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的“康复”进度,开始以一种让沈卓明显感到满意、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些许欣慰的速度推进。
他不再对“顾云帆为财害友”这个叙事表现出抗拒或困惑。当沈卓再次提及那些“证据”时,沈翊会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眼神里是努力理解后的沉重,而非怀疑。几天后,在一次沈卓带来的“记忆巩固”谈话中,他甚至主动提供了新的“细节”。
“哥,”沈翊的声音很低,带着残留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昨晚……好像又梦到一些画面。”
沈卓正在翻阅一份打印出来的“通信记录”(据称是顾云帆与买家的),闻言抬起头,目光专注:“什么画面?”
“……还是山上,风很大。”沈翊微微蹙眉,仿佛在艰难地打捞记忆碎片,“云帆他……他回过头看我,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反光,很刺眼。他的表情……不像平时的他,很……吓人。”
他描述的,是噩梦的片段与沈卓叙事元素的混合体。模糊,但指向明确。
沈卓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示鼓励和接纳的姿势:“然后呢?你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
沈翊摇摇头,眼神有些涣散:“记不清了……只觉得很害怕,想往后退……然后就是滑下去的感觉……”他恰到好处地停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压下了某种情绪,“醒来后,心慌了很久。”
“这是你的记忆在自我保护,同时也是在尝试重组真相。”沈卓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你能主动面对这些,是非常积极的信号。这说明你的心理防御机制正在松动,真正的记忆开始浮现,而不是被愧疚感扭曲的幻想。”
沈翊看着他,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依赖和一丝不确定:“真的吗?这些……真的是发生过的事?”
“证据和你的记忆碎片正在相互印证,小翊。”沈卓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认清了一个试图伤害你的人的真实面目。”
这次谈话后,沈卓对沈翊的“好转”更加确信。他开始允许沈翊更多自由活动的空间,在病区内散步的时间延长,偶尔可以在护士陪同下使用阅览室电脑浏览一些简单的新闻,甚至同意他给研究所的同事打了一通简短的、内容被监控的报平安电话。
沈翊则将自己的角色演绎得越发入微。他眼神中的混沌逐渐被一种沉重的清明取代,说话虽然依旧缓慢,但逻辑性明显增强。他开始主动询问治疗进度,对护士的指令配合度极高,甚至会在沈卓来访时,主动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仿佛在试图重建与外界连接的话题。
一次,沈卓提到他公寓里的植物可能需要浇水。
沈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哥,我感觉好多了。老是待在医院里,虽然安全,但……环境太单一了。我想……是不是可以回我自己公寓一趟?就一小会儿,拿几本以前的专业书和旧笔记。回到熟悉的环境,接触到过去的物品,也许……能帮我更好地把那些破碎的记忆串联起来,巩固现在的认知。”
他提出这个请求时,语气平静,眼神坦诚,带着一种尝试回归正常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卓审视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沈翊的脸,似乎在评估这个请求背后的动机,以及沈翊当前状态的稳定性。
沈翊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甚至略带一丝恳求:“我不会待很久。就是想……看看那个地方,拿点东西。也许看到那些书和笔记,我能更清楚地分辨,哪些记忆是真实的,哪些……是我生病时臆想出来的。”他巧妙地用了沈卓自己的逻辑。
沈卓考虑了将近一分钟。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权衡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最终,他缓缓开口:“自己回去……我不放心。你现在虽然稳定了,但独自面对可能触发回忆的环境,还是有风险。我陪你去。”
沈翊心里一紧,但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不用了,哥。你研究所不是有个很重要的学术评议会吗?我听护士提过,好像是今天下午?那种会议你不能缺席吧。”
沈卓确实有个不能缺席的会议。沈翊是从护士们闲聊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这个信息的。
沈卓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眉头微蹙。他看着沈翊,似乎在计算风险与收益。让沈翊回一趟公寓,确实可能加速他接受“真相”的进程,增强他对重构记忆的认同感。而且,公寓钥匙在自己手里,小区的安保极为严格,沈翊现在这副“温顺清醒”的样子,看起来也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
“会议大概两小时。”沈卓看了一眼手表,“你能保证拿了东西就立刻回来,不去别的地方,也不做任何可能刺激自己的事吗?”
