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段时间,洪均所在的市规划局气氛有点异样,看谁都是一副鬼鬼祟祟或莫测高深的样子,似乎有一种夹杂着兴奋与激动的暗流在涌动。

原因很简单,原来是有个副局长马上就要到退休年龄了,上面放出话来,他空出的位置将会通过内部竞争上岗的方式从现有中层干部中产生。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这种情况就像将要在一大群饿狗中间扔一根骨头,自以为这次有希望的人肯定免不了暗地里虎视眈眈、磨拳擦掌,那气氛能正常得了吗?

在一个单位,空出来的职位越高,牵扯面就越大,往往是一个职务的升迁关系到几个人的命运,谁升副局长?他空出来的位置又由谁来补位?碰上这种机会可不跟谁吃肉谁啃骨头相似吗?

这种比喻对那些跃跃欲试的中层干部们来说显然是不恰当的,有人格污辱之嫌,好在他们的心理素质一般来说都还可以,完全可以做到不与那些普通老百姓一般见识。很显然,这会儿还能超脱的人,大都是这次既没有资格入围,也没有机会去填空的人,他们只能围观当看客,这种人自然话多。轮到他有机会的时候,说不定让他去吃屎都会干,就别说打架抢骨头了。当官多好呀,官升一级多难呀。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谁愿意白白地把这种机会拱手让给别人呢?那也太没有进取心了。

洪均正是符合条件的人选之一。他今年四十二岁,目前的职务是市规划局的办公室主任。他在这个岗位上已经干了整整五年了。在局里,办公室主任吃喝拉撒什么都管,但主要还是管领导。这里的管领导不是管理的管,而是伺候之意。可是,领导不是那么好伺候的,尤其是当上面的领导不止一个、领导之间的关系又很微妙的时候。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忙里忙外、赶材料、搞协调,早已让他身心疲惫。但当官跟做生意搞学问还有点不一样,就像上了一个巨大的轮盘,不能由着你喊停就停、想不玩就不玩。好在他久经官场,早已学会把自己的真情实感尤其是负面情绪掩藏得天衣无缝,只把一副任劳任怨、鞠躬尽瘁的样子展现给领导。在领导面前,他的嘴角早已习惯成自然地向上弯曲,一张脸似乎整天荡漾在春天里。但内心里,他怎么会不想早点官升一级,享受享受指使更多人的那种领导待遇呢?

洪均和老婆虞可人讨论过这件事,在大学里做副教授的虞可人惜墨如金,前后对他说了四个字,前两个字是“随你”,后两个字是“加油”。

洪均了解虞可人,并不觉得她在敷衍他。尽管他们之间每周一次的性生活有点像例行公事,但两个人的感情还是很正常的。虞可人在高校里待得太久了,对外面的世界看得有点简单,她本来就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四十岁一过,已经越来越淡泊名利了。

他去征求大学同学于乐的意见,在律师事务所做高级合伙人的于乐马上兴奋起来,极力鼓动他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他说,权力是强烈的催情剂,会让你充满生命的激情,会让你永远年轻。这是一个机会,一定要策划好,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赢。

在廊桥驿站茶坊的包间里,洪均和于乐一起对局里其他几位中层干部的综合实力进行了分析评估,觉得自己还是很有竞争力的。于乐深表赞同,同时提醒他,官场上任何一个职务的升迁,从来没有哪一次完全是靠综合实力胜出的,即便是公开的竞争上岗,里面的猫腻也不少。实力不如关系。从现在开始,你得做两件事,第一,韬光养晦,千万不要过早地暴露自己的狼子野心;第二,把最关键的关系搞掂搞铁,把你的事变成你们的事。

洪均对于乐的话部分赞同。对他来说,做到韬光养晦并不难,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就是这样做的。他早就养成了夹着尾巴做人、撅着屁股干活的习惯,工作是自己的,成绩是领导的。

其实,跟其他中层干部相比,他的最大优势是跟吴书记孙局长都走得很近,尽管吴书记和孙局长两个人之间多少有点不对付,却都很信任他。他在两个人之间玩平衡,既不亲谁也不疏谁,其结果是两位领导对他的评价都很不错,尤其是在人品方面。对洪均来说,做到这一点还真是不容易,也是他多年悟出来的道理。但这个优势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又可能是劣势,正因为他保持相对的中立,没有卖身投靠,所以无论是吴书记还是孙局长,可能都不会死心塌地地帮他。

这样分析下来,他是否能成功只能对半开。怎么样才能在短时间内增加自己的砝码呢?

于乐进一步帮他分析道:“竞争上岗也讲天时地利人和,具体来说是各种力量博弈的结果。问题是有些力量看得见,有些力量看不见,它们你进我退、此消彼长,算是算不到的,只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为人处事的风格已经定型,就是想改怕也来不及了。不过,我觉得,平时你跟他们保持等距离交往是可以的,他们即使不争相拉拢你,也不会做把你赶到对立面去的傻事。但是,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如果还能让他们两个人都帮你,那是最好的。如果心里没这个把握,就要有所侧重,必须搞掂一个,稳住另一个。”

洪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于乐说:“被你搞掂的这个人,应该是在单位最有话语权的人。照道理来讲,应该是吴书记,但我听你说过,他来规划局才一年多,根基深不深?孙局长已经在规划局经营多年,说话是不是更有分量?”

洪均以前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一时不好轻易做出判断。

于乐说:“你也可以考虑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这个,这是搞掂关系最好的武器。”

“你是说买官拉选票?”洪均问,不等于乐回答便先摇了摇头。

“你平时看起来倒是圆滑世故得很,一到关键时刻就露出知识分子的小尾巴。什么叫买官拉选票?这叫公关游说,懂不懂?你不搞别人搞,你要听天由命,最后的结果肯定是命不好,输了都不知道是怎么输的。”

洪均还要说什么,被于乐伸手挡住了,他便拿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说:“这个东西好呀,用专业术语来说,相当于男人用的伟哥和女人用的润滑剂,要想打入敌人内部,有时候还就得靠这个,哈哈哈。”

洪均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他对于乐表示感谢,说这几十年没白交他这么一个朋友。

临分手之际,于乐像临时想起来似的说:“哦,对了,还有一个问题你要特别注意……”

于乐把后面的话留在肚子里不说,看着洪均。

洪均让他快说。

于乐说:“就是你跟黄缨儿的事,我建议这段时间先冷一冷,别往她那儿跑那么勤,免得节外生枝。”

