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腊月的风裹着碎雪,刮过平城老巷的青石板路时,带着一种近乎呜咽的声响。沈知意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袍,指尖触到布料上磨出的毛边,凉意顺着指缝钻进去,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深巷尽头的那间裱糊铺,是她如今唯一的容身之所。铺子的门脸不大,一块褪了色的木匾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楣上,写着“知意斋”三个瘦金体的字,那是父亲还在时,亲手刻上去的。如今父亲走了三年,母亲也在半年前撒手人寰,偌大的平城,就只剩下她和这间摇摇欲坠的铺子,相依为命。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浆糊、宣纸和松烟墨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铺子里头比外头还要冷上几分,炉子里的炭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烬。沈知意走到炉边,蹲下身,用拨火棍扒拉了几下,试图找出一点未熄的火星,可最终也只是徒劳。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铺子角落的那堆旧画轴上。那是父亲生前留下的东西,大多是些不值钱的山水小品,还有一些没来得及裱糊的残卷。母亲在世时,总说这些东西占地方,让她拿去卖了换些米粮,可她舍不得。那是父亲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嚣张跋扈的腔调。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她不用想也知道,是城西的那伙地痞。这半个月来,他们已经来了三次,每次都逼着她交出铺子,说是要拆了盖酒楼。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紧紧地攥住了身侧的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可她也不想就这样放弃父亲留下的东西。

“吱呀”一声,铺子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木屑纷飞中,几个穿着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姓王的光头,脸上有一道刀疤,看着格外狰狞。

“沈丫头,考虑得怎么样了?”王光头舔了舔嘴唇,一双三角眼在沈知意的身上扫来扫去,那目光让她觉得无比恶心,“这破铺子,给你五十块大洋,已经是我们老大仁至义尽了。你要是识相点,就赶紧签字画押,不然的话,可就别怪我们兄弟几个不客气了。”

沈知意抬起头,尽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挺直了脊梁:“我说过了,铺子是我父亲的心血,我不卖。”

“不卖?”王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才猛地沉下脸,“沈丫头,别给脸不要脸!你也不打听打听,在这城西地界,谁敢不给我们老大面子?我告诉你,今天这铺子,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汉子便摩拳擦掌地朝着沈知意围了过来。沈知意吓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墙上,退无可退。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难道父亲留下的这点东西,她终究还是守不住吗?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男声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未免也太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了。”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长款风衣的男人,正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寒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屋内的几个地痞瞬间安静下来。

王光头先是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地转过头:“你他妈是谁?敢管老子的闲事,活腻歪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男人缓缓地抬起了头。昏黄的天光从男人的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却黑得如同深潭,眼神冷冽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当王光头看到男人领口处别着的那枚银色徽章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秦、秦先生……”王光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不停地冒着冷汗,“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您的人,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这一次吧。”

秦先生?沈知意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她在平城住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可看王光头的样子,显然是对这个男人怕到了骨子里。

男人没有理会王光头的求饶,只是迈着稳健的步伐,缓缓地走到沈知意的面前。他的个子很高,沈知意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的五官精致得如同上帝最完美的杰作,却又因为那过于冷冽的眼神,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你没事吧?”男人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知意摇了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好奇。

男人见她没事,便转过头,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王光头身上。那眼神冰冷刺骨,让王光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滚。”男人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王光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朝着身后的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铺子,连头都不敢回。

铺子内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沈知意和那个陌生的男人。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气息,沈知意定了定神,才想起应该向对方道谢。

“多谢先生出手相救。”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先生的救命之恩。”

男人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他淡淡地说道,“我姓秦,单名一个越字。”

秦越。沈知意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这个名字和他的人一样,清冷而孤傲。

“秦先生,里面请坐。”沈知意侧过身,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客人的,可礼数却不能少。

秦越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铺子。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的那堆旧画轴上。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似乎对那些画轴很感兴趣。

“这些都是你父亲留下的?”秦越问道。

“是。”沈知意点了点头,走到那堆画轴旁,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我父亲生前是个裱糊匠,最喜欢的就是这些字画。”

秦越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卷画轴,缓缓地展开。那是一幅山水图,画的是平城的雁荡山,笔墨细腻,意境悠远。虽然不是什么名家大作,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你父亲的画工不错。”秦越评价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

沈知意的心中微微一暖,自从父亲去世后,已经很少有人会这样称赞他的画了。“多谢秦先生夸奖。”

秦越放下手中的画轴,转过头,看着沈知意:“你一个人守着这间铺子,不容易吧?”

