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血色黎明

北狄大营的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王旗之下,不再是整齐的阵列,而是忠诚与背叛的惨烈绞杀。阿史那·赤旬那声“诛杀逆贼阿史那·连赫”的怒吼,如同惊雷,劈开了笼罩在无数北狄将士心头的疑云与恐惧——原来,他们为之效命、甚至牺牲的这场南征,竟源于一场兄弟阋墙的阴谋,源于阿史那·连赫对汗位的贪婪与对亲弟弟的背叛!

阿史那·连赫眼见箭雨灭口之计失败,阿史那·赤旬竟在母亲惨死、贺濂绝濒危的绝境中振臂一呼,便凝聚起如此声势,心中又惊又怒,更知大势已去大半。他面色狰狞如恶鬼,再不顾任何兄长的伪装与王叔的体面,对着身边蓄养多年的死士与部分被其威逼利诱收买的部落头人狂吼:“事已至此,有进无退!杀了阿史那·赤旬,拥立新主,荣华富贵、千里草场,唾手可得!给我杀——!”

他挥舞着那柄曾斩杀老汗王的沉重弯刀,亲自率领最精锐、最死忠的一批心腹,不再理会外围开始倒戈或陷入混乱的部属,如同一支淬毒的箭矢,直扑阵前那片染血的空地。目标明确——必须在阿史那·赤旬彻底稳住局面、调动更多忠于黄金家族的力量之前,将其格杀当场!只要阿史那·赤旬一死,死无对证,他仍有翻盘可能!

阿史那·赤旬刚刚将母亲林氏渐渐冰冷的遗体轻轻放平,用颤抖的手合上她未能瞑目的双眼。他起身,看到不远处气息奄奄、浑身插满箭矢的贺濂绝,心如刀绞,那不仅是盟友的重创,更是对他自己愚蠢盲从的残酷讽刺。然而,眼前迫近的杀机已容不得他沉溺悲痛。阿史那·连赫的叛军已至,刀锋的寒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将贺濂绝小心地搀扶起,让他背靠在一块被积雪半掩的凸起岩石旁。贺濂绝的身体冰冷而沉重,胸前背后穿透的箭杆触目惊心,微弱的呼吸如同风中的残烛。阿史那·赤旬脱下自己沾满母亲血迹的披风,轻轻盖在贺濂绝身上,然后握紧了那柄象征王权的金刀。当他再次转身面对冲杀而来的叛军时,眼中再无半分犹豫、迷茫或残留的兄弟之情,只剩下冰封千里般的酷寒杀意,以及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决绝。

“阿史那·连赫!!”他迎着卷土重来的死亡浪潮,大步上前,金刀遥指那个冲在最前面、面目扭曲的同父异母兄长,声音因极致的恨意与悲痛而嘶哑,却字字如铁石砸落,“今日,我便以你这弑父杀母、残害兄弟的畜生之血,祭奠父母在天之灵!清洗我黄金家族之耻!”

兄弟二人,在这片被至亲鲜血反复浸透、被谎言与背叛彻底玷污的雪原上,终于彻底撕破了所有血脉相连、同气连枝的温情假面,刀兵相见,不死不休!

阿史那·连赫的刀法承袭自草原最凶悍的马贼与沙场老卒,狠辣、刁钻、诡变,招招搏命,毫无章法却极其实用。他凭借多年暗中经营积累的武力、一股破釜沉舟的凶悍戾气,以及对阿史那·赤旬招式习惯的某些了解,竟与刚刚经历丧母之痛、悲怒交加、招式因此更显大开大阖、狂猛却偶有疏漏的阿史那·赤旬,战得一时难解难分。刀光如雪片纷飞,又似闪电交错,映着血色浸染的黎明,每一次激烈的碰撞都溅起刺目火星,铿锵之声响彻这片小小的死亡舞台。周围的厮杀呐喊、兵刃撞击、垂死哀嚎,仿佛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杂音。他们眼中只有彼此狰狞的面容,只有那积累多年、深埋心底的猜忌、嫉妒、对汗位的渴望、对父汗偏爱弟弟的憎恨,以及此刻必须用对方性命来了断的刻骨仇恨!

“我才是父汗真正的长子!我身上流着最纯粹的苍狼之血!”阿史那·连赫格开一记势大力沉的重劈,喘着粗气,嘶声狂吼,眼中布满血丝,“你不过是个在晏国都城被圈养了几年、学了点中原虚伪礼仪的,淌着汉人卑贱血液的混种,你懂什么草原法则?懂什么弱肉强食?!凭什么你能坐王位?凭什么——?!”

