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如同沉入极寒的深海。
没有梦，没有光，只有破碎的意识在冰冷与剧痛的潮汐中载沉载浮。时而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温润在胸口微弱搏动，那是逆印圆盘护住心脉的残存力量；时而又被濒临碎裂的骨骼、火烧火燎的内腑剧痛拉扯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顺着喉咙流入，带着淡淡的、带着泥土和铁锈味道的液体气息。
赵民本能地吞咽了一下，那暖意流入腹中，缓缓扩散，虽然微弱，却如同黑暗深渊中投下的第一缕晨曦，让冰冷僵硬的意识稍微松动了一丝。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模糊一片，只有斑驳的光影晃动。渐渐地，轮廓清晰起来，是明镜沾满泪痕和灰尘的小脸，正拿着一块浸湿的破布，小心地喂他喝水。水是从废墟角落里一处未冻结的渗水处接来的，浑浊冰凉，带着土腥味。
“哥哥！”看到赵民睁眼，明镜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混杂着巨大的惊喜，“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想扑进赵民怀里，又怕碰到伤口，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只是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赵民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却发现手臂如同灌了铅，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胸口和后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但至少，他还活着，意识还在。
“我……没事。”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只能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明镜连忙用破布又蘸了点水，轻轻润湿赵民干裂的嘴唇。
缓了好一会儿，赵民才积攒起一丝力气，开始检查自身状况。
体内情况糟透了。经脉多处受损，新生之力几乎枯竭，如同断流的小溪，只剩下几缕微弱的气流在主要经络中艰难游走。逆印圆盘虽然还在运转，但光芒黯淡，七片碎片之间的光流也变得时断时续，显然消耗巨大。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圆盘中心融合了“玉衡灯种”后的核心光点，依然稳定地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支撑着最后的生机，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释放出一丝丝精纯的、带着“生命之光”特质的能量，修复着最致命的损伤。
那颗米粒大小的灯种，救了他一命。
他勉强转动眼珠，看向周围。他们还在那处废墟的角落，但坍塌似乎没有波及这里。霜寂断剑就躺在手边不远处的雪地上，剑身黯淡无光，布满了灰尘和碎石划痕。
“明镜……你怎么样？”赵民问。
“我没事。”明镜摇头，虽然小脸苍白，衣服也脏破不堪，但看起来确实没有受伤，“哥哥，你好厉害……把那个会发红光咬人的‘地板’打坏了。”
他说的是那个被触发的防御阵法。
“后来……有别人来过吗？”赵民最关心这个。阵法被触发那么大的动静，很可能引来注意。
明镜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只有我和哥哥。”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后怕，“我叫了好久，哥哥都不醒……外面好像又下雪了，很冷……”
看来追兵暂时还没找到这里，或许是暴风雪和废墟的复杂地形干扰了他们的追踪，又或许是阵法爆炸的波动掩盖了他们的气息。
但这里绝非久留之地。追兵迟早会搜过来，而他和明镜现在的状态，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必须离开，尽快。
“扶我……起来。”赵民咬牙道。
明镜立刻用瘦小的肩膀架起赵民的一只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一点点搀扶起来。每动一下，赵民都疼得冷汗直冒，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行忍住，没有出声。
站直身体后，他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这撕心裂肺的痛楚。他让明镜捡回霜寂断剑，重新用破布裹好，又检查了一下怀中的逆印圆盘（温润依旧）和那盏失去灯种的古灯（冰冷死寂）。
食物和水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点点伤药，也早已用完。
他们必须立刻找到新的补给，并离开这片危险的区域。
赵民辨认了一下方向。废墟靠近荒原边缘，距离黑风峡已不算太远。按照地图，沿着荒原边缘向西北方向走，大约一天半的路程，就能抵达黑风峡的南端入口。
那里是清洗派最可能设伏的地方，但也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借助黑风峡复杂的地形和活跃的怪物，或许能甩掉追兵，甚至……利用它们。
很冒险，但没有选择。
“我们走。”赵民低声道，将大半重量倚在明镜身上，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着走出了废墟的阴影，重新踏入荒原刺目的天光下。
新雪覆盖了旧痕，也暂时掩盖了他们的足迹。但赵民知道，这瞒不了多久。
果然，在他们离开废墟约两个时辰后，远处地平线上，再次出现了那几个白色镶蓝边的身影。这一次，人数更多了，足有十几个，而且行进速度很快，显然是锁定了大致方向。
“追兵……”赵民心中一沉。对方离他们至少还有七八里，但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加速！
他强迫自己忽略伤痛，将所剩无几的新生之力全部用于维持行动，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明镜，在雪原上拼命向前奔跑。
身后，追兵显然也发现了他们，速度陡然加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疾追而来！
距离在迅速拉近！
五里……四里……三里……
甚至能隐约听到风中传来的呼喝声！
赵民感觉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腿如同灌了铅，意识又开始模糊。明镜也在大口喘息，小脸憋得通红，却咬牙坚持着，一声不吭。
就在追兵进入一里范围，最前面的几人已经能看清面容时，
前方，一片巨大无朋的、如同大地被撕裂般的幽深阴影，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黑风峡！到了！
那横亘在荒原上的巨大裂谷，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谷口乱石嶙峋，弥漫着永不散去的、夹杂着紫黑色雾气的阴霾。谷中传来令人心悸的、如同万鬼哭嚎般的风啸，以及隐隐约约的、非兽非人的嘶吼。
仅仅是靠近，就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和混乱、邪恶的气息扑面而来，与荒原上那种扭曲的“活性”不同，这里的污染更加集中、更加暴烈。
“他们逃进黑风峡了！”追兵中传来惊呼。
“追！长老有令，生死勿论！绝不能让‘逆印’和‘渊童’落入怪物手中，更不能让他们穿过峡谷！”
“可是长老，峡谷内污染太重，怪物横行，我们……”
“怕什么？！我们有‘避瘴符’和‘驱邪香’，只要不深入核心区域，速战速决，抓到人就撤！”
短暂的犹豫后，追兵们还是咬牙冲了上来。显然，上面的命令极为严苛。
赵民和明镜已经冲到了峡谷边缘。向下望去，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狂风裹挟着紫黑雾气，如同怒龙般在谷中翻腾。陡峭的岩壁上布满了扭曲的、仿佛被酸液腐蚀过的痕迹，看不到任何可以下脚的地方。
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