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上的风波,如同野火借了东风,一夜之间便烧遍了朝野上下每个角落,在无数私语与奏折的添油加薪下,愈演愈烈。
御书房内,鎏金兽炉中吐出的龙涎香息,此刻闻来只觉沉郁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皇帝楚胤面沉如水,将手中那封措辞激烈、弹劾贺濂绝“殿前失仪,觊觎天家,其心可诛”的奏折重重掷于紫檀御案之上,闷响在空旷殿内回荡。他眉宇间阴云密布,雷霆隐于其后。
他对贺濂绝,本是真心欣赏,甚至寄予厚望的。贺家世代忠良,战功赫赫,贺濂绝更是青出于蓝,文武兼备,胆魄过人,是年轻一代中难得的帅才雏形。若他只是寻常勋贵子弟,与宁儿两情相悦,楚胤乐见其成。可偏偏,他是贺铮的儿子,是当今手握天下兵马调遣之权的太尉独子!倘若再迎娶唯一的嫡公主,贺家便不仅是军权在握的将门,更是地位超然的外戚。军权与皇亲叠加,权倾朝野绝非虚言,这对于任何一位帝王而言,都是悬于头顶、寒光凛凛的利剑,足以令卧榻之侧,永无宁日。
更何况……楚胤微微眯起眼睛,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沉甸甸的、不见星月的夜色。近日来,心中那个埋藏多年、偶尔浮起的疑团,随着贺濂绝那张与贺铮年轻时越发相似、却又隐约透着别样轮廓的脸庞,以及贺铮待他那份超乎寻常的紧张,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一个父亲对独子的爱护固然深切,但贺铮眼中偶尔泄露出的,分明是超越了父子亲情的、一种近乎恐惧的忧虑与仓皇。
那恐惧,究竟源于何处?是在惧怕自己这个皇帝的猜忌,还是在惧怕……别的、更深更暗的东西?
“陛下。”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如同影子,声音压得极低,“贺太尉在宫门外,已跪候了两个时辰,再三恳求面圣请罪。”
楚胤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沉默在香雾中蔓延,半晌,才听不出情绪地开口:“宣他进来。”
贺铮踏入御书房时,官袍的下摆与膝盖处已被秋夜寒凉的露水浸出深色的痕迹。他一丝不苟地跪下行礼,背脊习惯性地挺直,那是武将经年累月的风骨,此刻却透着一股孤直的悲凉:“臣教子无方,疏于管束,致使犬子殿前狂悖失言,惊扰圣驾,亵渎天颜,罪无可恕。恳请陛下重惩犬子,以儆效尤,臣绝无半句怨言,甘领失察之罪。”
皇帝并未立刻叫他起身,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案面,在寂静中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贺铮紧绷的心弦上。
“贺卿,”楚胤的声音终于响起,平淡得像在闲话家常,却字字千钧,“濂绝那孩子,性子倒是烈得很,执拗起来,颇有几分你年轻时的模样。”
贺铮心头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这话看似忆旧怀柔,实则是最严厉的敲打。是在提醒他贺家如今的权势已到何种地步,是在警告他君臣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伏得更低,前额几乎触及冰冷的地砖:“陛下明鉴!犬子年少无知,狂妄孟浪,实乃臣平日骄纵之过。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束,令他闭门思过,涤荡妄念,从此谨守臣子本分,绝不敢再行差踏错!”
皇帝却不再接他的话茬,只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青玉莲纹茶盏,用盏盖轻轻拨弄着水中舒展的嫩叶,目光垂落,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片碧色之中。御书房内落针可闻,唯有更漏滴答,与那茶盏轻碰的微响。无形的威压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沉重得几乎要扼住人的呼吸。
这漫长的静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贺铮煎熬。他跪在冰冷的地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背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许久,久到贺铮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皇帝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一时热血冲头,也属常情。贺卿且先回府吧,好好安抚家人。”
贺铮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被更深的惶恐淹没。皇帝没有降罪,没有表态,这种曖昧不明的态度,比直接的雷霆之怒更令人心惊胆战。他不敢多问,更不敢多言,只能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退出御书房,踏入秋夜寒凉的空气中,一阵夜风袭来,贺铮竟激灵灵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四肢百骸都透出冰冷。他回首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仿佛吞噬一切光亮的殿宇,步履略显蹒跚地融入宫道深沉的黑暗里,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紧贴着肌肤,带来挥之不去的寒意与不祥预感。
待贺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皇帝脸上那层平淡的面具才缓缓剥落。他放下一直把玩的茶盏,眸中寒光乍现,锐利如出鞘的匕首,再无半分方才的温和表象。
“去,”他对着垂手侍立的心腹内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给朕彻查贺濂绝的身世。从他出生那日起,所有经手过的稳婆、医官、贺府旧人,都给朕细细地筛一遍。尤其是他生母的来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缓缓吐出:
“朕要知道,二十年前,贺铮从北地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内侍浑身一凛,如同被无形的冰刺扎中,立刻深深躬下身去,声音紧绷:“奴婢遵旨。”
皇帝这才起身,负手踱到窗前,望向漆黑如墨、吞噬一切的天幕。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彻底遮蔽,星辰隐匿,仿佛预示着某种真相即将被揭开前的黑暗。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女子,也曾用那般清澈而炽热的眼神望着他,信任他,最终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日渐枯萎,笑容凋零。他想起她临终前,握着他的那只手,冰凉得没有一丝生气。
“沅阳……”他低声呢喃,无人听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月痕,疼痛尖锐而清晰。
有些错误,一旦犯下,便是终身噬骨的悔恨。他绝不允许同样的悲剧,在自己唯一的女儿身上重演。有些隐患,哪怕只是模糊的阴影,也必须连根拔起,彻底扼杀在萌芽之中,不惜任何代价。
而此刻的贺濂绝,正被严令禁足于贺府幽静的书房之内。窗扉紧闭,隔绝了外界风雨欲来的气息。他对外面因他而起的滔天巨浪尚不知情,更不知一道关乎他命运根源的诏令已然秘密下达。他只是固执地对着窗外被屋檐切割出的那一方狭小夜空,对着那轮时隐时现的孤月,一遍又一遍,无比珍重地摩挲着掌心之物——那是楚宁及笄礼那日,她于慌乱转身间,从他眼前掠过时,自她发间悄然滑落、又被他下意识悄悄拾起、藏于袖中的一支珍珠小簪。温润的珠光映在他眼底,心中既满溢着冲破桎梏、直言心意的快意与无悔,又充斥着对未知前路的深切忧惧,以及更为坚定的、要与命运一搏的决心。
他以为,横亘在他与楚宁之间最大的阻碍,不过是君臣名分与贺家过盛的权势。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立下足够多的功劳,证明自己的一片赤诚与能力,总能水滴石穿。他却丝毫不知,一道早已注定、埋藏于血脉深处的、更为残酷与冰冷的鸿沟,早已悄然横亘在他的脚下,静默地张开了幽暗的巨口,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将他与他所挚爱、所珍视的一切,彻底撕裂,吞没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