“凭我心中尚有这片草原的苍生,而非只有你肮脏权欲!”阿史那·赤旬厉声反驳,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力竭还是心伤。他金刀横扫,凌厉的刀风逼退两名企图从侧翼偷袭的阿史那·连赫亲卫,刀锋再次如影随形,死死锁定阿史那·连赫,“父汗若在天有灵,知你为夺汗位不惜勾结外贼、杀戮同胞、陷害忠良、更将无数草原儿郎驱入必死战火,他在长生天上也必唾弃你,永不接纳你这逆子的魂魄!”

“成王败寇!历史从来由胜者书写!”阿史那·连赫发出夜枭般的狂笑,状若疯癫,攻势更急,“杀了你,踏平雁门,我便是北狄中兴之主!谁还记得今日之事?谁敢质疑我的权威?!杀——!”

激战持续数十回合,阿史那·赤旬毕竟刚刚经历母亲惨死、心神遭受重创,又时刻牵挂一旁生死不明的贺濂绝,气力与心神消耗巨大,渐渐显出不支。一个招式转换间的微小凝滞,被经验老辣的阿史那·连赫敏锐抓住!

“死吧!”阿史那·连赫眼中凶光暴涨,弯刀划出一道诡异阴毒的弧线,避开阿史那·赤旬格挡的金刀,带着凄厉刺耳的风声,直削其毫无防护的颈侧!这一刀若中,阿史那·赤旬必身首异处!

阿史那·赤旬惊觉危险,急步向后猛退,同时竭力扭身闪避!

“嗤啦——!”

锋利的弯刀刀尖擦着阿史那·赤旬脖颈旁的鎏金护颈划过,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中,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火星迸溅!冰冷的刀锋甚至割断了他几缕飞扬的发丝,颈侧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一丝鲜血渗出。

阿史那·连赫得势不饶人,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正待抢步上前,发动更致命的连环杀招,一举奠定胜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雁门关方向,那两扇沉重的城门不知何时已然洞开!一队不过百余骑、却异常精锐剽悍的晏国骑兵,正如同离弦之箭,狂飙而出,无视前方仍在零星交战的混乱战场,目标明确地直奔这片空地而来!为首一骑,红裳如火,在苍白雪地与血色晨曦的映衬下,灼灼夺目,仿佛燃烧的烈焰,正是楚宁!她目光死死锁定倒地的贺濂绝,眼中除了那个身影,再无他物!

“想救他?痴心妄想!”阿史那·连赫眼底掠过一丝彻底疯狂的毁灭欲。他竟在生死搏杀的关头,强行拧转身形,虚晃一刀逼得阿史那·赤旬不得不再次格挡后退半步,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猛地将手中那柄伴随他多年、饮血无数的沉重弯刀,朝着数十步外、昏迷不醒的贺濂绝,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出!

弯刀在空中急速旋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呜”破空声,如同索命的黑色风轮,直取贺濂绝的头颅!这一下变故太过突兀,太过阴毒!阿史那·赤旬正被逼退,救援不及,只能目眦尽裂地看着那死亡之轮飞向毫无反抗之力的贺濂绝!

“贺濂绝——!!!”

一声凄厉到撕裂灵魂、仿佛杜鹃啼血般的女子尖啸,划破了战场所有的喧嚣!那声音里的绝望、惊恐与不顾一切,让闻者心魂俱颤!

只见疾驰中的楚宁,竟在狂奔的马背上,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蹬马镫,整个人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飞身扑出!她将自己单薄的身体,完完全全地、结结实实地挡在了贺濂绝的身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迎向那柄呼啸而来的、致命的弯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噗——!”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利刃入肉声!

旋转的弯刀,深深嵌入了楚宁的右肩胛骨下方!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娇小的身躯向后猛地踉跄,鲜血如同瞬间绽放的凄艳红花,染透了她半边火红的衣衫。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倒下,反而借着余势,重重摔在贺濂绝身边,伸出的手,依然试图去触碰他。

“宁儿——!!!”

