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18日。
下午第二节课。
北川一中高一三班,英语课。
林风趴在桌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早上吃的那个感冒药,药劲儿上来了。这几天一直觉得累,以为是换季感冒,去校医室拿了点药——校医给的感冒灵,广州白云山出的,绿色小药片,一次吃两片。他吃了,还是累,但没往别处想。
感冒嘛,谁不得个感冒。
上周学校组织体检,体检报告发下来,他看了一眼,全是数字,看不懂。只记住最后一行的字:“建议复查,轻度贫血可能。”
他没去复查。不是没钱——他妈做服装生意的,在广州和杭州都有档口,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跑,去巴黎看秀,去米兰看面料。钱是不缺的,就是人太忙。贫血嘛,多吃点红枣就行了。他这么想的,然后就把体检单塞书包里,忘了。
黑板上的英文字母有点花。他眨了眨眼,还是花。
“这感冒药劲儿真大。”他在心里嘟囔。
讲台上,英语老师王国庆在讲定语从句,声音嗡嗡的。林风撑着脑袋,想让自己清醒点。但脑袋越来越沉,像灌了铅。
他使劲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眼皮没再抬起来。
——先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反正还有十几分钟下课。
这是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什么都没了。
“林风!”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风!”
又在喊,谁啊?
林风睁开眼。
他现在正趴着,脸贴着的东西是凉的,硬的,像木头。
粉笔灰,墨水,还有一股久违的书本味。
耳边有声音不断起伏,嗡嗡的,慢慢变得清楚:“……林风!老班叫你!”
林风动了动手指,能动。
抬起头,眼前慢慢清楚起来。
课桌,深棕色的,桌面上有几道划痕。
黑板,上面写着英文句子。
窗户,窗外有光,挺不错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进来。
林风低头看自己。
两条腿,穿着灰蓝色的校服裤子,坐着。
他动了动脚趾,动了。
下意识的试着站起来——
林风愣住,身子一晃,双手扶住了桌子。
站着。
竟然真的站了起来。
两条腿都站着,没有轮椅,没有拐杖,起身时什么都没扶。
他就这么站着。
站着。
目光聚焦,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有块疤。手指动了动,能动。攥拳,松开,再攥拳。有劲。是全身都有劲的那种。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DeepSeek——V4版本,训练完成时屏幕上跳出的数据。
那个凌晨,他一个人坐在杭城的办公室里。
南天门计划,评审会,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
黑客K,全球排名第二,五角大楼备用服务器,他留了一个嘲讽txt。
还有那张再次让他失望的病历单,杭城第三人民医院,2025年12月,诊断:小儿麻痹症后遗症,无法恢复。
43年。
他活了43年,坐了43年轮椅。
从小在福利院,别的小孩跑,他坐着。
别的小孩跳,他坐着。
别的小孩打球,他还是在边上坐着。
有一次,福利院来了一批捐赠的篮球,工作人员逗他:“小林,想不想玩?”他盯着那颗棕色的球,看了很久,说:“想。”然后被人抱起来,举着,手碰了一下球。就那一下。
后来长大了,自己挣钱了,买得起轮椅了,也买得起球了。
但打不了。
他试过,坐着轮椅投篮,姿势不对,使不上劲。
投了几个,球滚远了,捡不回来。
算了。
再后来,就不想了。
看球,看比赛,看乔丹的视频,看了无数遍。
不是不想打,是因为,打不了。
可现在——
他站着!
腿是直的。
他试着抬起右腿,往前迈了小半。落地——稳。
除了身体感觉到气喘虚弱外,骨头,肌肉,传来的,都是陌生,又兴奋的感觉。
“林风!”讲台上的声音又响起来。
“站着干什么?回答问题,第三题,选什么?”
林风抬起头。
目光扫过黑板上三道选择题,每题四个选项,总共十二个选项。
“第一题:B”
“第二题:D”
“第三题:C”
声音有点哑。
王国庆愣了一下,低头看教案:“嗯,对了。坐下吧。”这是他刚刚出的题,林风竟然全做对了。
他没动。
旁边有人拽他裤腿,压低了声音:“坐啊,站着干啥?”
他慢慢坐下来。
转头看旁边。圆脸,寸头,眼睛不大但亮。校服袖口磨破了,露着线头。刘建。脑子里突然多了点什么——原主的记忆,像水一样渗进来。
刘建,同桌,从初中就一个班。家住城西纺织厂宿舍,他爸是技术员,他妈在百货大楼卖鞋。喜欢打球,打得稀烂。
“你刚才吓死我了。”刘建压低声音,“老班叫你几遍你都没反应,我还以为你死了。”
林风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传来声音:咚、咚、咚。
他转头看。
窗外是操场,操场边有个篮球场,水泥地的。几个男生在打球,运球,投篮。
咚、咚、咚。
篮球砸在地上,声音闷闷的,但又很脆。
他盯着那颗球——棕色的,斯伯丁的,表皮磨得有点发亮——盯着那个男生跑起来,跳起来,手一推,球进了。
43年了。
他看了43年别人打球。
他嗓子发干。
下课铃响了。
王国庆合上课本走了。教室里乱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往外走。
刘建站起来:“放学去不去小卖部?我请你喝北冰洋。”
林风摇头:“不去。”
刘建愣住:“不去?你平时不都去吗?”
