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病房

沈翊醒过来时,首先感知到的不是视觉,而是嗅觉。

一股浓重到近乎呛人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某种织物清洗后过于强烈的化学香精味,还有一丝隐约的、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这甜腻感,和他失去意识前在沈卓公寓里闻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在记忆的底层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远处隐约传来模糊的铃声,似乎是某种呼叫系统。推车轱辘在地面滚动的声音,规律而沉闷。更远处,好像还有断续的、压抑的哭声,飘忽不定。

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异常沉重,像被胶水黏住。几番努力后,视野才艰难地打开一条缝隙。

一片白茫茫的、毫无特征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嵌在磨砂板材后面,散发着均匀、冰冷、毫无生气的光。他想转动头部,脖颈传来僵硬的酸痛感。想动一下手臂,却发现手腕处传来牢固的、带着弹性的束缚感。不是手铐那种坚硬的金属,而是更宽、更柔韧的材质。

他努力侧过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是约束带。灰白色的、约五厘米宽的专用约束带,将他两个手腕牢牢固定在病床两侧的金属栏杆上。带子内侧似乎有柔软的衬垫,但捆缚的力度恰到好处,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会造成明显的淤血或疼痛。同样的束缚也来自脚踝。

他试着用力挣扎,肩膀和腰腹同时发力。束缚带立刻收紧,与金属床架摩擦,发出沉闷的“砰”声,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床体轻微晃动,但束缚纹丝不动。他又试了几次,每一次挣扎都只换来更明确的无力感和手腕处逐渐清晰的摩擦热感。

这是一间精神科的特殊病房。他瞬间做出了判断。房间很小,不超过十平米。墙壁是浅米色的,但材质看起来柔软——防撞软包。除了身下这张固定在地上的病床,只有一个同样无法移动的、边角圆润的塑料床头柜,和一个固定在墙上的、没有任何镜片的金属框(应该是被取走了,防止病人利用)。窗户装着坚固的不锈钢格栅,玻璃是磨砂的,只能透进一片模糊的天光,无法看清外面。

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漆成和墙壁相近的颜色。门上有一个小小的、带防护网的观察窗,此刻窗后的挡板是关着的。

沈翊的心沉了下去,像坠入冰窟。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确认。

沈卓把他关进来了。用“治疗”和“保护”作为名正言顺的理由。

门上那个小观察窗的挡板忽然被从外面拉开了。一双眼睛出现在网格后面,平静地、不带感情地朝里看了看,和他的目光对上了一瞬。然后,挡板又被拉上了。没有询问,没有交流,只是例行检查。

几分钟后,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门开了,沈卓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着熨帖的白色医生袍,左胸口袋上别着工作证和一支昂贵的钢笔。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应该是病历。他的表情平静,眼神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关切,与昨晚黑暗中那个无声注视的影子判若两人。

“醒了?”沈卓走到床边,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得像在询问普通病人的感受,“感觉怎么样?昨晚你情绪突然非常激动,有自伤倾向,我们不得已才采取了保护性措施。”

全是假话。冷静的、专业的、无可辩驳的假话。

沈翊死死瞪着他,喉咙干涩发紧,像被砂纸磨过,一时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愤怒、屈辱和被彻底背叛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胸腔里冲撞。

“你需要好好休息,小翊。”沈卓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怒火,自顾自地翻开病历夹,用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这里很安全,没有那些刺激你的东西。等你情绪稳定下来,我们再好好谈谈。”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沈翊的额头,就像以往沈翊生病时他常做的那样。

沈翊猛地将头扭向另一边,躲开了那只手。动作剧烈,扯得约束带又发出一声闷响。

沈卓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只是病人不配合治疗的常见反应。他将笔插回口袋,合上病历夹。

“好好配合治疗。”他看着沈翊,眼神里有一种沈翊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深沉的疲惫,“这里的医生和护士都很专业。我先去忙了,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稳健。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然后门被轻轻带上,落锁声再次响起。

沈翊躺在冰冷的床上,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愤怒过后,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寒意蔓延开来。他知道自己中计了——沈卓巧妙地利用了他心理学家的身份和之前可能存在的情绪问题(那些他以为是压力导致的失眠、噩梦),反过来将他塑造成一个“病情加重”、“出现幻觉和被害妄想”、“有自伤风险”的病人。在这个角色设定下,他所有的质疑、反抗、对真相的追寻,都会被轻易解读为疾病的症状。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了。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没有钟表,无法判断具体过了多久。只能凭借窗外光线的微弱变化,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模式化的声音(送餐车?交接班?)来模糊感知。