洪均点点头,让他尽管放心。

和于乐谈话后不久,洪均去过一次孙局长家,他没有提竞争上岗的事,而且是特意挑孙局长不在家的时候去的。孙局长的女儿马上就要出国了,他提前把人情送到了局长太太手上。第三天,孙局长打电话给他,让他到局长办公室去拿一份刚签好的文件。在他临走的时候,孙局长似乎不经意地朝对面努了努嘴,说,那件事他那里没问题,让他到对面走动走动。洪均点点头,嘴里没说什么,只将鼻孔里的一小股气运作成空洞的嗯嗯嗯。

实际上,孙局长算是白交代了,因为在去他家里之前,洪均已经陪孙局长办公室对面的吴书记去过一趟省人民医院特护病室,再一次看望了吴书记他妈。吴妈妈因为脑溢血已经在那里住了大半年了。省人民医院特护病室不是很好进,吴妈妈当初能进去,完全是洪均找关系张罗的,找的就是黄缨儿,她是特护病室的护士长。在这之前,洪均早在单位做健康体检时就已经查出腰间盘突出和胆结石,一直没顾得上上医院,那次也就请了半个月病假,自己的病仍然没顾上怎么看,却把吴书记他妈照顾得像亲娘老子。这事背后里还有人嚼舌头,说洪均太会来事了,拍马屁拍得行云流水。这简直是废话,不会来事能当上局里的办公室主任?再说了,为领导排忧解难不就是他的主要岗位职责吗?洪均听惯了闲言碎语,心理承受能力很强,自然不会为这事进行半句辩解,但这事窝在心里总归不畅快,便找个恰当的机会跟吴书记汇报了一下思想。吴书记望他的神情既庄严又慈祥,但始终没有说什么,只在他临走的时候特意起了身,一边点着头,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像给孙局长的女儿送人情一样,洪均去看吴书记他妈用的也是购物卡,鉴于吴妈妈当时的身体精神状态,卡是用一个小红包包着当着吴书记的面塞到吴妈妈枕头底下的。关于自己要不要报名参加副局长一职竞争的事,洪均只字未提。吴书记也没有提,也是过了两三天,吴书记才把他叫到办公室,跟他说,我是了解你的。这段时间好好干,当然,以后……嗯,如果那个了……更要好好干,明白我的意思吗?

两位党政领导的说法都不算是正式表态,但以洪均多年的官场经验,自己在两位领导身上下的功夫一定不会白费,至少说明暂时没有在起跑线上输给别人。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说,像他的这种打点,还只能算是一种常规套路,一场毛毛雨,不能算猛药。洪均相信,和他一起报名的同事,都会做。

参与竞争就会有胜负,洪均对此不得不有心理准备。退一万步来讲,他所占的办公室主任的位置至少谁也取代不了。从实权上说,当了局里半个家。简单地说,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上去了,更上一层楼,上不去,就算是一次练兵。无论如何,他得显示一下自己的存在,让别人不至于小觑。

规划局是个好单位,办公室主任的位置更是内勤外联的要害部门,虽然上面还有书记副书记、局长副局长,但在外面,面对那些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板,他也算是一个爷一尊佛,而且不是一般的爷一般的佛,而是一个很大的爷一尊很大的佛,围着他转的男人女人就不知道有多少。不能说他们接近他都是为了拉拢腐蚀他,但想尽千方百计给他送钱的男人和明里暗里欢迎他光临的女人,还真是不少。

洪均一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一般情况下很少跟那些有业务往来的男人女人拉拉扯扯,能推的应酬一般都推了,他知道哪些人能交,哪些人不能交,也知道哪些钱能收,哪些钱不能收。从政差不多二十年了,洪均对低调求生存的道理是很有体会的,他更知道,什么时候只要利令智昏,对自己稍微把关不严,随时就有可能在阴沟里翻船。

于乐关于黄缨儿的提醒很重要。

男女关系的事可大可小,往往跟性别有一定的关系。对于男干部来说,该提拔没提拔,可能的原因是因为搞了男女关系;对于女干部来说,该提拔没提拔,可能的原因是因为没搞男女关系。既然这种事可大可小,组织上也就可管可不管。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涉及到别人的利益,组织上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是因为这种事太普遍,管不过来;二是因为有权管这事的人可能自己也有寡人之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干吗特意与别人的私生活过不去呢?当然,如果在这方面做得太过分坏了口碑,或者被竞争对手抓住了把柄揪着不放,给组织上添了麻烦,情况怎么样就很难说了。

能在男女关系方面起监督作用的,主要还是家里的“纪委书记”。但家里的“纪委书记”管这事有点力不从心,因为那些久经考验的高手们,有的是瞒天过海的本事。还有,就是家里的“纪委书记”投鼠忌器,老公位高权重,不仅是单位的领导还是家里的顶梁柱,即使明知道他在外面彩旗飘飘,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得过且过算了,因为如果放开了管这事很可能把他搞得声名狼藉,把你自己搞得身心疲惫伤痕累累,除非你自己不想过了,否则谁都不会破釜沉舟。能够在心理上安慰“纪委书记”的是,别以为外面只是任你潇洒的花花世界,搞得不好桃花运会变成桃花劫,你要不想鸡飞蛋打、家破人亡你就得自律。再者说了,任何事件都有两面性,女人也有两面性。男人爱她们,也怕她们,因为如果遇人不淑,也很麻烦。在这种情况下,男人就不会昏头,会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尤其是那些在官场上还有上升空间的男人,他们是又要搞男女关系又不会让男女关系的事占据自己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精神和肉体都可以出轨,正常的夫妻生活千万不能出轨。

洪均决定跟黄缨儿发展关系时进行了充分的风险评估,他给她的定位不是小三,而是红颜知己。小三在很大程度上是奔物质去的,彼此更多的是一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关系。红颜知己就不一样,更偏重感情和共同语言。他觉得黄缨儿算是上天赐给他的尤物,不仅很懂事,很理智,还很有情调,最主要的是她和虞可人有着很特殊的关系,他预计她找他要名分的可能性极其微小。

星期天上午,洪均邀于乐一起到青山寺后面的稻香村去算过一次命。

这段时间以来,他表面上水波不兴,内心里却忍不住老想竞争上岗的事,弄得自己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有时信心满满,有时又空落落的,心里发飘发虚,便决定去找杨大仙问问前程。

