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玄寂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净世寺的山路。
晚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僧袍猎猎作响，仿佛要将他这具早已不属于佛门的躯壳，一同卷入那无边的黑暗中。
寺庙的门没有关，似乎在等着他这个不肖弟子。
大雄宝殿内，佛像低眉，慈悲地看着这世间的一切苦难。
香炉中的檀香依旧袅袅，却再也无法抚平玄寂心中的波澜。
他走到蒲团前，缓缓跪下。
不是为了礼佛，而是为了赎罪。
“咚、咚、咚。”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这二十几年的修行，连同那颗早已不属于佛门的心，一同磕碎在这冰冷的地砖上。
慧明大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他看着那个在佛前叩首的弟子，看着他额头上那片刺眼的红肿，眼中满是痛惜与无奈。
“寂儿，”大师的声音低沉而苍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已动了凡心，如何自处？”
玄寂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师父，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被世界逼到了绝境。”
“她被人背叛，被人羞辱，被人夺走了所有的一切。她只是想活着，想证明自己不是个笑话。”
玄寂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火焰。
“师父，佛说，众生皆苦。可为何，她的苦，要如此之多？”
慧明大师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心中长叹一声。
“你既知她是苦，又何必让自己也陷入这苦海之中？”大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你若执意护她，便只能还俗。净世寺，容不下一个满心执念的僧人。”
玄寂的身体猛地一震。
还俗。
这两个字，他曾以为是这世间最可怕的惩罚。
可此刻，从师父口中说出，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黎殇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浮现出她绝望的眼神，浮现出她那句“我脏”。
若还俗，能让她不再觉得自己脏。
若还俗，能让他有能力护她周全。
那这身僧袍，不要也罢。
那这佛门清净地，不待也罢。
良久，玄寂再次睁开眼。
他看着佛像，看着那尊慈悲的佛，缓缓俯下身，重重地磕下最后一个头。
“弟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愿受罚。”
慧明大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他知道，这个弟子，是真的留不住了。
“罢了。”
大师转身，背影萧索。
“明日，我会命人将你的俗物送来。从此，你不再是净世寺的弟子，也不再是玄寂大师。”
“你，好自为之。”
玄寂依旧跪在蒲团上，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看着那尊慈悲的佛像。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静静地跪着，任由那缕檀香，渐渐燃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玄寂。
只有一个，为了守护一人，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凡夫俗子。
而这场，名为救赎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二十年的佛堂，转身，决然离去。
夜色中，他的背影孤寂而坚定，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那片名为红尘的汪洋大海。
佛前，只留下一地，破碎的念珠，和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