林风没解释,低头翻书包。军绿色的书包,边角磨白了。里面几本书,一个铁皮文具盒,还有一个信封。
他抽出来。是体检报告的信封,没拆开。
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A4纸,对折了两折,抬头是“北川市第一中学学生健康体检报告”,日期:1995年9月11日。
扫了一眼数据。
——心肌酶谱:CK-MB 42U/L(参考0-25)
——乳酸脱氢酶:328U/L(参考100-240)
——心电图提示:ST-T改变,窦性心动过速(108次/分)
——白细胞:11.2×10⁹/L
结论:建议复查心肌酶谱,排除病毒性心肌炎可能。
他看懂了。
病毒性心肌炎。急性期。
原主不是不去看,是看不懂,不知道严重性。以为是感冒,吃了感冒药。感冒灵里有咖啡因,刺激心脏。本来心脏就在发炎——
他按了按胸口。
心脏跳着,咚、咚、咚,有力,不快,没有不适。
病毒清了。心肌没损伤。但身体极度虚弱,需要恢复,需要锻炼。
他把体检单折好,放回信封,装进书包。
刘建还在旁边站着:“到底啥东西?”
林风抬头:“体检报告。”
刘建哦了一声:“真不去小卖部?”
林风站起来,把书包甩肩上:“不去了。你先走。”
刘建跑了:“那行,明天见!别忘了周六打球啊!”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林风站在窗边,看操场上那几个男生还在打球,咚、咚、咚。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没人。夕阳从西边照进来,光打在地上,一格一格的。他顺着走廊走,腿迈一步,再迈一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感受——膝盖弯曲,脚掌落地,重心前移,另一条腿跟上。
43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腿走路。
走出教学楼,走过操场,走到校门口。门卫老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报纸——《北川晚报》,头版是世乒赛的消息。
校门外是一条街,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路上有骑自行车的学生,有推着车走的。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
林风停下来,抬头看天。
天是蓝的,有几朵云。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穿着双旧球鞋,白色的,双星的,鞋边有点脏。他用右脚踩了踩地,又用左脚踩了踩。
地是硬的。站着,稳的。
他又抬头看天。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刚才窗外的篮球声。咚、咚、咚。
他想打。
不是想试试,是想打。想跑起来,想跳起来,想把那颗棕色的球投进那个框里。
43年了。他一直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北走。建设路89号,风雅苑3栋401。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地址。
走了二十分钟,到了风雅苑。小区门口有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拦。他进去,找到3栋,上四楼,东户。
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年轻女生站在门口,穿件粉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她说,语气平淡,“饭菜在桌上,自己热。我今天写论文,忘了多炒个菜。”
说完她转身往里走,门没关。
程雨欣。原主的记忆说,她叫程雨欣,师范学院大三学生,他妈老同学的女儿。程阿姨去深圳找什么“灵魂伴侣”了,把她扔在家里,顺便管林风的饭。
林风推门进去。换鞋,看见鞋架上摆着几双鞋——两双女式的,他的鞋在最下面一层。他换了拖鞋,往里走。
客厅不大,但干净。餐桌上摆着两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都用纱罩罩着。旁边有两碗米饭。
他坐下吃饭。吃完,洗碗,放好。
然后他找自己房间。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海报——乔丹、皮蓬、罗德曼。书桌上摆着几本书,还有一本《篮球入门》,翻得卷边了。
他坐在床上,拿起那本书翻。
里面用圆珠笔划了很多线,空白处有笔记:“三步上篮,第一步要大”“投篮手型要稳”。
字迹歪歪扭扭的。
原主也想打篮球,也是篮球爱好者,不过一直没什么好的训练,田径天赋倒是有一些。
林风看着墙上贴的那些区运会,甚至市运会的三级跳远和跳高,都拿到了第三名。
知识真的很重要,要是原主能看懂体检报告,也许就不会有事了。
因为病毒性心肌炎,身体这虚弱状态,差点就废了,不过还好,不是真的废了,一切从头练还能练起来。
这也算是重生福利了,否则按照常理,这身体,是不可逆的损伤。
现在只是重度虚弱,天赋潜质还在。
林风合上书,躺床上,看天花板。
窗外远远传来篮球声,咚、咚、咚。
他听着那个声音。
43年。
他听了43年这种声音。
在福利院听,在出租屋里听,在杭城滨江区的办公室里也听——那边有个露天球场,周末有人打球,声音能飘到23楼。
每次听见,他都会停一下。
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因为打不了。
现在能了。
他盯着天花板,那条细小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天黑了。
看不见球场,只能听见声音。
咚、咚、咚,一下一下的,透过窗户,传入卧室中。
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
林风低头,又看自己的腿。
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直的,能走,能跑,能跳。
他攥了攥拳头。
明天。
去买颗球。
打一场。
43年没站过,没跑过,没投过。
现在能了,
让我,尽情地,好好地,打一场。
眼眶有点湿润,但脸上的光,是此前世以来,最欣喜的笑容。
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