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期限,像绷紧的弓弦,在死寂中一寸寸捱到尽头。
第四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雁门关外传来了第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牛角号。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的恶鬼嘶鸣,带着草原特有的苍凉与蛮横,瞬间刺破了边关的寂静。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终汇成一片沉郁如闷雷的轰鸣,自远而近,碾过结满白霜的荒原,狠狠地撞击在古老而沉默的关墙上,激起无形的回响。
“敌袭——!!!”
瞭望塔上的士卒嘶声呐喊,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尖锐变形。但这声警告,随即被更宏大、更原始、更令人心悸的声响彻底淹没——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叩击冻土大地发出的闷响,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混合着无数铠甲铁片摩擦的哗啦声、兵刃不经意碰撞的轻响、以及数万人压抑却无法完全掩盖的、粗重而狂暴的喘息。黑暗的天际线下,一条蠕动的、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潮线,伴随着渐次点燃的万千火把,如同地狱之火漫过荒原,向着雁门关缓缓迫近。火光映照着隐约可见的旗帜、兵器的寒光,还有那些在阴影中攒动的、充满侵略性的身影。
北狄大军,终究是来了。没有等到第三日结束,甚至没有给出任何通牒或谈判的余地。
关墙上瞬间被点燃。示警的烽火冲天而起,更多的火把被迅速点亮,橘红色的光芒驱散着黎明前的寒意,也映照出一张张或紧张到苍白、或竭力保持肃穆、或早已被战争磨砺得麻木的脸。脚步声、号令声、器械搬动的碰撞声急促响起。
新任的镇北将军赵定边,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披挂整齐登上主关楼。他四十余岁,面皮白净,与周围那些风霜满面的边将气质迥异。此刻,他望着关外那令人头皮发麻、几乎充塞了整个视野的敌军阵势,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额头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作镇定,不断下达着一道道命令,调整弩机方位,命令弓箭手上墙,检查滚木擂石储备……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僵硬。关防是按照兵部新颁的“优化阵图”布置的,他严格执行了,每一个哨位、每一处兵力配置都符合条文。可当真亲眼看到这黑云压城、杀气盈野的景象,心底仍不免泛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对那纸面阵图的不确定。
贺濂绝与其他黑鸦营的罪卒,早已在天未亮时就被粗暴地驱赶起来,像牲畜一样被押上关墙侧翼一段最为低矮破旧的防区。这里是历次攻防中伤亡最重、被反复争夺的地段,墙砖风化严重,布满刀劈斧砍的痕迹,女墙低矮且多处缺损,如同被巨兽啃噬过,那些用泥土和碎砖匆忙修补的痕迹,在晨曦微光中如同丑陋的伤疤。分配给他们的,是最劣等的、弓弦松弛的弓弩,刃口残缺、木柄开裂的刀,以及边缘开裂、勉强能用的小圆木盾。滚木擂石的数量也少得可怜,且多是碎石和朽木。
寒风如刀,刮过毫无遮挡的墙头。贺濂绝只穿着那身单薄破烂、几乎不御寒的旧皮甲,静静立在残破的女墙后,身形挺拔如松。他没有像周围许多罪卒那样不安地探头张望,或是低声咒骂命运、恐惧颤抖,只是微微眯起眼,迎着凛冽的寒风,如同经验最丰富的猎手在审视猎物,冷静地扫视着关下敌军缓缓展开的阵型、各色旗帜的分布与移动、以及那些被畜力缓缓推向前线的、粗糙却实用的攻城器械——简易的冲车、高大的楼车、以及数量不少的投石机。他的目光在敌军后方辎重队伍和调动频繁的中军之间来回移动,大脑飞速计算着可能的攻击重点和节奏。
最终,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定格在了中军那面最高、最显眼、在渐亮的天光与火把映照下熠熠生辉的金色狼头王旗之下。旗下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端坐着一个身披金甲、即使在千军万马中也难掩其独特气势的身影。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城墙上的人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截然不同的、属于王者的威压与……一种沉淀了三年、淬炼成冰的、冰冷的恨意。
阿史那·赤旬。
三年光阴,足以让一个曾经眉眼间尚存温润、会对着中原诗词好奇发问的草原少年,淬炼成统御万骑、眼神锐利的狼王。只是这狼王的眼中,再也寻不到昔日的清澈星光,唯余被权力争斗、部落倾轧、以及某种执念反复灼烧后留下的灰烬与深入骨髓的寒冰。
就在这时,北狄军中,低沉如闷雷的战鼓节奏陡然一变!从沉缓压抑的铺垫,骤然转为急促、暴烈、充满杀戮渴望的轰鸣!
“呜嗡——!”
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和绳索绷紧的呻吟从敌军阵中传来。数十架临时赶制、却足够致命的粗糙投石机被士兵们合力拉拽到极限,巨大的、被浸满油脂的麻布包裹的石块被点燃,化作一团团熊熊燃烧的死亡火球,撕裂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带着凄厉的呼啸和刺鼻的焦臭味,划破冰冷的长空,向着雁门关墙狠狠砸来!
“隐蔽——!找掩体!”关墙各处响起了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吼叫,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轰!轰隆!砰!
