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轻轻打开房门,外面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微弱的绿光。沈卓的房门底下没有灯光透出来。
沈翊像影子一样溜向书房。他记得那里有台沈卓很少用的旧打印机,型号很老,但可能还连着家里的网络存储设备。如果沈卓真的在暗中操控什么,或许能从那里找到痕迹。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把袖口上的血迹拿去化验。这是他目前握有的、最具体的实物证据。
书房的门锁着。
沈翊试了试门把手,是电子锁,触摸屏暗着,需要密码或指纹。他并不意外。在沈卓这里,保护和囚禁的界限总是很模糊,或者说,本就是一体的两面。
他退回客房,锁好门。从公文包最里层拿出那件染血的衬衫,用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上的小剪刀,小心地剪下带血的那块布,装进一个干净的、自封式的证物袋。他的动作很稳,像医生做手术,确保不污染样本,也不留下自己的DNA。
然后,他点开手机上一个加密通讯应用,联系了法医学妹林薇。他们曾是大学同学,林薇现在在市局鉴证科工作,专业能力过硬,且值得信任。
「薇,急事。我可能被监视了,出不去。有一份血样需要立刻化验,东西在我哥家,你能找个不引人注意的理由来取吗?」
几分钟后,林薇回复:「明白。一小时后,冒充物业检查卫生间漏水。把东西放在卫生间马桶水箱里,用防水袋封好。我戴手套取,不留痕迹。」
精确、专业、没有多余问题。沈翊稍微松了口气。
一小时后,门铃果然响了。沈翊听见沈卓的脚步声从主卧出来,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查看了至少十秒钟。门外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年轻女性,胸前挂着物业的工牌,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
“什么事?”沈卓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平静但带着审视。
“楼下住户投诉卫生间天花板渗水,我们排查到这一层,需要检查一下您家的卫生间管道。”女性的声音清晰专业,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沈卓犹豫了一下,沈翊能想象他此刻评估风险的表情,然后还是开了门,但身体堵在门口,目光一直跟随着她。“哪个卫生间?”
“最好是主卫,管道比较集中。”女性自然地回答,同时出示了工牌和一张印有物业公章的工作单。
沈卓侧身让她进来,但始终保持在能看见她的位置。沈翊趁沈卓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迅速闪身进入客卫,反手轻轻掩上门。他快速打开马桶水箱盖,将用防水密封袋装好的血样压在了水箱内侧底部的一个凹陷处,确保不会随水流移动。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他回到客房,轻轻关上门。几秒钟后,他听见女性在客卫检查的声音,以及沈卓在门口守候的轻微脚步声。又过了几分钟,女性表示感谢后离开,沈卓重新锁好门。
林薇演技精湛,没有引起沈卓的任何怀疑。
做完这些,沈翊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反复出现“清道夫”三个字,到底要清理什么?清理谁?清理哪里?
还有陆泽那句梦话:“别过来……不是我……”
以及护士提到的“旧地址,迟早要搬”。
这些碎片像磁石一样吸附在他思维的某个角落,隐隐指向某个尚未成形的轮廓。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客厅,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像监狱的铁窗投影。
沈卓已经坐在餐桌前,准备好了早餐:全麦面包、煎蛋、沙拉、咖啡。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穿着熨帖的浅蓝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剃须水气味。
“睡得好吗?”他问,把一杯牛奶推过来。
“还行。”沈翊拿起面包,没什么胃口。他注意到餐桌对面摆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早报,是沈卓常年订阅的财经类报纸,但今天的日期是三天前的。
“你账号被黑的事,”沈卓一边用刀叉切割煎蛋一边说,刀刃与瓷盘摩擦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声响,“我同事查了。IP转了好几次,最后跳转节点在境外,可能是代理或肉鸡。对方很专业,没留下可追溯的尾巴。”
这结果等于没说。沈翊并不吃惊,如果真是沈卓做的,他当然会准备好无懈可击的解释。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转向书房方向,“哥,我记得书房那台旧打印机连着家里的网络存储设备?我想看看最近有没有奇怪的打印记录,或者存储设备有没有被异常访问。说不定能找到对方潜入的痕迹。”
沈卓切蛋的动作停住了。刀尖悬在煎蛋上方半厘米处,静止。他抬起头,目光和沈翊撞在一起。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咖啡机保温状态下极轻微的嗡鸣。
