找到最佳参数。”他说,“另外两台机器也改造,这样我们就有三台米粉机,理论日产量可以达到一百斤干米粉。”

设备问题初步解决,程至良开始考虑下一个难题——包装。

刘教授介绍的老技工郑师傅再次帮忙。他找来了一个废旧的手压式塑料封口机,经过改造,加了个脚踏装置,工作效率提高了一倍。

“这个封口机虽然简陋,但能用。”郑师傅说,“热封温度可以调节,封口宽度也够。唯一的缺点是每次只能封一个袋子,速度慢。”

“有总比没有强。”程至良说,“等产量上来了,我们再考虑升级。”

设备基本到位,程至良算了一笔账:三台改造的米粉机一百三十五元,烘干房二十八元,封口机改造十五元,模具十元,其他工具和材料二十元。总共二百零八元,比预算的三百元节省了九十二元。

“省下的钱可以用于原材料采购。”程至良在账本上记录。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四人进入试生产阶段。程至良制定了严格的生产流程:

早上五点,王婶验收送来的鸡肉和蔬菜;六点,李静开始熬制酱料;七点,赵红梅操作米粉机压制米粉;八点,米粉送入烘干房;下午,米粉烘干后,进行包装...

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录,每一批产品都有编号。程至良设计了简单的标签:上面印着“程至良方便米线”,生产日期,保质期,食用方法。

第一批试生产做了五十包。程至良没有急着销售,而是先做内部测试。他让每个人带几包回家,按照说明冲泡,记录口感和问题。

“米粉复水时间需要五分钟,比预期的三分钟长。”李静记录。

“酱料味道没问题,但油有点多,冲泡时浮在表面。”赵红梅说。

“包装袋封口不够牢固,用力撕可能会开。”王婶发现。

问题一一记录,改进方案一一制定。程至良知道,产品质量是生命线,容不得半点马虎。

第二批试生产时,他们改进了工艺:调整了米粉的厚度,缩短了复水时间;减少了酱料中的油量,增加了粉末调料的比例;加强了封口机的压力,确保封口牢固。

这一批做了八十包。程至良决定进行小范围市场测试。

他选择了三个渠道:店里直接销售,国营面馆代销,以及第一家供销社试销点。

结果出乎意料地好。

店里第一天就卖出二十包,很多老顾客愿意尝试新产品。国营面馆代销了三十包,三天卖完。供销社试销点虽然只放了十包,但两天就卖光了,还有顾客询问什么时候补货。

“市场反馈不错。”程至良在周会上总结,“但我们也收到了一些意见。最主要的是价格——三毛五一包,很多人觉得贵。”

“成本摆在那里。”王婶说,“物料成本两毛一,包装成本三分,人工、设备折旧、水电加起来五分,总成本两毛八。卖三毛五,毛利七分。如果降到三毛,利润就太薄了。”

程至良沉思:“也许我们可以推出两种规格:简易装,只有米粉和酱料,卖三毛;标准装,增加脱水蔬菜包,卖三毛五。让顾客自己选择。”

“这个主意好!”赵红梅赞同,“我观察过,有些顾客对价格敏感,有些更看重品质。提供选择,能满足不同需求。”

“另外,”程至良说,“批量采购可以优惠。买五包送一包,或者十包以上九折。这样既能促进销售,又能增加客单价。”

方案确定,第三批生产时,他们开始生产两种规格的产品。简易装用白色袋子,标准装用红色袋子,区分明显。

与此同时,程至良开始建立正式的销售记录和库存管理制度。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台账,记录每天的生产数量、销售数量、库存数量。每批产品都有完整的档案,从原材料采购到成品销售,全程可追溯。

在1980年,这样的管理制度是超前的。大多数个体户还处在“钱货两清”的粗放阶段,很少有系统的管理意识。

但程至良知道,规范化管理是企业发展的基础。现在规模小,可以靠人情和经验管理;等规模大了,必须有制度保障。

一个月后,项目启动满月。程至良做了一份详细的月度总结。

生产方面:共生产方便米线八百包,其中简易装五百包,标准装三百包。合格率从最初的百分之七十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五。

销售方面:共销售七百二十包,销售额二百四十元。其中店里直销三百包,国营面馆代销二百包,供销社代销一百二十包,单位采购一百包。

财务方面:总收入二百四十元,总成本(包括原材料、包装、人工、设备折旧等)二百元,净利润四十元。虽然不多,但实现了正现金流。

更重要的是,产品逐渐被市场接受,销售渠道初步建立,生产工艺日趋成熟。

“第一阶段的目标基本达成。”程至良在团队会议上说,“但我们不能松懈。下个月的目标是:产量突破一千包,销售额突破三百元,开发两个新的销售渠道。”

“另外,”他补充,“我们要开始准备第二阶段——租赁专门的生产场地。现在的店面太小,生产和营业互相干扰。而且卫生条件也达不到食品加工的要求。”

“租金会不会很贵?”王婶担心。

“我打听过了,城东有家旧仓库要出租,大约五十平米,月租二十元。”程至良说,“虽然位置偏一点,但空间足够,水电也通。如果产量能稳定在一千包以上,完全负担得起。”

“那我们要加快脚步了。”李静说。

“对!”程至良看着眼前的三位伙伴,“我们的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明确。只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窗外,夜色渐深。但小店里的灯光,照亮了四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

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前方还有无数挑战,但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接每一个日出,书写属于自己的时代篇章。

而在不远处,商业局的办公室里,陈老正在看程至良提交的月度报告。报告详细记录了项目的进展、数据、问题和计划。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啊。”陈老对女儿陈芳说,“一个月时间,从无到有,建立起一个初具规模的小型加工项目。思路清晰,执行有力,管理规范。”

“确实超出预期。”陈芳点头,“父亲,我觉得这个项目可以进一步支持。如果做成了,可以成为个体经济向加工业转型的典范。”

“我也这么想。”陈老说,“下周局里开会,我准备提议,将程至良的项目升级为重点扶持项目。给予更多政策支持和资源倾斜。”

“他会把握住机会的。”陈芳肯定地说。

窗外,1980年的城市正在悄然变化。个体经济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市场活力逐渐释放。而程至良和他的小店,正是这个时代浪潮中的一朵浪花。

虽然微小,却蕴含着改变世界的力量。

而改变,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