那是一个不通柏油公路的小山村,洪均没想到会在一座废弃了的道观前坪里见到那么多高档车。有几辆还挂着政府的O号牌、武警的WJ牌,还有军牌。于乐倒是很能理解。他说,如今做官也跟做生意一样,不可预知的因素,自己不能控制的因素太多了。自己信不了,别人信不过,就只能信命。

杨大仙是一个满口方言又有点吐词不清的老太太,乍眼一看,跟农村里的其他老太太没有什么区别,没想到他们刚报出生辰八字,老太太便把他们的人生经历说了个八九不离十。更神奇的是,她居然说出于乐阴茎上面长了一颗痣,说他儿女双全,长大后必定富贵。至于他本人,则爱好玩乐、华丽虚荣、精力充沛而感情忽冷勿热。于乐劳心不劳力,应该是吃嘴巴饭的,今年命犯太岁,流年不顺,不日恐怕将有牢狱之灾。

洪均也有隐痣,隐在阴囊之上,左主贵,右主富,洪均左右各一,算是富贵兼备。至于前程嘛,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有可能官升一级,只是代价巨大。什么代价?不好说。此外,洪均下唇有痣,克妻,也许妻子年内将有血光之灾。

洪均望着于乐半天没说话,因为他下唇有痣有目共睹,私密处长的痣竟也能被老太太说中,这就不是玩的。

他把于乐拉到一边求证,于乐倒是证实阴茎上面确实有个小黑点,是不是痣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对算命这件事的态度倒是比较洒脱,你迷信,你就得被大仙神婆牵着鼻子走,整日里还得诚惶诚恐。你要是不信,你就得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鬼神反而奈何不了你。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要死卵朝天,活就活他个风流快活。

洪均对这些玩意儿却不敢不信,花了一大把钞票才从老太太那里求来化解之术。那是用一块蓝色家织布缝成的一个小包,里面是一枚铜钱、一张符和几粒米,老太太叮嘱他带回家一定要缝在自己每天睡觉的枕头角上,到两年以后过生日的那天夜里再拿出来烧掉,铜钱则必须扔掉,扔得越远越好,老太太对洪均千叮咛万嘱咐,做这事时必须瞒着老婆,否则可能不灵。

洪均一回家就照着杨大仙的吩咐做了,他做这些时瞒着虞可人,样子很是诡谲。从此以后他更是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睡觉之前总要先摸摸那枚铜钱,看它在不在,否则心里老是不踏实。他还特别关心撤洗枕头的事,生怕虞可人抢在他前面做了,因此总是不到十天半月就亲自撤换枕头套,再把那个小包缝将进去。洪均每周去黄缨儿那里两次,照道理来讲他应该再向杨大仙求一个用蓝色家织布缝成的那种小包,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当时却被他疏忽了。

他只好在心里自圆其说,说黄缨儿只能算外室,他应该克不到她。

于乐对此很不以为然,却也不便对他说什么。

洪均自己也想不到怎么会这样,想当年,要说意气风发、潇洒快乐,他可比于乐强多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谨小慎微、患得患失?唉,要怪就怪当初真不该进政府机关。

是的,大学时代的洪均可是一个风云人物,是一个很有影响力的文艺青年,他曾以诗闻名全校。除此之外,他的吉他弹得也好,还导演和主演过话剧。他其实是一个很有个性、甚至有点放荡不羁的人,能做到今天这个样子,完全是适者生存的结果。这也充分说明了两点,第一,他的适应能力真的非同一般;第二,官场真的具有塑造人和改造人的强大功能。

洪均偶尔静下心来想一想,觉得自己这些年已经变得多少有点人格分裂,一方面,对当官上瘾,除了当官基本上也干不了别的;另一方面,知道当官就是做“夹心饼干”,就总有上下级的关系需要处理,就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具体来说,对上,在看得见的地方或者说能够摆到桌面上的事情上,你要把本职工作做好,要为领导出政绩贡献思路、时间精力还有喝酒的胃,最起码,你分管的那一摊子事不能出状况,不能给领导添乱添堵;在看不见的地方,事情可就更加复杂了,光是站队跟人、笼络关系,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明白的。对下呢?虽说下级对上级总是免不了要溜须拍马、献媚讨好,但他们内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还真搞不清,否则,就没有欺上瞒下之说了。就算他们心口一致,不全都是阳奉阴违的刁民,但具体工作终归要归他们去干,你就得恩威并施,既要顺着哄着,还得不时祭出杀威棒,总之,你既要体恤下属又要时不时在他们面前耍耍官威。这些分寸都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再说了,能在政府机关占个哪怕最不起眼的位置的人,都是不能小觑的。那些人中间有的是有理想有抱负有个性有脾气甚至上面有关系的主,说不定还暗地里把你当成长江的前浪,随时准备把你推到沙滩上让你歇菜、让你死翘翘。

你说当官容易吗?当然不容易,可你有什么办法?你明白这些道理的时候,已经开始奔五了,生活不允许你重新来过。

就是真的允许你重新来过,也不一定会有另外的选择。能当上公务员,能当上官,意味着成为既得利益者,那可是很多人想破脑壳的事。唉,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得陇望蜀、这山望着那山高的,洪均目前的身份地位,也确实是好多人羡慕还羡慕不来的。

但洪均总是隐隐地觉得不满足。

洪均在跟黄缨儿成了情人之后很是满足了一阵子,因为她不仅年轻漂亮,而且善解人意,是一个很好的听众。洪均的一些官场感悟跟于乐都没有说过,在黄缨儿面前却能敞开胸怀。洪均说话的时候她既不随便附和也不随便发表意见,只是面带微笑地望着他,好像他说话的样子本身就是一件很有观赏性的事。她要是不想自己闲着,就会用纤纤的手指轻轻抚摸他,手指行动的路线一般是从头顶到背脊再到腰和屁股,终极目标则是他的胯,所以,到最后,洪均对黄缨儿的评价还是做爱做得好。