阿史那·赤旬发出了一声比刚才母亲去世时更加肝胆俱裂、撕心裂肺的嘶吼!仿佛那一刀不是砍在楚宁身上,而是直接劈碎了他的心脏、他的灵魂!所有的迟疑、算计、权衡、乃至王者的责任与骄傲,在这一刻,被这不顾生死的飞扑、被这刺目的鲜血,彻底焚毁!碾碎!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狂暴到近乎毁灭的力量,伴随着无边的悔恨、滔天的怒火以及某种决绝的明悟,自他丹田深处猛然炸开,冲垮了一切束缚!他眼中再无阿史那·连赫,再无战场,甚至没有了自我,只剩下一个念头——结束这一切!终结这个带来所有痛苦的源头!

“阿史那·连赫!!!”

阿史那·赤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手中金刀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他完全放弃了防御,不管不顾阿史那·连赫因掷刀而微微愣神、随即狞笑着刺向自己胸口的后续杀招,以一种最原始、最野蛮、也最决绝的同归于尽姿态,将全身的力气、恨意、乃至生命,都灌注于这一刀之中!

金色刀光,如九天惊雷劈落!又如浴火凤凰的最后一击!

“噗嗤——!”

金刀毫无阻碍地、干净利落地,笔直贯入了阿史那·连赫因掷刀而空门大开的胸膛正中央!刀尖甚至从其后背透出一截,沾满了滚烫的鲜血!

“呃啊——!”阿史那·连赫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如同被钉死在原地。他脸上那狂怒、疯狂与即将得逞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他低头,看着没胸而入、几乎将自己钉穿的金色刀身,又缓缓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阿史那·赤旬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诅咒,想嘲弄,或是想呼唤某个名字,却只有大股大股混着气泡的浓稠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涌出,染红了他下巴的胡须,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

阿史那·赤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他手腕猛地一拧,然后狠狠向外一抽!

“嗤——!”

金刀带着一蓬血雨被拔出!阿史那·连赫高大健壮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中最后一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化为死灰般的绝望与空洞。他像一截被伐倒的朽木,仰面朝天,重重地倒在浸透亲人鲜血的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瞪大的眼睛,再无神采,茫然地望着渐渐亮起、却仿佛蒙着一层血雾的天空。这个野心勃勃、弑父杀弟、掀起无数血雨腥风的枭雄,最终,死在了自己一心想要除掉的弟弟刀下,倒在了一场由他自己点燃的兄弟阋墙的烽烟之中。

叛军见阿史那·连赫当场伏诛,主心骨已失,顿时士气彻底崩溃。有人发一声喊,抛下兵器四散奔逃;有人呆立原地,被忠于阿史那·赤旬的士兵砍翻;更多的则是面露惶恐,纷纷丢下武器,跪倒在地,磕头乞降。忠于阿史那·赤旬的将领与士兵们士气大振,迅速分割、包围、清剿残敌,控制住大营各要害处,局势以惊人的速度被稳定下来。

然而,阿史那·赤旬对这一切仿佛都已漠不关心。金刀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阿史那·连赫尸身旁的雪地里。他踉跄着,几乎是用爬的,冲到楚宁和贺濂绝身边。

楚宁侧倒在贺濂绝身旁,肩头还嵌着那柄沉重的弯刀,深入骨肉,鲜血不断渗出,将她身下的雪地染红了一大片。剧痛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头上满是冷汗,嘴唇咬得发白,已然破裂。但她竟然还保持着清醒,用未受伤的左手,徒劳地、颤抖地试图去按住贺濂绝身上那几个最致命的、仍在汩汩冒血的箭创伤口。她的手指冰凉,沾满了自己和贺濂绝的血。

“快……快救他……先救他……求你们……”她声音破碎,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执拗到可怕的恳求,眼神涣散却依然死死盯着贺濂绝的脸,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阿史那·赤旬心如刀绞,又似被万箭穿心。他正要嘶声下令军中医官,却见楚宁带来的那队晏国骑兵已至近前,迅速下马围拢过来。其中一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却眼神锐利的老军医,在亲兵的帮助下,几乎是扑到贺濂绝身边。他只看了一眼贺濂绝的伤势和箭矢位置,又快速探了探鼻息与脉搏,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连连摇头,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绝望。

“公……公主……”老军医声音颤抖,几乎带着哭腔,“贺、贺公子他……箭伤及肺腑,左肺恐已破裂,箭头卡在肋骨之间,深及内腑!且……且看这血色发黑,伤口周围皮肉泛紫,恐怕箭上喂了剧毒!毒血已随血脉运行散开,侵及心脉!这……这伤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面如死灰,“老朽……老朽纵有通天之能,也……也回天乏术啊!毒入膏肓,心脉将绝,除非神仙下凡,否则……否则只怕撑不过半个时辰了!”

