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开在观星台正中央。
不是常见的星辉光门，而是一道奇异的、由无数细如发丝的紫黑色光线编织而成的裂隙。裂隙边缘不断有细小的光点在跳跃、湮灭，发出类似耳鸣般的尖锐低鸣。光是看着那道门，就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裂隙深处投来注视。
“这就是通往心念之线交汇点的门户。”张无涯站在门边，双手结印，维持着裂隙的稳定，“记住，一炷香。时间一到，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返回。我会在这里等你们。”
赵民点头，低头看向明镜。
男孩紧紧抓着他的手，小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他的异色双瞳此刻正倒映着裂隙中流转的紫黑光芒，眉心的灰白印记微微发亮，仿佛在与门后的世界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
“准备好了吗？”赵民轻声问。
明镜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赵民深吸一口气，牵着他，踏入了那道裂隙。
穿过裂隙的瞬间，世界消失了。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感。
只有一种奇异的“失重”，不是身体的失重，而是意识的失重。赵民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周围的黑暗厚重得如同实质，却又不阻碍呼吸和行动。
然后，黑暗开始变化。
无数细如发丝的紫黑色光线，从四面八方浮现，缓缓向他飘来。那些光线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笔直如针，时而弯曲如蛇，时而又缠绕成复杂的、无法理解的图案。它们从赵民身边缓缓流过，有些轻轻触碰他的皮肤，留下一点冰凉的刺痛，随即飘走。
赵民强忍着动用力量的冲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
明镜在他身边，小手握得更紧。男孩的呼吸平稳，眉心的印记持续散发着微弱的灰白光芒。每当有光线靠近他，那光芒就会微微一闪，光线便如同遇到同类般，绕道飘走。
他们在光线的海洋中缓缓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第一颗光点。
那是一颗极其微小的、暗金色的光点，在无边无际的紫黑光线海洋中，如同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希望。光点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吸，又仿佛在向他们“招手”。
“哥哥，那里。”明镜指向光点，“碎片在那边。”
他们向着光点的方向飘去。
随着距离的缩短，周围的光线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活跃。它们不再只是静静飘过，而是开始主动向赵民和明镜靠近，有些甚至缠绕在一起，形成一根根粗大的、如同触手般的紫黑光柱，缓缓在他们周围游动。
每一根光柱，都是一条“心念之线”的汇聚。
而每一根光柱内部，都能隐约看到无数破碎的画面在流转，
一个男人在酒肆中痛哭，他的妻子跟人跑了。
一个女人在产床上惨叫，孩子胎位不正，血流不止。
一个孩子在废墟中寻找父母的尸体，却只找到两只僵硬的手。
一个老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他的子女已经三年没回来。
这些画面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正在人间某个角落发生的悲剧。它们通过心念之线，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星渊深处，成为星渊源核的“食粮”。
赵民看着那些画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这就是人心之暗面。
不是恶，不是罪，只是……苦。
每一个画面背后，都是一个正在受苦的灵魂。他们的悲伤、绝望、愤怒、恐惧，被这些心念之线无情地抽取，送往星渊，成为那个庞大系统的一部分。
而他们自己，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痛苦，却不知道这痛苦为何如此沉重，为何久久无法消散。
“哥哥……”明镜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些……都是真的吗？”
赵民沉默片刻，点头：“真的。”
“他们好可怜。”明镜低下头，“我们能救他们吗？”
赵民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救，怎么救？斩断这些心念之线，让那些痛苦不再被抽取？但那会让那些受苦的人失去什么？会让人间失去什么？
张无涯说过，正面与负面，本是一体两面。
若斩断负面，正面也会凋零。
他带着这无解的疑问，继续向前。
终于，他们穿过了最后一片密集的光线海洋，来到了那暗金色光点的面前。
那是一颗悬浮在虚空中的、拳头大小的晶体。
晶体呈不规则的多面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纹路内部，暗金色的光芒缓缓流转，如同活物的血液。晶体周围，无数紫黑色的心念之线汇聚成一根巨大的光柱，光柱的末端，正连接着晶体上最大的一道裂隙。
而晶体的正中央，隐约可见一枚泪滴状的、散发着温润白光的薄片，最后一片逆印碎片。
它被封存在晶体核心中，如同琥珀中的远古昆虫。