她是一个能够让他灵魂出窍还能找到回家的路的女人。

从男女关系的角度来说,洪均曾经很有女人缘,早在大学时代,他的才艺和热情就曾经像火一样吸引着飞蛾似的女孩子。现在呢?在社会上混了二十多年,早已进入了所谓的精英阶层,具有了成熟男人稳健睿智的气质,他要想泡个妞什么的,只能算是小菜一碟。但这么多年以来,洪均还硬是从来没有出过轨。其中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跟妻子虞可人的感情很好,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平安无事,内心里,他对虞可人三分尊重七分惧怕,那种深入到骨髓里的忌惮足以抵消在外面寻花问柳的刺激与快感,他总是能够做到克制克制再克制。当一个人有条件、有资格泡妞的时候还能把持得住,不在外面随便乱来,那就成了一种境界。洪均不会去追求这种境界,那也太为难自己了。但他知道口碑的重要,光靠好的口碑也许不能替你加多少分,但坏的口碑却能一剑封喉,他不能授人以柄。最主要的问题,还是洪均从来没有想到过要伤害虞可人,总是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情绪。

黄缨儿的事算是一种意外,只不过,这种意外给洪均带来了惊喜。

没想到的是,意外的惊喜会一个跟着一个。一个偶然的机会,洪均认识了另外一个名叫王小薏的女孩子。

她身材好,长得有点像韩国演员宋慧乔。

洪均压根儿没有想到,正是从这一天开始,他的生活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洪均兼着家里的采购员,那天是星期五,下午上班的时候虞可人打来了电话,说她今天不在家吃晚饭,让他自己解决,说是大学同学聚会,她可能要到晚上才能回来,如果他没有应酬,就去一趟第一百货负一楼的百佳乐超市,把下个星期的菜采购了。

洪均哪天都有应酬,但既然老婆大人有吩咐,就把能推的应酬给推了。周末买菜的事是大事,因为明天儿子洪棋将回家过周末。

也巧了,洪均买好菜刚下到地下车库,便听得砰的一响,紧接着是呜呜的报警声。他赶紧走几步,发现出了状况的车子果然是他的:一辆红色的甲壳虫想倒到车位里去,把他车子一边的倒视镜刮到了地上。

肇事司机正是王小薏。

她急急忙忙地刹好车,从车子里出来,望着洪均。

洪均当然是见过美女的,但王小薏的样子还是让他怔了一下,他明显感到有一小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喉咙里一下子滚到了胸口处。他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太没有出息,便对她扯着嗓子喊道:“你望着我干什么?你不会道歉呀?”

王小薏连忙道歉。

洪均又说:“道歉有用吗?你是怎么开车的?你有驾照没有?”

王小薏连说有有有,然后恭恭敬敬地把驾照掏出来交给洪均,顺带还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和名片。她似乎有点发懵,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接下来的事。

洪均看了看她的驾照,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打开车门,把两只手里拎着的东西扔到车上。见她还愣在他车头旁边,就问她愣在那儿干什么?为什么还不赶快打电话通知保险公司的人过来?问她是不是想私了。

王小薏张大眼睛望着洪均,问:“什么是私了?怎么私了?”

洪均马上觉得刚才的提议挺可笑,难道自己会要她先赔上一笔钱然后想办法再去骗保险公司吗?见她还愣在那儿,连忙扬扬手,告诉她碰上这种情况应该先给自己的保险公司打电话。

地下车库信号不好,她跟他打个招呼,爬到一层去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王小薏下来了。

这时的洪均早已回到了车里。她怯怯地跑过来敲洪均的车门,朝他莞尔一笑,说她已经联系上保险公司的人了,他们得在这儿等一会儿,完了问他能不能帮她把车子倒到车位里去。

洪均帮她倒完了车,仍然坐回到自己车里。碰到这种事有什么办法?也只能傻待着等保险公司的人过来了。

王小薏却没有待在车里,她一直在自己车子前面的那一小块空地上不停地来回走动,她一紧张就不停地来回走动。

地下车库算是公共场所。王小薏似乎忘了这一点。她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原本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不良情绪,又死灰复燃了。

王小薏实在忍不住,开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咒骂那个叫李奇扬的男人。

李奇扬曾经是王小薏的男朋友,他们前后交往了三年,或者说,她已经被他包了整整三个年头。

一个星期以前,李奇扬终于跟他老婆离婚了,原本以为她和他可以修成正果,没想到他办完离婚手续后的第三天就带着一支修路工程队去了南非。

这个李奇扬也太阴险了,他要离婚她是知道的,要去南非的事却在她面前瞒了个天衣无缝。他这一去可不是十天半个月,而是整整两年。什么意思嘛?

王小薏是在逛步行街时收到李奇扬从机场发来的信息。信息不长,就十几个字。他告诉她,他马上就要登机了,让她多保重。

王小薏立即把电话打了过去,对方却已经关了机。

王小薏觉得自己可笑得像个白痴,因为她那次上街的主要目的还不是为了自己买东西,而是为李奇扬买皮带。李奇扬身价几千万,却是一个对自己节俭到家的人,从来不肯在自己身上多花一分钱。这跟别的包工头有点不一样,他们总是把花钱当做是有实力的象征,下最好的馆子,开最好的车子,用最贵的手表、手机,穿最有名的衣服、皮鞋(哪怕穿在身上怎么看怎么像借来的)。李奇扬看起来就像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农民,那根旧皮带已经开裂两三个星期了,一根差点变成两根,每次扣皮带都挺费劲儿的。

王小薏不露声色,把买新皮带的时间留给他家里的那个女人,觉得给李奇扬换行头应该是他老婆的事。见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这才动了僭越的念头。她甚至想好了替李奇扬换皮带时对他说的话:男人的穿着品位是他背后女人的品位的外在表现。你以这样的形象示人,只会丢人现眼。

王小薏初看信息时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但半分钟以后她想明白了,姓李的这是在与她告别,他让她多保重就是从此各奔东西的意思。这正应了闺密张嘉说的一句话,你把姓李的家庭搞垮之际,可能就是你们两个人分手之时。

她在大街上抬头望天,不是想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寻找那架远去的国际航班,只是想咬咬牙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在心里把自己一连骂了三遍:贱人!贱人!贱人!