“你说什么?!”楚宁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烈地一颤,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她死死咬住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剧痛让她强行维持住一丝清醒。她猛地伸出沾满鲜血的左手,一把抓住老军医的手臂,指甲几乎深深掐进对方干瘦的皮肉里,声音嘶哑尖利得不成样子,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你胡说!不可能!你看清楚!他是贺濂绝!他不会死的!用最好的药!用我的命换他的命也行!割我的肉!抽我的血!救他!我命令你救他——!!!”

绝望,如同北地最寒冷、最厚重的冰层,瞬间淹没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冻结了所有的希望。阿史那·赤旬看着贺濂绝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越来越弱,气息游离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看着楚宁肩插弯刀、满身血污,却依然执拗地抓着军医,眼中燃烧着不肯熄灭的、近乎癫狂的希冀之光……巨大的悔恨、自责、无力感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碾碎!是他引来了阿史那·连赫这个恶魔!是他愚蠢地相信了那些挑唆!是他将贺濂绝卷入这场必杀之局!更是他……间接害死了自己的母亲!若贺濂绝今日因他而死,楚宁会如何?他自己……又该如何面对楚宁?如何面对这沾满至亲与恩人鲜血的余生?不如……就此死了干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无边黑暗与绝望,即将吞噬所有人的时刻——

一阵极其急促、仿佛要将马匹跑死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疯狂地冲破尚未完全平息的战场边缘!竟是阿史那·赤旬的王庭亲卫队长,带着几名同样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侍卫,护送着一个用数层厚厚雪豹皮紧紧包裹、还在不断向外渗着丝丝白色寒气的精致白玉盒,策马狂奔而来!他们显然经历了惨烈的搏杀才冲破重围。

“陛下!陛下!!”亲卫队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下来,不顾自身伤势,高举着那寒气逼人的玉盒,声音因极度的激动、疲惫与希望而完全变调、嘶哑,“王庭秘库……守库长老乌恩其!他……他听闻陛下阵前遇险、贺将军为护陛下身中剧毒箭伤、命在旦夕,不顾禁令,强行打开最深层冰库,命属下拼死杀出重围,火速送来此物!长老说……说此物或能……或能争得一线天机!请陛下速速定夺!”

阿史那·赤旬猛地转身,几乎是抢过那沉重的玉盒。入手冰冷刺骨,玉质盒盖上凝结着一层薄霜。他手指颤抖着,用力揭开盒盖——

“嘶……”

一股比塞外寒冬更加凛冽纯净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涤净灵魂的奇异冷香。玉盒中央,铺着厚厚的万年玄冰屑,而在冰屑之上,静静躺着一株通体晶莹剔透如最上等的冰雪雕琢、形似灵芝却又更加玲珑剔透、周身流转着淡淡月华般柔和光晕的奇异植物!它似乎本身就在发光,在晦暗的黎明光线下,显得圣洁而神秘,异香扑鼻,仅仅闻上一口,便让人精神一振,连伤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雪魄灵芝……”阿史那·赤旬喃喃道,眼中骤然爆发出近乎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炽烈无比的希冀光芒!他认得此物!这是北狄王庭代代相传、由萨满与大长老共同守护的疗伤圣药,传说采自极北雪山之巅、吸收千年冰雪月华而生,有生死人肉白骨、祛除天下奇毒、续接断裂心脉之神效!非亡国灭种、君王濒死之绝境,不可动用!自收藏以来,从未有哪位陛下真正使用过它,它更像一个象征,一个传说。没想到,守库长老乌恩其,这位历经三朝、沉默寡言、几乎被人遗忘的老者,竟在此刻,做出了如此决断!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舍与权衡,阿史那·赤旬小心翼翼地从玉盒中取出那株仿佛有生命的雪魄灵芝。它触手冰凉,却并不冻人,反而有一种温润的质感。他转向那名面露震惊与狂喜的晏国老军医,声音因激动和急切而颤抖:“先生!此物……此物乃我北狄圣药雪魄灵芝!古籍记载,可解百毒,续命疗伤!您看,以此救治贺兄,可否?!”