“那打印机早坏了,存储设备我也很久没用了。”沈卓放下刀叉,餐刀在盘子上磕出清脆的一声。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小翊,我知道你想查真相,但方向错了。别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警方的技术部门会更专业。”
“是吗?”沈翊慢慢嚼着面包,眼睛没有离开沈卓,“可我昨晚好像听见书房有声音,很轻的机器运转声,以为你在用打印机或者服务器。”
沈卓的嘴角微微绷紧,形成一个僵硬的、近乎微笑的弧度,但眼底没有任何笑意。“你听错了。”他拿起亚麻餐巾擦了擦嘴,动作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些,“可能是空调管道或者电梯井传来的声音。这栋楼设备有时候会有低频噪音。”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餐盘:“我今天要去研究所,有个重要的学术会议。你待在家里,哪里都别去,这里最安全。冰箱里有食物,书架上也有书。如果需要什么,打电话给我。”
安全?沈翊在心里冷笑。被关在这个到处都是监控(他尚未证实,但强烈怀疑)、一切行为都可能被记录的“无菌牢笼”里,切断所有自主调查的可能性——这就是沈卓定义的“安全”。
“好。”他低下头,藏住眼里的情绪,也避免让沈卓看到他瞳孔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沈卓穿上西装外套,拿起公文包,在门口换鞋。离开前,他回头看了沈翊一眼,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沈翊读不懂的、近乎悲伤的深沉。
“等我回来。”他说,然后门轻轻关上。沈翊听见电子锁落锁的声音,以及门外沈卓用钥匙反锁的细微金属摩擦声。
他被锁在里面了。
沈卓一走,公寓里只剩下沈翊一个人,以及那种更加浓重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他立刻回到客房,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大小的黑色设备,微型无线信号探测与频谱分析仪。这是他两年前参与一个涉及电子取证的项目时购买的私人工具,用于检测隐藏摄像头、窃听器或异常无线数据传输。他从没想过会用它来对付自己的家人。
他打开探测器,调至全频段扫描模式,屏幕亮起幽蓝的光。他开始在公寓里慢慢走动,像考古学家用探地雷达扫描地下遗迹。
客厅,信号平稳,只有正常的Wi-Fi和蓝牙信号。厨房,同样平静。走到走廊时,探测器的屏幕边缘开始微微闪烁,显示有微弱的、非标准的2.4GHz频段信号脉冲。越靠近书房,信号强度越高,脉冲规律而稳定,像心跳。
信号源就在书房里。不是打印机或普通设备,而是某种持续工作的、可能进行数据交换的电子装置。
沈卓在撒谎。那个存储设备最近肯定被频繁使用。
他试了几种方法想打开书房那把复杂的电子锁:尝试了几个沈卓可能用的密码(生日、纪念日、研究所编号),不对;试图用细铁丝模拟按键(锁是触摸屏,无效);甚至想拆下锁面板查看电路(但找不到下手处且风险太高)。都失败了。
正当他站在书房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苦苦思索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薇。
没有废话,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加密文件链接。
「结果出来了:血型O型,Rh阳性。DNA数据库比对,与顾云帆的存档样本不匹配。」
沈翊的呼吸顿住了。
不是顾云帆的?
那会是谁的?
他手指有些发凉,点开那个需要双重密码才能访问的加密链接。页面跳转到一份专业的DNA分析报告,格式严谨,数据详尽。他快速浏览,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
在标准的技术结论下方,林薇用红色的标注加了一句话:
「翊哥,我做了扩展比对。血的DNA分型,与你哥哥沈卓三年前在研究所留存的研究用样本(项目编号NS-2019-074)完全匹配。置信度99.99%。」
沈翊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袖口上的血,是沈卓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下都像在敲响警钟。
“清道夫”……
沈卓到底清理了什么?在哪里清理的?为什么他的血会出现在自己的袖口上?是搏斗?是意外?还是……
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想浮出水面:沈卓是否参与了顾云帆的“死亡”事件?甚至,他是否就是那个让顾云帆“复活”又死去的人?而自己袖口上的血,是否来自某个被“清理”的现场?
沈翊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廊,落在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上。窗外阳光灿烂,城市在脚下运转,一切都显得如此正常、如此遥远。
而他站在这个无菌的、寂静的、被锁住的牢笼里,手里握着一份指向他最亲之人的血腥证据。
空气冰冷,仿佛能凝结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