等王小薏回到他们曾经的小窝里,想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眼泪怎么也挤不出来了。

姓李的总算还有点良心,他把那个四五十平米的小窝过户到了她名下。那本新办下来的房产证就放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他可真会选地方),旁边是两片车钥匙——他还给她买了一辆崭新的甲壳虫。

王小薏刚拿驾照没一个月,除了偶尔在李奇扬的陪护下开开他那辆路虎,其实没多少机会摸车。现在,李奇扬走了,多保重的其中一个延伸意思,就是王小薏今后得独自开车上街。

没想到第一次开车上街就出了状况。

洪均一上来就吼她。

王小薏只有唯唯诺诺的份。有什么办法,毕竟是你技术不过关刮了人家的车。

但她还是很快瞥了一眼他扔到自己车里去的那些东西,认定他是一个居家过日子的男人。

难得的是这个男人长得很帅,他身材修长,挺胸收腹,没有他这种年纪的男人常有的小肚子,刚才在她面前一站,很有一种玉树临风之感,这是一个挺有魅力的男人。她又一次想到了李奇扬。

李奇扬五短身材,不仅其貌不扬,还比王小薏矮了半个头。据说男人无丑相,当初要不是因为他长得有点像过世了的影视演员傅彪,王小薏可能理都懒得理他。李奇扬追她的时候倒动了真格的,一点没少下功夫。最让她感动的一次,是她在网上看中了一款手机,他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当时内地没有货,他二话没说开车去香港,往返差不多二十个小时,硬是帮她买回一台。

王小薏并没有因此就范,直到不久以后她爸爸来了电话,说是收到了她寄回家的100万汇款。王小薏当时就晕了,既是因为100万人民币,也是因为李奇扬做事的方式。他对自己很节俭对你却很大方,好得让你腻味、让你倍感踏实,你还求什么呢?

不冲人看冲钱看,三年交往期,也就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王小薏认了。

到头来呢?

原来他一直在骗她。

她早该知道大奸若忠的道理。慈不带兵,善不行商,他一个做生意的,不奸不诈能发那么大的财吗?他怎么可能一直把你含在嘴里捧在手心里呢?

王小薏从李奇扬那儿受到的打击不是100万外加一套房一部车所能弥补的。整整三年的青春岁月是一回事,她对爱情乃至人生的看法是另外一回事。她认识李奇扬的时候是二十一岁,刚出大学校门,美丽而青涩。现在她二十四岁了,不大不小,往前再走几步,一不留神马上就会跨入剩女的行列。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主要的是,从此以后,她还能相信男人吗?她还有爱的勇气和能力吗?

连续两天,王小薏饭茶不思,精神很是恍惚。李奇扬的出走带给她的问题让她百思不解——为什么三年期刚到,先离开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她去第一百货是为了退回那根皮带。它没能拴住李奇扬,她当然也不会把它套到自己脖子上,为一个狗屁男人上吊,她还没那么蠢。与其睹物思人给自己添堵,不如换回花掉的银子。

没想到招来了这么一个男人。

用到这个男人身上的第一个词就是精致,她觉得这个帅帅的中年男人给人的第一感觉,完全可以用气宇轩昂来形容,她对他很有好感。

所以,王小薏虽然被这个男人吼了,只觉得是自己活该,并不觉得吼她的人有多么讨厌。

王小薏断断续续想着李奇扬的时候,坐在车里的洪均也在观察她。

刚才,她跟他道了歉,还顺便给了他一张名片。

她原来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售楼部业务员。洪均知道那个楼盘,算是市里排名靠前的高档小区。她能开上甲壳虫就一点也不奇怪了,这几年房价像坐上了火箭似的往上蹿,售楼人员的工资待遇是底薪加提成,来钱来得快。

洪均留意观察过,敢到市场上混的女人,一般来说要么长得好、有气质,要么就是能干的男人婆。相貌平平又没什么韵味的女人也不是没有,但她们就只有靠能干麻利来弥补,她们的共同特点是很会察言观色,总是巧舌如簧。眼前这一位长得太美了,美得男人见了骨头都会发酥,估计买房的时候都不一定好意思跟她谈价。照理说,这种女孩子应该是很有自信心的,只是不知道她怎么会有点怯弱,不仅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颤眼睛不敢看人,还显得有点无精打采。她是怎么回事?

偏偏是她像兔子一样略显惊慌的眼神打动了洪均。男人都喜欢长得好的女人,除此之外,有些男人喜欢聪明而能干的,有些男人则喜欢青涩而傻傻的。洪均觉得前面那种女人适合于一起干事,可能会让男人很省心。后面那种女人则让男人有一种有用武之地之感。他对王小薏感兴趣,恰恰因为不知道该把她归到哪一类里去。

他不知道她干吗不坐回到自己的车子里去,而要在他的视线里不停地晃来晃去。

王小薏站在车外头,时不时地前后左右走几步,每当有车进来,总是身子那么一扭,盯着看上一会儿。

洪均知道她这是在盼望保险公司的车子早点过来,但她不时扭动腰肢的动作,总给他一种顾影弄姿之感。

洪均车子的挡风玻璃是贴了膜的,他能很清楚地盯视车子外面的王小薏,王小薏却很难看清楚里面的他,这让他有点肆无忌惮。虞可人和黄缨儿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就是喜欢看韩剧,他为了表示与她们有共同语言,偶尔也会陪着一起看,这才知道宋慧乔。他觉得眼前的王小薏真的很像宋慧乔。她的眸子黑黝黝的、水汪汪的,就像出生不久的小蝌蚪,只是现在被淡淡的迷雾遮蔽了。她的鼻子略显小巧,但端正而挺拔。最有特点的自然是她的嘴唇,肉肉的,厚厚的,只是口红的颜色让洪均有点不敢恭维,有点暗和灰,好像怕涂得太亮了会太性感太张扬似的。但整体来说,她算是甜美的、妖冶的,是那种足以令男人一见倾心的类型。

王小薏上大学时是学校模特队的,知道怎样的站立姿势和走路的方式能让自己的身体曲线得到充分展现,那时候王小薏还经常去听一些培训课,学习怎样才能培养女人的气质与魅力。据说有心的男人判断一个女人是不是善于生活和善待自己,近距离会看她的脖颈,再看她的指甲,中等距离会看她的身材和走路的姿势。培训老师说,不分男女,绝大多数人都是以貌取人的,长得美的女人和长得帅的男人,总是能比其他人更容易得到职场和感情方面的机会。培训老师并不主张整容,而是提倡后天的形体训练和精神修为。培训老师说,如果把每个人都当成是一件器物,身材则是外型的整体表现,千万马虎不得。但身材是静态的,走路的时候才是灵动的,不仅能传递性情、修养、精神状态之类的信息,还能把它变成一件艺术品,使它具有音乐的韵律和舞蹈的灵动。应该说,这些训练让王小薏很早就学会了卖弄风情,她知道怎样才能抓住男人的目光。