“我保证。”沈翊回答得很快,眼神恳切,“我只是想拿几本书和笔记,很快就回来。那里……现在想起来,其实有点让人难过,我不会待太久的。”
沈卓又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会把公寓钥匙给你。记住,直接回去,拿了东西就立刻返回医院。不要接触任何陌生人,也不要试图联系警方或其他任何人——在你完全康复、事件彻底了结之前,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让情况复杂化。”
“我明白。”沈翊低下头,像一个听话的学生。
沈卓从钥匙串上取下沈翊公寓的门禁卡和钥匙,递给他。“早点回来。”他最后叮嘱,眼神里依然保留着一丝审视。
再次站在自己公寓的门口,沈翊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门禁卡刷开楼下大门时,熟悉的机械女声响起,却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陌生。
他用钥匙打开房门。室内光线昏暗,窗帘紧闭。空气中有一种长时间无人居住的、灰尘和静止空气混合的沉闷气味,但同时又过于整洁——整洁得不自然。地板光可鉴人,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甚至书架上书籍的排列都严格按照高度和颜色分类。这绝不是他离开前的状态,也不是他平时的生活习惯。
沈卓彻底搜查过这里,并且事后进行了“标准化”清理。沈翊毫不意外。
他没有开主灯,只打开了走廊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足以视物,又不会从窗外透出明显的变化。
他径直走向书房。目光扫过客厅、餐厅、厨房——所有表面的、容易检查的地方都空荡荡,没有任何私人物品遗留的痕迹。沈卓的清理很彻底。
在书房,他像沈卓期望的那样,从书架上找出几本厚重的心理学专业书籍,《创伤记忆的神经机制》、《司法心理学》、《认知重构疗法》。他随意翻阅了几页,里面还有他以前阅读时留下的零星笔记和划线。
同时,他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书架背板与墙壁的缝隙,掠过台灯底座的凹槽,触摸过窗帘滑轨的内侧。这些地方,沈卓或许检查过,但未必会像他一样,知道某些极其隐蔽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储藏点”。
在书架第三层,一本厚重的《精神病学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书脊与背板之间,有一个用特殊胶带粘住的、薄如蝉翼的缝隙。沈翊的手指探入,触碰到一个微小的、坚硬的凸起。他小心地将其剥离出来。
是两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摄像头,以及一个与之配套的、火柴盒大小的移动电源。摄像头的外壳是哑光的深灰色,几乎不反光。这是他一年多前,私下调查一起涉及高科技跟踪骚扰的案件时,通过特殊渠道购买的设备,原本用于取证,后来案件了结,他便将这些小东西留作己用。这件事,他连顾云帆都没有告诉。沈卓再细心,也很难想到他会把这些东西藏在自己家里,且伪装得如此巧妙。
他将摄像头和移动电源迅速放入带来的帆布书包夹层。然后,他打开书桌上的台式电脑,按下电源键。
电脑顺利启动,进入登录界面。沈翊输入指纹——沈卓或许修改了密码,但大概率想不到去删除或重置他的指纹识别信息。毕竟,在沈卓的剧本里,沈翊是个“病人”,不太可能有机会回来使用电脑。
登录成功。
沈翊立刻插入一个空白的加密U盘,然后开始快速搜索系统日志和文件访问记录。大部分近期记录都被清除了,清理手法专业。但他使用了一个自己编写的、隐藏在系统深处的日志备份工具(这是他作为安全研究者的小习惯),调取了更深层的操作日志。
在那些被表层删除的记录里,他找到了几个关键的时间戳。大约在他“记忆混乱”、被沈卓接走照顾的那几天,以及更早一些时候,有来自外部网络的远程桌面连接记录,连接ID指向沈卓的个人笔记本电脑。
远程连接期间,访问和修改了大量文件,包括图片、文档,甚至是一些系统设置。其中就包括那些被沈卓作为“证据”出示的花瓶照片的原图文件。
沈翊找到了那些被删除的原图。将它们恢复后,与沈卓展示的“证据”图片进行比对。不出所料,原图的瓶底,在底款边缘,清晰地显示着那个针尖大小的、独一无二的气泡。而在沈卓提供的版本中,这个气泡被数字技术完美地抹去了。
此外,他还发现了一个被删除的文件夹,里面是沈卓伪造的“顾云帆与海外买家通信”的邮件模板和聊天记录生成脚本。脚本设计得很粗糙,但足以骗过不熟悉技术细节的人。
沈翊将所有关键证据——操作日志截图、原图与伪造图对比、脚本文件,全部拷贝到U盘中。动作又快又稳,心跳却如同擂鼓。
他没有选择报警。在沈卓布下的这张以“医疗权威”、“兄弟情深”、“精神疾病”为经纬的天罗地网里,贸然报警,很可能在警方介入前,自己就被沈卓以“病情发作”、“需要紧急治疗”为由控制起来,甚至可能被转移。他需要一个更稳妥、更能一举击破沈卓所有伪装的时机。
拔掉U盘,关闭电脑。沈翊环顾书房,开始布置“舞台”。
他将一个微型摄像头藏在了客厅吊灯复杂的水晶装饰内部的一个阴影角落里。另一个,则吸附在正对书房门口的一幅抽象画边框内侧的凹陷处。移动电源被巧妙地连接在吊灯摄像头后面,利用吊灯本身的供电线路进行隐蔽充电,可以确保长时间工作。
两个摄像头的无线信号都做了加密和伪装,接收端是一个伪装成普通移动硬盘的装置,此刻正躺在他的帆布书包里。
陷阱已经悄然设下。现在,需要诱饵,需要将关键的“演员”引到台前。
他没有立刻返回医院。而是驱车前往城西,那个老旧的小区,他从医院护士的闲聊中听到的、陆泽登记信息上那个“城郊老家属院”的地址。
小区破败不堪,楼体墙面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垃圾的混合气味。沈翊按照模糊的门牌号,找到了最里面一栋楼的地下室入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和一股浓重的霉味。
他推门进去。地下室低矮、阴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亮着。唯一的窗户开在地面高度,糊着脏污的报纸。房间角落里堆着杂物,一张破旧的钢丝床上,蜷缩着一个人。
正是陆泽。但此刻的他,与医院里那个穿着病号服、眼神涣散的“幸存者”判若两人。他穿着皱巴巴的廉价外套,头发油腻,脸颊深陷,眼神里没有了那种戏剧化的恐惧,只剩下被现实彻底压垮后的麻木、焦虑和一种更深沉的、对未来的绝望。
看到沈翊进来,陆泽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闷响。他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真实的、毫不作伪的惊恐。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陆泽的声音干涩发抖,“他……他说你会来找我……他说过!”