赵民伸出手，想要触碰晶体。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
晶体表面的所有纹路同时暴亮！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意志，如同沉睡的巨兽猛然睁开眼睛，从晶体深处轰然爆发！
那意志中没有愤怒，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它只是“看”，用一种绝对的、无情的、穿透一切的目光，审视着赵民。
审视着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一切。
在这目光下，赵民感觉自己如同被剥光了衣服的婴孩，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剑魂、镜渊、七情炼心的领悟、逆印圆盘的共鸣、甚至他与明镜之间那深层的联系……一切都被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来了……”
一个声音在赵民意识深处响起。
不是语言，而是直接的意义传递。那声音空洞、苍老、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期待？
“我来了。”赵民在心中回应，“我来取最后一片碎片。”
“碎片……属于我……也属于你……”
晶体中的光芒流转，似乎在思考。
“你体内……有剑魂……有镜渊……有平衡……有融合的种子……还有……”
那意志“看向”明镜。
“还有我的‘眼睛’……”
明镜微微一颤，小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他眉心的灰白印记突然变得滚烫，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他的意识，
那是镜渊之心沉睡前的最后记忆。
无边无际的黑暗，它孤独地漂浮。
它能看到一切，能感知一切，却无法触碰任何东西。
它看着人间悲欢离合，看着生灵相爱相杀，看着一代代人出生、死去、轮回。
它想参与，想交流，想告诉那些受苦的灵魂：你们的痛苦，我看到了。
但它无法做到。
因为它只是一面“镜子”。
镜子只能映照，不能触碰。
镜子只能看到，不能感受。
它被初代执剑分离出来，封印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成为永恒的“旁观者”。
直到有一天，它感知到一个孩子的诞生。
那孩子天生与它同源，能“看到”它，能“听到”它，甚至能在梦中与它交流。
那是它千年来第一次，不是孤独的。
它叫他“眼睛”。
它通过他，第一次看到了光。
记忆洪流退去。
明镜睁开眼睛，眼眶中已满是泪水。
他看着那颗暗金色的晶体，看着晶体核心中那枚温润的碎片，轻声说：
“原来……你一直……那么孤独。”
晶体中的光芒微微闪烁。
“孤独……是我存在的全部。”
“直到你出现。”
“我的‘眼睛’。”
明镜松开赵民的手，向前飘去，一直飘到晶体面前。他伸出小手，轻轻按在晶体表面。
晶体没有抗拒。
那些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在明镜触碰的瞬间，开始缓缓变化。它们不再是单纯的纹路，而是开始流动、重组，最终在晶体表面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仿佛人脸般的轮廓。
那轮廓看着明镜，没有嘴，却发出了声音：
“你来接我了。”
明镜点头：“嗯。我来接你回家。”
“家……”那声音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什么是家？”
明镜想了想，回头看向赵民：“就是……有人等着你，有人陪着你，有人愿意和你说话的地方。”
他转回头，对晶体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哥哥就是我的家。以后，你也是。”
晶体沉默了。
那模糊的人脸轮廓静静地“看”着明镜，看着赵民，看着他们之间那无形却坚韧的纽带。
良久，晶体核心中那枚温润的碎片，缓缓飘出。
它穿过晶体的表面，穿过紫黑色的心念之线，穿过那无尽的虚空，最后，轻轻落入赵民伸出的掌心。
入手温润，带着一丝淡淡的、如同阳光般的暖意。
七片碎片，终于齐全。
而那颗暗金色的晶体，在碎片离体的瞬间，开始缓缓收缩、变化。那些紫黑色的心念之线逐渐从它表面剥离，重新融入周围的光线海洋。晶体本身的体积越来越小，光芒越来越柔和，最终，
化作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色的晶核，轻轻飘入明镜的掌心。
“这是我的‘种子’。”那声音在明镜心中响起，不再空洞，不再孤独，而是带着一丝释然，“当你需要我的时候，呼唤我。我会……成为你的眼睛。也会成为你的……家人。”
话音落尽，晶核的光芒彻底内敛，化作一枚看似普通的暗金色小石子。
周围的紫黑光线开始剧烈波动，心念之线海洋开始沸腾！那根连接着晶体的巨大光柱，在失去核心后，开始崩塌、消散！
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
“时间到了！”赵民冲向明镜，一把抱起他，转身向来路疯狂飘去！
身后，无数心念之线失去控制，开始疯狂舞动、互相缠绕，形成一道道恐怖的紫黑色漩涡！漩涡中传来无数凄厉的哀嚎，那是无数负面情绪被强行抽取后，失去了平衡的人间灵魂，正在发出的痛苦嘶鸣！
但赵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抱紧明镜，握紧掌心的碎片，用尽全部意志，向着那正在快速缩小的、唯一的出口冲去！
近了！
更近了！
就在出口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
他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