在李奇扬为她买的房子里一个人憋了几十个小时以后,王小薏急切地感到需要到外面去透透气。她下决心去找一份工作,张嘉建议她去找最高档的楼盘去当售楼小姐,没想到一应聘就应聘上了,便马上给她印了名片,让她明天就去上班。

王小薏有一种要开始新生活的冲动。她才不会为了那个叫李奇扬的男人去当怨妇哩,那也太没有出息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一具木乃伊。再说了,她有什么可怨的呢?李其扬可不欠你一分钱,该他打预付款的时候打了预付款,该兑现的兑了现。至于三年下来你对他日久生情,那是你傻,怪不了人家。

关于以后的生活和职业规划张嘉倒是说得对,有钱人才买得起房,有很多很多钱的人才能买得起好房或第二套第三套第N套房。张嘉还说,要结束一段感情,最好的方式是开启一段新的感情。凭你这脸蛋儿,这身材,要再找一个像李奇扬那样的男人继续包你,应该一点儿不难。

张嘉后面的话难听了一点儿,所以,王小薏很明显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才不会像张嘉说的那么没长进哩,她觉得,一个女人可以被男人包一次,但如果再被男人包一次,那就贱了,那会让她觉得自己真的不过是件东西。不,如果老天爷再给她送来一个令人心动的男人,她一定不会再那么傻,她一定会表现得比第一次更出色、更精彩,最好能找个人嫁了。

她把第一张名片给了洪均,在外形上,眼前这个精致男人可比李奇扬强多了。有句俗话,叫不打不相识,没准,她能够在这个偶尔认识的男人身上试试手气?

王小薏不到车子里去等保险公司的人过来是在使用小心计。她知道,要那样傻等保险公司的定损员过来,等一二三四地告诉他们应该怎样处理车子的后事,她和他的关系也就会到此为止。

她当然也不会在车头那一小块空地上走猫步,相反,她只要把在大学模特队里学的那些技巧表现个一两分,就可以让自己的举手投足显得风韵十足,她叮嘱自己,千万不能暴露一点经过了刻意操练的痕迹,要是让车里的男人看出她在搔首弄姿,那就太掉价了。不用看就知道,太阳膜后面的男人此刻一定张大了眼睛在窥视她,所以她一定要给他惊喜,因为诱惑人的最高境界是把诱惑变成被诱惑。

接下来,她还得找到一个把两个人的关系维持下去的理由。

想到这里,她主动过来敲了敲洪均的车窗,邀请他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之后一起去喝一杯咖啡。

洪均摁下车窗,问她为什么?

王小薏说:“因为耽误了你的时间呀,请允许我以这种方式向你表示歉意,希望你能接受。当然,如果你不急着回家做饭的话。”

王小薏说完,挑衅似的看着洪均。

洪均没有准备向王小薏介绍自己的身份,他觉得她的邀请倒是显得很懂事,而且也还算自然。他眯缝着眼睛,和她对视了几秒钟,撇嘴一笑,答应了。虞可人不在家,他也不想一个人回家搞吃的。

这个女人跟别的女人有点不一样,第一眼看她时竟让他有短暂的不知所措之感。这种感觉对他来说真是久违了,以前只在初次见虞可人和黄缨儿时发生过。

不过,洪均很快获得了对她的心理优势,原因是他看出她并不老练,不过是有一点小小的自以为是。以他的经验,这种女人是很容易上手的。她如果把自己变成一颗高高在上的“禁果”,他受到的诱惑可能会更强,但以他目前面临的那件首要任务,却也可能让他敬而远之。

对像洪均这样的男人来说,对女人的态度往往充满了矛盾,不容易上手会让他觉得太费力太麻烦,太容易上手会让他觉得没挑战没趣味,所以他常常选择按兵不动,短暂地意淫一下也就算了。这几日他休息得不好,有点为马上就要到来的竞争上岗的事患得患失,他想,也许应该分散一下太过紧张的精神压力。这女孩子算是送上门来的,不妨试一试,看好不好上手,好不好控制,反正自己随时可以决定进退。

定损很快就搞完了,两个人从地下车库出来。如果不是洪均怕撞上熟人而有意快走半步,两个人倒像一对蛮匹配的情侣。

咖啡店与第一百货之间有家福利彩票点,洪均进去打了十注双色球,共两张,顺便买了两包槟榔。

王小薏始终与他保持着半个身子的距离,见他买了一包槟榔,伸手找他要了一颗。

这让洪均有点没想到,因为像王小薏那么年轻的女人嚼槟榔的还真不多。实际上,很多女人是讨厌男人嚼槟榔的。

王小薏的这个爱好是跟李奇扬学的。她还记得第一次嚼槟榔的情景,她随李奇扬陪他的客户到宾馆里打牌,到凌晨四五点,实在熬不住了,就嚼了一颗,没想到身体一下子冒起了虚汗,脑袋更是晕晕乎乎起来。神奇的是,几分钟以后,她开始觉得神清气爽,似乎全身的细胞都被激活了。

她想让自己更兴奋一点。

咖啡店里人不多,空着很多卡座和包厢,洪均并没有征询王小薏的意见,直接选了最里面靠墙角落的一架小秋千。

王小薏不经意地一挑眉毛,心中不免一喜。她没想到这个男人还挺有情调的。如果他选择卡座和包厢,那么,等他坐下来以后她只会在他对面坐下来,而决不会选择坐在他身边。面对面坐着有一种距离感,双方都处于可以观察对方的最佳位置上,很容易产生视线冲突,产生一种对峙的感觉。坐在秋千上就不一样了,并肩而坐的距离是最亲密的,大家朝着同一个方向,注视相同的对象,很容易产生某种连带感。而且,秋千是用来轻轻摇晃的,在这个过程中,他如果把手搭在她肩上或者揽住她的腰,将会显得又自然又暧昧,算得上对她的一种颇显绅士风度的保护,而不会被认为有意揩她的油,就像认识不久的男女过马路时做的类似动作一样,那会让他们的关系更上一个台阶。

王小薏暗自调匀自己的呼吸,准备接受洪均的挑逗。她毫不扭捏地跟着洪均坐在了秋千上。

坐定以后,王小薏歪着头,微微仰视着洪均,问:“你还没告诉我哩,你是干什么的呀?”