沈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靠近,目光冷静地扫过这个逼仄的空间。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的廉价酒瓶和方便面包装袋。
“他说?”沈翊的声音平静无波,“沈卓说的?”
听到这个名字,陆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付了你多少钱演戏?还是说,”沈翊向前走了一步,阴影笼罩了陆泽,“他付了你多少钱,让你在适当的时候……彻底消失?”
陆泽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呼吸变得急促,眼神疯狂地闪躲。“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演戏……我只是个病人……”
“病人?”沈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他在沈卓电脑里找到的(通过某种非常规手段)一张模糊的转账记录截图,显示沈卓的一个匿名账户向一个地下钱庄支付了一笔款项,备注栏有一个代号“LZ”。“这个代号,是你名字的缩写吧?陆泽。这笔钱,是他雇你扮演‘西山三尸案幸存者’的定金,对吗?”
陆泽的防线瞬间崩溃了。他瘫软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哭声。“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他说照他说的做,演完那场戏,我就能拿到剩下的钱……还能活命……我欠了太多债了……我没办法……”
“演完戏就能活命?”沈翊的声音冷得像冰,“那顾云帆呢?他‘演’完了自己的角色,现在在哪里?”
陆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恐惧几乎要溢出来:“顾云帆……他……他不是意外吗?”
“意外?”沈翊逼近他,眼神锐利如刀,“一个三年前就‘意外’死亡的人,现在尸体新鲜地出现在西山,脖子上有勒痕。然后,唯一可能知道点什么的‘幸存者’陆泽,也在几天前‘自杀’了。你觉得,下一个‘意外’或者‘自杀’,会轮到谁?”
巨大的压力下,陆泽的心理防线彻底瓦解。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我说!我全都说!我不是登山队的人!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张哥李姐!我就是一个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的烂人!是他找到我,给了我钱,给了我一个厚厚的剧本……让我背熟,然后装成受刺激失忆的样子住进医院,等一个叫沈翊的心理医生来问我……让我按照剧本上的话去说,去引导他……他说只要我演得好,事后还有一大笔钱,还能帮我解决债务……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沈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微型录音笔,按下录音键,递到陆泽面前。
“把你刚才说的,沈卓怎么找到你、给你多少钱、剧本内容是什么、让你怎么演戏、以及他所有的威胁和承诺,对着这个,完整地、清晰地再说一遍。”沈翊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你目前唯一可能活命的机会。”
陆泽颤抖着接过录音笔,像抓住救命稻草。在沈翊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对着录音笔,将沈卓如何威逼利诱他参与这场针对沈翊的庞大骗局的过程,原原本本、详细地复述了出来。包括见面的时间地点,剧本的关键台词(尤其是关于“顾云帆说冷”和“为什么不拉他”的细节),付款的方式和金额,以及沈卓警告他“如果搞砸或泄露,下场会比死更难看”的原话。
录音结束。沈翊收回录音笔,看着地上像一滩烂泥的陆泽。
“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不要联系任何人,尤其是沈卓。”沈翊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地下室。
回到车上,沈翊将录音笔妥善收好。车窗外的城市灯光流淌,映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
演员(陆泽的证词)已到位。
证据(U盘里的伪造痕迹、SIM卡录音)已就绪。
舞台(公寓里的隐蔽摄像头)已搭好。
现在,只等那位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导演”,亲自走上台,在镜头前,完成他最后的表演。
沈翊发动汽车,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夜色渐浓,城市的光影在他眼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