老军医颤抖着凑近,几乎将脸贴到灵芝上,仔细观看其色泽纹理,又深深嗅闻那奇异冷香,浑浊的老眼骤然亮起惊人的光芒,枯瘦的手指都激动得哆嗦起来:“雪魄灵芝!果然是……果然是传说中的圣物!老朽……老朽曾在一部残破的《北疆异珍录》中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此物确能克制天下大多数奇毒,其寒冰灵力可延缓毒发,固本培元,吊住将绝之气!或……或许真的有一线希望!但……”

他话锋一转,脸色再次变得无比凝重,甚至比刚才更加严肃:“但是,贺公子此刻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剧毒已深入心脉,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至极!雪魄灵芝药性虽神,却也极为霸道猛烈,尤其是其中蕴藏的至寒灵力与磅礴生机,对于此刻心脉濒临断绝的贺公子而言,贸然使用,非但不能救命,反而可能如同洪水冲垮堤坝,瞬间冲散他最后一点生机!需要……需要一位至亲之人,或与其心意相通、气血极其旺盛刚阳之人的精血为引!”

老军医语速极快,额上见汗:“以此精血混合灵芝药力,先护住他心脉最后一点火种不灭,如同在洪水前筑起一道堤坝,再缓缓引导灵芝药力祛毒疗伤,方可有一线成功之机!而且,取血之人……需意志坚定,气血旺盛远超常人,最好身负内劲或王者之气,以其精血中蕴含的强大生机与意志力,方能镇得住灵芝药力,护得住贺公子心脉!否则,两人皆危!”

至亲?贺濂绝的至亲……父亲贺铮远在后方,且年事已高,气血已衰。心意相通、气血旺盛、意志坚定、身负内劲或王者之气?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隙——

“用我的血!”

一个虚弱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楚宁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未受伤的左臂,毫不犹豫地撸起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袖子,露出纤细苍白却异常坚定的手腕,递到老军医面前,眼神决绝如赴死的战士:“我是他的妻子!我们心意相通!用我的血!多少都行!抽干也行!”

“不可!万万不可!”阿史那·赤旬和老军医几乎同时惊骇出声。楚宁本就身受弯刀重创,失血严重,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此刻若再取她精血,无异于直接要她的命!恐怕血未取够,她便会香消玉殒!

阿史那·赤旬看着楚宁那决绝到令人心碎的眼神,又低头看向地上气息几近断绝、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冰冷的贺濂绝,再看向自己沾满母亲、兄长、还有无数将士鲜血的双手……心中剧痛、悔恨、责任、以及某种突如其来的、近乎明悟的决断,如同火山岩浆般疯狂冲撞、沸腾!

突然,他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嘶哑、悲怆、苍凉,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枷锁、解脱一切负担的释然与疯狂!

“哈哈……哈哈哈!至亲?心意相通?谁说贺濂绝在此无至亲?!谁说我阿史那·赤旬……与他心意不通?!谁的血,能比我这身负北狄王族血脉、自幼苦练武艺、刚刚斩杀逆兄、心中悔恨焚天、愿以一切赎罪之人的血——更适合做这引子?!!”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在楚宁茫然抬头的瞬间,在亲卫们预感不祥、嘶声惊呼扑上的前一刻——

阿史那·赤旬猛地弯腰,一把抄起地上那柄刚刚斩杀阿史那·连赫、犹自带着温热血迹的金刀!

刀光,在渐亮的晨光中,映出一片刺目的、决绝的辉煌!

“陛下不可——!!!”亲卫队长和几名侍卫目眦尽裂,拼死扑上,想要阻拦。

但,太迟了!

刀光,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近乎神圣的轨迹,一闪而过!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心胆俱寒的利刃切断骨骼筋肉的闷响!

一截包裹在华丽金色臂甲之中、肌肉贲张、强壮有力的左臂,齐肩而断!鲜血,并非涌出,而是如同失控的喷泉,又似决堤的江河,狂飙而出!瞬间染红了阿史那·赤旬半边身体,染红了他脚下大片洁白的雪地,甚至溅到了不远处楚宁苍白的脸上!

阿史那·赤旬高大挺拔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惨白得如同透明,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浆般涌出。一阵足以让人瞬间昏厥的剧痛席卷全身,但他竟硬生生挺住了!他没有倒下,反而用右手拄着那柄染血的金刀,刀尖深深插入冻土,以此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看也不看自己那恐怖狰狞、血流如注的断臂伤口,甚至没有去管惊慌失措、哭喊着上前想要为他包扎止血的亲卫,目光如同被焊死一般,死死锁定在老军医那张震惊到失语的脸上。

他的声音因难以想象的剧痛和急速失血而变得嘶哑、微弱,却依旧带着北狄王者不容置疑的威严,更带着一种深彻骨髓的悔恨与赎罪的决绝,一字一句,重若千钧,砸在每一个人心头:

“此臂……”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替阿史那·连赫……还他构陷谋害、屡次欲致贺兄于死地之债!”