洪均望她一眼,眼光朝上一跳,停在她发际的位置,然后一笑,说:“相逢何必曾相识,我是干什么的并不重要,不过,有来无往非礼也,为感谢你请我喝咖啡,我也送一份礼物给你吧,但你得猜一猜,你有三次机会。”

王小薏说:“那还用猜吗?你准备送给我的准是那五注彩票。”

洪均一激灵,不禁对她刮目相看,因为她猜对了。

洪均问她是怎么猜到的。

王小薏接过洪均递过来的彩票,把画得很精致的柳叶眉轻轻一挑,歪着脑袋轻轻地笑了。王小薏说:“这太简单了,你打了两张一模一样的彩票,摆明了另外一张是送人的,只是没想到你会送给我。你想干什么呀?”

洪均说:“你说呢?”

王小薏说:“我要知道我就不问你了。不过,你送这种礼物给别人倒是很有创意。”

洪均让她说下去。

王小薏说:“你拿这种礼物送人,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人,接受起来也没有什么心理障碍。因为它不像花呀或者别的小玩意儿那样带感情色彩,而是有一种玩笑和祝福的意思。花钱不多,却让受礼的人不由自主地在开奖之前抱有一个天大的希望,心想说不定就中了一等奖呢,因此心里还得老惦记着。”

洪均说:“是惦记着中不中奖,还是惦记着送礼的人?”

王小薏说:“当然是中不中奖了。”

洪均说:“哦,原来你是一个财迷。”

“什么财迷?乱说。”王小薏回答他,一扭脑袋不满地斜了他一眼。她让自己的眼光介于瞟和瞪之间,而把自己的声音弄得稍微有点嗲。

听到王小薏用嗲得出水的声音嗔怪自己,洪均再次感到有一小股热浪从喉咙到胸口电似的过了一下。

洪均眯起眼睛看着她,说:“我送彩票给你还有一个意思,就是看你旺不旺我。”

王小薏马上接口说:“我旺不旺你?是你旺不旺我吧?”

洪均说:“你还蛮女权主义嘛,好吧,看我旺不旺你也行呀。”

“你干吗要旺我?你是我什么人呀?”

“当然是你身边的人,难道我是你上面的人呀?”

王小薏显然听懂了洪均的暗示,脸不禁一红,她剐一眼洪均,不禁轻声说了一句讨厌。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突然觉得有点冷场。

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王小薏偷觑了洪均一眼,没想到他会微微地皱起眉头,她怪自己那话说得太快,显得有点轻浮。不过,他刚才那话难道不轻薄吗?

他要是不轻薄,也许早就回家给老婆孩子做饭去了,还会在这里跟你磨洋工?

王小薏从李奇扬那儿知道了男人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十有八九是世界上最现实的一种动物,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没有某种隐秘的好感或欲望,一般是不会在她身上多花一点时间和精力的。他如果开始跟你说一些充满歧义而又具有情色意味的话,表明他已经有了在你面前卖弄聪明的动机,他在试探你是否愿意跟他一起玩暧昧。

问题是这家伙为什么不按预定的轨迹往下深入呢?

王小薏觉得这几天想清了很多问题,其中一个问题是,自己要想从李奇扬的打击中恢复身心健康,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替代品。男人是一种决绝的动物,往往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因此,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要轻易相信男人的那张嘴。你可以跟男人玩感情但千万不能动感情。你要想不被男人伤害,就不能太把男人当一回事,你得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他玩虚的你就跟他玩虚的,因为只有有保留的投入,才能使你战无不胜、百毒不侵。如果入戏太深,便很容易在一棵树上吊死,即使没有在一棵树上吊死,也会把自己搞得失魂落魄。你失魂落魄可伤不到他,从你这里离开之后,他十有八九转背就会去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打情骂俏、颠鸾倒凤。

为了一棵歪脖子树而失掉整片森林,那是多傻多亏的事呀。

王小薏还不知道洪均到底是不是她的菜,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应该不是那种喜欢经历丰富、感情复杂的女人的男人。应该赶快调整自己的策略,别太急切,他也许更喜欢那种有点小主见小独立,同时又有点害羞、有点娇嗔的半熟女人。

这时服务生正好过来,问他们喝点什么,王小薏偏着头问了洪均同样的问题,洪均说随便。王小薏说他们这儿可能没有随便,便给自己点了一杯卡布奇诺,见洪均望着她,便自作主张给他点了一杯拿铁。

然后,王小薏向洪均打个招呼,起身去了洗手间。他们相识到现在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她希望这个时候能够有个小小的停顿,同时也想在他眼前再一次展示一下自己的曼妙身材。走出十几步,她装着不经意地回头,正好看到了洪均追逐而来的目光。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她暗中期许的轨道。

见王小薏回眸一笑,洪均只好也笑了,他觉得这个女人还是挺有味道的。

刚才点咖啡时他说随便,那是因为他不懂咖啡。像他这样年龄的男人,更习惯于喝茶。对小资情调的咖啡,他只知道一些皮毛,他不想在王小薏面前表现得太土气。见她在洗手间的玄关处完全消失,连忙拿出手机上网,他得临时抱一下佛脚。

先查卡布奇诺。

那是意大利一种最享盛名的花式咖啡。网上这样解读卡布奇诺的含义:小资的爱情需要一个借口,甚至需要一杯卡布奇诺氤氲着的虚荣。在这个爱情已绕不开餐桌,更绕不开资本的年代,卡布奇诺仿佛顺乎民意地成了爱情的化身,它隐忍着的牛奶的香气,使小资们的爱情风生水起、回味无穷。虽然卡布奇诺里的爱情未必持久,但卡布奇诺四溢的香气更像是一场持久的爱情。

洪均暗地里一笑。

拿铁咖啡则利用果糖与牛奶混合增加牛奶的比重,使它与比重较轻的咖啡不会混合,成为黑白分明的两层,形成如鸡尾酒般曼妙的视觉效果,如果再加上冰块,则会给人一种高雅而浪漫的温馨感觉。

洪均轻轻地摇晃着屁股底下的秋千,望着天花板上吊垂着的假葡萄叶,好像要透过它们看穿水泥板后面的东西,他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他在局里给人的印象不过是一种伪装。他其实一直就在找寻那种让自己出轨又能让自己平安无事的机会。最主要的是,他完全相信自己的心智,跟其他女人的逢场作戏,不会影响虞可人和黄缨儿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他不想再对别的女人承担责任,是因为想对现有的两个女人更好地承担责任,他爱她们两个。两个就够了,再多一个,他的时间、精力和财力都顾不过来,所以最多只能浅尝辄止地玩一玩。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打电话过来的是于乐。

他问洪均在哪儿?在干什么?

