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钟声，浑厚而悠远，一下下撞碎了厢房内凝固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
那钟声本该是涤荡心灵的梵音，此刻听在玄寂耳中，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打在他早已支离破碎的道心之上。
他僵立在窗前，背对着床榻，身形挺直得有些僵硬。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灰色的僧袍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袍角的褶皱还残留着昨夜失控时的温度与褶皱，那是他二十年清修生涯中，最大的污点。
他不敢回头。
他怕看见黎殇醒来的模样：
是悔恨交加的泪眼婆娑？
是对他道貌岸然的轻蔑嘲讽？
还是像往常一样，用那层厚厚的讥诮与防备，来掩盖内心的脆弱？
身后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那是身体移动时发出的声响。
黎殇坐起身了。
玄寂的背脊猛地一僵，手指死死扣住窗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传来，带着宿醉后的沙哑与头痛欲裂的痛苦。
黎殇抬手按住太阳穴，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地上。
那里，一串断裂的佛珠散落着，深褐色的檀木珠子滚得到处都是，像极了他们此刻无处安放、狼狈不堪的心绪。
那是昨夜失控时，从玄寂颈间扯落的。
黎殇没有立刻去捡，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珠子，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渐渐变得清明，最后沉淀为一种玄寂看不懂的深邃。
“抱歉。”
玄寂的声音终于响起，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艰涩与沉重。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狠狠地掐进了掌心，试图用那尖锐的疼痛，来唤醒体内残存的一丝佛性。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慵懒与释然？
“大师也会破戒？”
黎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戏谑，却又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
玄寂的身形猛地一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感觉到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到他身后。
空气中的酒气与女子特有的馨香再次逼近，让他本能地想要逃离，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到他脚边，替他拾起一颗滚落的佛珠。
指尖拂过冰冷的地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玄寂垂下眼帘，看着那截如玉的手指，心中五味杂陈。
黎殇缓缓站起身，没有将佛珠递给他，而是随手把玩着那颗珠子。
她微微倾身，靠近玄寂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冰冷的颈侧。
“这算不算，”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欠我的？”
玄寂猛地转过身，撞进她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一刻，他所有的忏悔与自责，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句无声的叹息。
晨钟依旧在回荡，可昨夜燃起的余烬，却再也无法被这清冷的晨风彻底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