“替我自己……还我曾射向他的那些毒箭!还我曾对他有过的所有猜忌、恶念与伤害!”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转向昏迷的贺濂绝,又看向震惊失语、泪流满面的楚宁,声音更加低沉,却更加清晰,仿佛誓言,刻入风雪:

“更替……这错失的三年,我欠他的……兄弟情谊!”

“用我的血!”他猛地提高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带着最后的气力,“我乃北狄大汗!自幼修习草原最强武技,气血之盛,冠绝王庭!我更曾与他同饮共醉,并肩驰骋!心意……虽曾被乌云遮蔽,但此刻,愿以此血洗清!以此臂为证!”

他目光灼灼,逼视老军医:“救活他!先生,我以北狄汗位、以长生天之名恳求你,用我的血,救活他!否则……”

他惨然一笑,笑容悲凉而决绝:“否则,我阿史那·赤旬今日便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在此处,与他共赴黄泉!也再……无颜面苟活于世,面对宁安,面对这被我兄弟之争祸害的万千生灵!”

断臂之惨烈,鲜血之贽祭,王者之誓言,赎罪之决绝,混合着那株散发着圣洁光晕的雪魄灵芝,构成了一幅震撼灵魂、足以铭刻于历史的画面!

老军医浑身一震,从极度的震撼中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阿史那·赤旬那断臂处依旧在汹涌奔流、蕴含着北狄王族强悍生命力的滚烫鲜血,又看看手中那株冰冷圣洁的雪魄灵芝,再看看地上命悬一线的贺濂绝,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医者面对生死难关时的、近乎疯狂的专业与决断!

他一咬牙,枯瘦的脸上皱纹更深,嘶声吼道:“快!取陛下断臂之血!要热血!速速以无根雪水混合,化开灵芝!准备最细的金针,以烈酒炙烤!快!快!快——!与阎王抢人,就在此刻!!”

几乎是在老军医吼声落下的同一瞬间!

雁门关方向,又是一阵更加急促、更加狂野的马蹄声,如同暴风般席卷而来!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晏国传令官,高举着一卷明黄耀眼的帛书,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过刚刚平息战火、满是尸骸与降兵的阵地,嘶声裂肺地高喊,声音传遍四野:

“圣旨到——!!!陛下有旨:北狄内乱,乃其家事,朕不干涉!然贺濂绝有功于国,有义于边!雁门关上下,倾尽所有,不惜一切代价——救治贺濂绝!违令者,斩!钦此——!!!”

没有冗长的辞藻,没有复杂的制衡算计,甚至没有提及阿史那·赤旬一个字。只有最简洁、最直接、也最不容置疑的、灌注了帝王意志的命令——不惜代价,救贺濂绝!这背后,或许有着对时局的判断,对女儿的妥协,对边关的考量,但在此刻,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它只意味着一件事:来自大晏最高权力毫无保留的支持,为那渺茫的一线生机,再添一道沉重的砝码!

楚宁握着那卷仿佛还带着父皇掌心温度、甚至带着千里奔袭热度的圣旨,看着阿史那·赤旬断臂处那触目惊心、奔流不惜的鲜血,看着老军医和几名助手手忙脚乱却异常迅捷地以玉碗接血、化药、炙针,看着贺濂绝那苍白如纸、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融入冰雪的脸庞……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染血的雪地里。她伸出颤抖的、同样沾满血污的手,紧紧握住贺濂绝那只冰凉得让她心碎的手,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毫无知觉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混合着血、雪、还有无尽的恐惧与希冀,一滴一滴,砸落在他冰冷的手背,又迅速变得冰凉。

天光,终于完全放亮。

血色的黎明褪去,天空呈现出一种凄清的、水洗过般的湛蓝。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这片饱经创伤、尸横遍野的雪原上,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真正的生死较量,最惨烈也最无声的战争,此刻才在药炉升起的青烟、金针闪烁的寒光、王者奔流的鲜血与女子绝望的守候之间,悄然展开。

希望如风中残烛,微弱,却倔强地,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