洪均如实说了,反问他有什么事。于乐停顿了两三秒钟,说这事对你很重要,但只能当面说,你待在那儿不要动,我正好就在你附近,马上赶过来。

于乐说完就挂了电话。

洪均早已习惯了于乐的这种一惊一乍的搞法,并没有往心里去。

刚挂电话,洪均发现王小薏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他面前,正俯视着他。

她头顶上有一盏白炽灯。

逆着光,洪均并不能把她看得十分真切,但他看到那双望着他的眼睛是半眯着的,依然是薄雾弥漫。

洪均猜想王小薏可能在洗手间里补了妆,否则,还没喝咖啡哩,她怎么会突然显得容光焕发起来了?

他现炒现卖,跟她谈卡布奇诺和拿铁,他告诉她,长期以来,他只喝拿铁。没想到她给他点的就是拿铁,缘分呀。

王小薏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眉毛不停地跳动,这让洪均受到了鼓舞,开始有点春意荡漾。

他问她第一次开车上街怎么没人陪着,她说本来应该陪她的人早两天死了。

洪均略感惊讶,问她“死了”是什么意思?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还是从你小人家的生活里消失了?

王小薏简单地回答说:“一个样。”

她的脸色突然有了一点黯然。

这使洪均感到对她的猜测出现了一点点偏差,一个更接近现实的版本有可能是这样:有个男人刚从她的生活中离开,她的心此刻一定就像搬过家的房子,乱七八糟、灰尘满地,正等着人去好好收拾收拾。换句话说,这个女人可能是个经历丰富的人,可能是个被包养的人。这是比较糟糕的,因为有能力包养女人的男人无非三种:当官的、商人和黑社会的。

洪均想到这里,不禁把屁股朝外面挪了挪,说:“对不起,也许我们该聊点别的?”

王小薏说:“你怕我伤心?告诉你,我无所谓,我真的无所谓。”

洪均未置可否地笑笑,等着她往下说。

王小薏说:“有什么可伤心的?如果对方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你伤心给谁看?那不是亏大了吗?”

她望着洪均,期待着他的回答。

洪均想了想,说:“其实,每个人都难免有伤心的时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王小薏说:“你是个好人。”

她仍然望着他,咧嘴一笑。

洪均说:“好人可不敢当。不过,一个人还是不要随便伤心才好,因为伤心会引起胃痉挛,对身体是大大不利的。伤心还可以让人变得脆弱,特别是女孩子,往往在这个时候,总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王小薏说:“你是一根稻草吗?”

洪均感觉到了王小薏话里的攻击性,不由得身体再次往外面一闪。

王小薏敏感地意识到了他的肢体语言,又是咧嘴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身子前倾着,让自己靠近服务员送来放在咖啡桌上的卡布奇诺,她兰花着手指,用银色的勺子轻轻地搅拌着。

她专心地做着这项工作,不再看洪均,只当他是空气。大概过了一分钟,这才悠悠地说:“我都还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呢,你又何必那么紧张?”

洪均立即接口说:“我像是很紧张的样子吗?不,你当然不会把我当成一根救命的稻草,因为不管是什么样做稻草,都救不了任何一个人的命。”

王小薏偏着头,望着他,刚要说话,却见他的目光跳到了咖啡厅门口。

原来于乐已经出现在那儿,正朝这边张望。

洪均让王小薏坐稳了,自己起身走到于乐身边。

他不想把王小薏介绍给于乐,便找了不远处的一处卡座坐下了。

于乐却对王小薏发生了兴趣,目光仍然朝她瞟来瞟去,洪均清着嗓子制止着他。

于乐说:“你胆子够大的,敢在公共场所这么泡妞。”

见洪均要解释,于乐说:“你先别急着解释,秋千上可不是谈事的地方,真要谈事,得坐在卡座或者包厢里。”

洪均催他说事。

于乐却不着急,说:“那边那位,对你不合适。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她太漂亮太性感了,这种人,目标太大太明显。特别是像你这种敏感时期,得低调,可不能得意忘形。”

“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我跟她也是刚认识。”

“我只是提醒你,这种时候别做傻事。你可不像我。还有,就是她的颧骨比较高,表情有点淡然,似乎少了一点喜气。这种人应该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厉害角色,恐怕难得搞掂,就是搞掂了,说不定还会引出什么麻烦。比如说,在床事上贪得无厌。”

“你什么时候学会相面了?你不是不信这些的吗?”

“你得承认我看人的能力。好了,不说这个了,我给你带来了一个非常……非常糟糕的消息。”

“什么?”

“你得先答应我,你得挺住了!”

于乐说完这句话,抬头四下地望望,接着把头压低了,却抬起眼睛紧紧盯着洪均。

洪均也只好把自己的脑袋凑了过去,让于乐快点儿说。

“你能挺住吗?”

“快点儿说。”

“答应我,你千万不能去干傻事。”

“你小子到底想说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你知道,我们当律师的,三分之二的时间得耗在法官们身上,陪他们吃喝玩乐。”于乐说,“昨天我在鹏程酒店开了房,打麻将一直打到上午九点多。他们走了,我想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因为隔壁新进了客人,是一男一女,他们一进来就开始折腾。鹏程酒店客房的隔音很差,只听得床铺吱呀吱呀乱响,好像随时要散架一样,还有……还有那种哎呦喧天的声音……”

于乐突然停顿了下来,望着洪均。

洪均催他说下去。

于乐说:“不,也许……也许……我真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你。”

洪均让他少啰嗦,一个劲儿地催他快说。

于乐说:“我不敢相信那个女的会是……兄弟,不是我搬弄是非,这事真他妈的让我为难,告诉你,你真的能挺住吗?”

在洪均一通赌咒发誓之后,于乐说出了那女人的名字。

那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心坎上,洪均直感到自己的胃一阵一阵地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