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民在残剑山脚下徘徊了整整一天。
落日第三次沉入远山时,他手心的剑印开始发烫,比此前三次都要剧烈。这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诡异的呼唤。
石壁上“钦剑”二字,在暮色中渗出暗红色的微光。
“原来……这里不是没有路”。
赵民颤抖着将掌心按向石壁,剑印触及岩石的刹那,似乎整座山都活了过来。
不,不是山活了,是山体中埋藏的某种东西被唤醒了。斑驳石壁如水面般漾开波纹,一条向下倾斜的幽深甬道凭空浮现。通道两侧的岩石上,无数剑形刻痕次第亮起,延伸向不可知的深处。
血腥气从通道中涌出,并不是新鲜的血,而是沉淀了千百年的、铁锈般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赵民收回手,剑印的温度稍减。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荒原,师尊消失的方向。三天了,没有任何踪迹。要么师尊已彻底沦为只知吞噬的怪物,远遁他方;要么……
赵民收起思绪。
“他在等我进去?”。
这个念头让赵民浑身发冷。但他没有选择。剑印第四次发作就在今夜子时,若找不到压制之法,他怀疑自己能否活到天亮。
深吸一口气,赵民踏入了甬道。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只有掌心剑印散发着暗红微光,勉强照亮脚下三尺。石阶湿滑,布满苔藓,显然已有多年无人踏足。但诡异的是,空气中没有霉味,只有那股越来越浓的铁血气息。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光。
不是剑印的光,而是幽蓝色的、仿佛磷火般的冷光。赵民加快脚步,走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
石窟中央,一柄真正的残剑倒插在地。剑身只剩三分之二,断口参差不齐,仿佛被什么可怖的力量生生崩断。剑身通体漆黑,却散发着幽蓝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剑的周围。
七具尸骸,以残剑为中心呈环形跪伏。他们并非自然腐朽,而是一种类似玉化了的状态,皮肤、肌肉、骨骼,全部转化为半透明的暗红色晶石,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双手前伸,仿佛在朝拜,又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每一具玉化了的尸骸胸口,都有一个空洞。
是在心脏的位置。
赵民走近细看,呼吸骤停。那些空洞的边缘光滑,不似外力破坏,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破体而出后留下的痕迹。
难道这就是师尊所说的:“剑印破体而出”。
“这些人……难道都是曾经承接过剑印的人?”
话音未落,掌心剑印猛然暴动。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比前三次加起来都要猛烈。赵民跪倒在地,看见自己手臂上的血管根根凸起,里面流淌的不再是鲜血,而是暗金色的光流。光流正疯狂涌向剑印,而剑印像一张贪婪的嘴,开始生长。
它在向手腕蔓延,分出细小的枝杈,如根系般扎进皮肉。
“不……不能在这里就……”
赵民挣扎着看向中央的残剑。幽蓝光芒似乎感受到了剑印的存在,开始明暗闪烁,与剑印的脉动逐渐同步。而周围七具玉化尸骸,空洞的眼窝中,竟同时亮起微弱的红光。
它们“看”向了他。
石窟开始了震动。残剑下方的地面裂开缝隙,更多的幽蓝光芒从地底透出。在那光芒中,赵民仿佛听见了无数声音的哀嚎、怒吼、呢喃……混杂成一句反复回响的古老箴言:
“钦天监命,以身为鞘,镇星渊之妄”。
星渊?那是什么?
剧痛剥夺了思考能力。剑印已蔓延到小臂,赵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被快速抽离。他看向那七具尸骸,仿佛看到了七日后的自己,跪在这里,化为晶石,胸口破开大洞。
绝望之际,他瞥见残剑的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
字迹与山壁上的“钦剑”同源,但更清晰,更……新鲜。像是几十年前才刻上去的。
上面镌刻着“换天”两字。
换天?什么意思?
来不及细想,剑印的蔓延已到肘部。赵民嘶吼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残剑,既然都是死,不如碰碰这诡异的源头!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的手握住了剑柄。
冰冷。刺骨的冰冷顺着掌心瞬间传遍全身,竟暂时压制住了剑印的灼热。紧接着,海量的信息碎片冲入脑海中。
破碎的星空......
蔓延的黑暗......
无数持剑的身影前赴后继地冲向深渊。
最后一人回头,面容竟与师尊有七分相似。他张了张嘴,说了三个字。
然后画面崩碎开来。
赵民瘫倒在地,剑印的蔓延停止了。残剑的幽蓝光芒渐渐平息,石窟恢复寂静。
他剧烈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抬起右臂,剑印仍在,但那些蔓延的枝杈缩回了掌心,只留下蛛网般的暗金色纹路。
就这样暂时……压制住了?赵民不由暗自庆幸。
赵民撑起身,再看残剑。剑身上的幽蓝光芒已完全内敛,变成一柄普通的黑色断剑。但剑柄上“换天”二字,在剑印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师尊这就是你说的一线生机”,如果这是一线生机,您又为何会变成那样?
赵民喃喃,“你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
想起过往种种,赵民不由失神,师傅到底去了哪里?
他开始检查这七具尸骸。在最年轻的一具尸体的身前,他发现了一块未完全玉化的布片。布片材质特殊,似丝非丝,上面用血写着几行小字,但是字迹狂乱:
“第七代执剑,李忘生,于此地明悟。”
“剑印非诅咒,乃钥匙。”
“星渊吧亦非外敌,乃吾等内心之妄”。
“欲破此局,须有人愿‘换天’”。
字迹到此中断,最后一个“天”字拖出长长的血痕,指向胸口的空洞。
钥匙、内心之妄、换天?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赵民脑中冲撞。他隐隐感觉到,师尊给他的不是单纯的求生之路,而是一个更加复杂的选择。
一个可能比死亡更可怕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