就在他以为这一天就会在这种僵硬的囚禁中结束时,门上那个小观察窗的挡板,又一次被轻轻拉开了。

这一次,出现在网格后面的,不是之前那双平静的眼睛,而是一双女人的眼睛。眼形细长,眼角有细微的纹路,眼神里带着一种快速掠过的警惕和紧张。她先是飞快地扫视了一下房间内部,确认沈翊醒着,然后目光与他对上。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她迅速将一个揉成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纸团,从网格缝隙中弹了进来。纸团在空中划过一个短弧,准确地落在沈翊枕头旁边的边缘,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做完这个动作,女人的眼睛立刻从窗口消失,挡板被迅速拉回。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快得像一个幻觉。

沈翊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没有立刻去够那个纸团。他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后,才开始艰难地挪动身体。

约束带限制了他的大范围动作,但他的手臂还有一定的活动余地。他侧过头,用牙齿小心地咬住枕套边缘,一点一点地将枕头连同那个纸团向自己拉近。这个过程缓慢而费力,额头上很快渗出汗珠。

终于,纸团到了他嘴边。他松开枕套,用嘴唇和牙齿配合,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紧实的小纸团叼起,挪到能用手指勉强够到的位置。然后,他用指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展开被揉得紧紧的纸张。

纸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字,字号很小:

「陆泽死了。三天前。说是自杀。」

沈翊的呼吸和心跳,在这一刻同时停滞了。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前几天才见过陆泽!那个在他面前发抖、眼神涣散、却又在某一刻爆发出尖锐质问的年轻人!那个被沈卓称为“精神有问题”、“记忆错乱”的幸存者!

官方结论是自杀。但沈翊清晰地记得陆泽眼中那种刻骨的恐惧。那不是对死亡的向往,而是对某种逼近之物的极端畏惧。那是指着他说“你为什么不拉他一把”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将他刺穿的惊惧。

是被人灭口了。

因为陆泽知道什么?因为他见过“窗外的人”?因为他被沈卓利用来演戏,而现在失去了价值,或者……成为了潜在的风险?

那个扔纸团的女人是谁?护士?护工?她为什么要冒险告诉他这个消息?她属于哪一方?是同情者,还是另一股势力抛出的试探?

无数疑问在脑中爆炸,但沈翊的思维核心却异常冰冷地抓住了一点:陆泽的死,彻底切断了一条可能的线索,也让沈卓之前关于“陆泽是病人胡言乱语”的说法,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死人是不会反驳的。

门外的走廊里,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更重,伴随着推车的声音,正朝着这个房间而来。

沈翊浑身一凛。没有时间犹豫。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手腕在约束带内最后一点活动空间,迅速将那张展开的纸条重新揉成一小团,塞进嘴里。纸张粗糙,带着油墨和不知名的气味。他强迫自己不去细想,用唾液艰难地湿润纸团,然后猛地一咽。

喉咙传来强烈的异物感和不适,但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几乎就在同时,病房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沈卓,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浅蓝色护工制服的男人。他面无表情,推着一辆不锈钢小推车,车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次性注射器、密封的药瓶、酒精棉片、止血带。

护工没有看沈翊的眼睛,径直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约束带是否牢固,然后拿起止血带和酒精棉片。

“例行治疗。”护工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机器合成音。他拉起沈翊左臂的袖子,绑上止血带,拍打寻找血管,消毒。

沈翊盯着他。护工的脸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征,眼神空洞,专注于手上的操作,像在执行一道设定好的程序。从他的脸上,沈翊读不到任何信息。没有同情,没有好奇,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作为一个活人应有的基本情绪波动。

针尖刺入皮肤,冰凉的药水被缓慢推入静脉。沈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手臂血管向上蔓延。

护工拔出针头,用棉片按压片刻,然后收拾好东西,转身推车离开。全程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多看沈翊一眼。

门再次锁上。

药效开始发作。熟悉的眩晕感和沉重的困意再次袭来,比昨晚更迅猛,更难以抵抗。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沥青,逐渐被拖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沈翊最后几个破碎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陆泽死了。

灭口。

下一个会轮到谁?

那个扔纸团的女人……

沈卓……

必须逃出去……

在他被彻底“治疗”成一个真正的病人、或者像陆泽一样“被自杀”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