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重的。
病房内，仪器的滴答声似乎也疲惫了，变得缓慢而沉重。
玄寂伏在床边，握着黎殇的手，昏昏沉沉地打盹。
这几日，他心力交瘁，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精神。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那触感极轻，却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玄寂的睡意。
他猛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黎殇那双清明的眼睛。
她醒了。
不是那种被剧痛折磨的半梦半醒，也不是药物作用下的迷离恍惚。
她的眼睛，清澈得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大师……”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柔的笑意。
玄寂的心猛地一缩，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预感，涌上心头。
“我在。”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颤抖，“黎殇，我在。”
黎殇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无比美丽的笑容。
“我梦见我小时候，”她轻声说，像是在讲述一个美丽的童话，“父亲带我去寺庙烧香。那天的阳光很好，寺庙的墙是红的，瓦是绿的。”
“我在门口，看见了一个小和尚。他穿着宽大的僧袍，脸圆圆的，很可爱。”
“我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疼得直哭。他跑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塞进我手里。”
“那颗糖，是橘子味的，很甜，很甜。”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说，只是对我笑了笑，就跑开了。”
黎殇说着，眼中闪烁着点点星光，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玄寂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
那是他十岁那年，刚入寺不久。
有一天，他在寺庙门口，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摔倒了，在那里哭。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跑过去，把自己藏了好久、舍不得吃的那颗橘子糖，塞给了她。
他记得，那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他害羞，没敢说话，就跑开了。
他以为，那只是他漫长修行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却没想到，那颗糖，那个人，她，一直记得。
“原来……”玄寂的声音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原来是你。”
黎殇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干净、最纯粹的笑容。
“原来是你啊，大师。”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一丝释然。
“这一世，我虽苦，像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可我遇见了你。”
“从那颗糖，到如今，你一直都在。”
“值了。”
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片湿痕。
“玄寂……”
“谢谢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是一缕游丝，随时都会断掉。
“别难过……”
“我只是……先走一步……”
“下辈子……”
“换我……来找你……”
玄寂紧紧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汹涌而出。
“黎殇……”
“我在……”
“我一直都在……”
“下辈子……”
“我等你……”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了黑暗，洒进病房。
照亮了她安详的睡颜。
也照亮了他，满面的泪痕。
她走了。
带着那颗糖的甜味。
带着他的爱。
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而他，将带着这份爱，和这份痛。
在这世间。
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