沈知意的眼眶微微一红,她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还好,只要能守着父亲的东西,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秦越看着她眼中的倔强与坚定,眼神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说道:“我看你这铺子,缺少一个帮工。我正好闲着没事,不如就来你这里帮忙吧。”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秦越:“秦先生,您别开玩笑了。您一看就不是做这种粗活的人,怎么能来我这里帮忙呢?”

“我没有开玩笑。”秦越的表情很认真,“我对裱糊这门手艺,也很感兴趣。而且,我可以不要工钱,只要管我一顿饭就行。”

沈知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实在想不通,像秦越这样一看就身份不凡的人,为什么会愿意来她这小小的裱糊铺帮忙。可看着秦越坚定的眼神,她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那、那好吧。”沈知意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过,秦先生,您要是觉得累了,随时可以离开。”

秦越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

接下来的日子,秦越果然每天都来知意斋帮忙。他学东西很快,无论是调浆糊,还是裱画,都做得有模有样。而且,他似乎天生就有一种威慑力,自从他来了之后,那些地痞就再也没有来过。

沈知意的日子,也渐渐变得安稳起来。每天清晨,她会早早地起来,打扫铺子,准备好一天要用的材料。而秦越,则会准时出现在铺子门口,带着一份热腾腾的早点。

他们的早餐很简单,通常是两个包子,一碗豆浆。可沈知意却觉得,那是她吃过的,最温暖的早餐。

闲暇的时候,秦越会坐在铺子的窗边,看着沈知意忙碌的身影。而沈知意,则会在忙碌的间隙,偷偷地看一眼秦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让他那张清冷的脸,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沈知意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离不开秦越了。她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了每天清晨,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铺子门口。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是多么的不切实际。秦越就像是天上的明月,而她,则是地上的尘埃。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可感情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越是压抑,就越是汹涌。

这天,平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给整个平城都披上了一层银装。

知意斋的生意很淡,沈知意和秦越坐在铺子的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景,谁都没有说话。

“秦先生,您为什么会来平城?”沈知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她心中埋藏了很久的疑问。

秦越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花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来找人。”

“找人?”沈知意的心中微微一动,“找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秦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我找了她很多年,可一直都没有找到。”

沈知意没有再追问,她知道,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秦越,心中充满了心疼。

就在这时,铺子的门被人推开,一个身着红色斗篷的女人走了进来。女人的容貌绝美,气质优雅,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她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秦越的身上。“阿越,我终于找到你了。”

秦越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婉清,你怎么会来这里?”

婉清?沈知意的心中微微一沉。她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和秦越之间,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苏婉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找了你这么久,你却躲在这样一个小地方,和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厮混在一起。阿越,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不是不相干的人。”秦越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婉清,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苏婉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阿越,你别忘了,你是秦家的继承人,你身上肩负着整个秦家的命运。你怎么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秦家?沈知意的心中咯噔一下。她终于明白,秦越为什么会身份不凡了。平城的秦家,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权势滔天,富可敌国。

秦越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我已经说过了,我对秦家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你不感兴趣也不行。”苏婉清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父亲已经病危,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回去,继承秦家的家业。阿越,你不能这么自私。”

秦越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知意,我有点事,需要离开一段时间。”秦越转过头,看着沈知意,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铺子就拜托你了。”

沈知意的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秦先生,你放心去吧。我会好好守着铺子的。”

秦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跟着苏婉清,走出了知意斋。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沈知意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失声痛哭起来。她知道,秦越这一走,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们之间,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