燃烧的巨石如同陨星般狠狠砸在关墙上!砖石碎裂的巨响震耳欲聋,火星与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迸溅!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垛口直接被一枚火球正面击中,轰然坍塌,碎裂的砖石混合着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守军的残肢断臂,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便一起飞溅开来,在墙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猩红印记!更有一枚巨石越过墙头,砸入关内一处营房,瞬间引发大火和混乱!
惨叫声、哀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瞬间响成一片,又被更猛烈的投石轰鸣与随之而来的、山崩海啸般的北狄军呐喊彻底淹没!
第一波石雨洗礼过后,北狄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暴怒吼!数以千计身披重甲、手持大盾的步兵,扛着密密麻麻的粗糙云梯,推着包裹湿兽皮、冒着丝丝青烟以防火攻的简陋冲车,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在己方弓箭手抛射出的、遮天蔽日般的掩护箭幕下,向着仿佛已被砸懵的雁门关墙,发起了第一波决死的冲锋!马蹄声、脚步声、盾牌碰撞声、野兽般的嚎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扑面而来!
“放箭!放箭!自由射击!”
关墙上,幸存的守军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军官的怒吼声中带着颤音。弓弦振动声密集响起,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在空中与北狄的箭雨部分交错。不断有冲锋的北狄士兵中箭,惨叫着扑倒在地,但后面的人立刻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尚未冷却的尸体,红着眼睛,喷着白气,继续疯狂前冲。箭矢钉在盾牌和湿兽皮上,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咄咄声,却难以有效阻止这汹涌的浪潮。
战斗,从一开始就直接进入了最残酷、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贺濂绝所在的防段,承受的压力尤其巨大。或许是因为这段城墙显而易见的破败和低矮,或许是北狄方面有意选择这里作为突破口进行试探和消耗,敌军在这里投入了格外凶悍、装备也相对精良的兵力。数架云梯几乎同时搭上了这段墙头,绳索和铁钩牢牢扣住砖缝。悍不畏死的北狄士兵口衔弯刀,一手举着小圆盾,如同猿猴般灵活而疯狂地向上攀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滚石!檑木!快砸下去!”负责指挥这段防区的一名年轻都尉,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自己却因恐惧和缺乏经验而动作变形,指挥混乱。
贺濂绝眼神一冷。他果断放下了手中那具劣质弓弩——在这种混乱的近战接敌距离和环境下,弓箭效率太低,且容易误伤。他目光迅速扫过脚边,抄起一根沉重的、顶端包铁的撞杆,对身边几个犹自有些发懵、握着劣质刀盾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黑鸦营士卒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穿透力:“跟我来,清梯!”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冲向一处刚刚搭稳、已有第一名北狄兵冒头的云梯。不待那名北狄兵完全跃上墙头、站稳脚跟,贺濂绝手中的沉重撞杆已然如同毒龙出洞,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精准到冷酷的计算与狠辣到极致的力道,猛地直刺过去!包铁的杆头带着他全身拧转发出的力量,“噗”地一声沉闷钝响,竟直接贯穿了那名士兵胸前简陋的皮甲,将其从梯子上硬生生捅落下去,惨叫着坠入下方的人群!
“撬!往外撬!”他简洁下令,同时用肩膀和双手死死顶住因承重而剧烈摇晃的云梯上端。
旁边两名反应过来的黑鸦营罪卒,被这干净利落的一击杀敌和贺濂绝沉稳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听从了命令,吼叫着将手中能找到的铁钎、甚至刀柄,狠狠插入云梯顶部与城墙垛口的缝隙,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向外撬动!云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呻吟,木屑纷飞,终于失去平衡,带着上面一串惊叫怒骂的北狄兵,向外轰然倒去,砸进下面密集冲锋的人群中,引起一片短暂的混乱和更多惨叫。
贺濂绝看也不看战果,抹了把溅到脸上尚带温热的鲜血,目光如同鹰隼般迅速扫向下一处危机。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击都简洁、直接、致命,专挑敌人攀爬的关键节点、重心不稳的瞬间或是防护的薄弱处下手。那种在无数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对战场节奏的精准把握,以及对人体弱点的深刻了解,在这种混乱残酷的近身绞杀中展露无遗。他不再是一个需要顾及全局的统帅,而是化身为最有效率的杀戮机器,目的明确——守住这段墙,活下去。
很快,他身边自发地、如同磁石般聚集起了七八个黑鸦营的汉子。这些人或许曾是战场上临阵脱逃的懦夫,或许是犯下劫掠奸淫重罪的兵痞,但在贺濂绝那沉稳如磐石、仿佛能镇压一切混乱的气场,以及那高效、冷酷却有效的杀戮方式带动下,竟也被激发出了一丝久违的、或被绝望压抑的血性与凶悍。他们开始下意识地跟随着贺濂绝简短的指令,或负责撬梯,或负责补刀,或用盾牌掩护,竟然渐渐组成了一个简陋却颇有韧性的小小防御核心,如同礁石般,死死钉在这段摇摇欲坠、看似随时会被突破的防线上,竟然堪堪顶住了第一波猛攻。
第一次冲锋的狂潮,在丢下数百具尸体、损毁十余架云梯后,如同撞上堤坝的海浪,暂时不甘地退却下去,在关墙下留下一片狼藉的尸骸与哀鸣。关墙上亦是伤亡枕藉,鲜血顺着墙砖的缝隙和低洼处汩汩流淌,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微弱的热气,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壳。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焦糊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喘息之机。贺濂绝背靠着冰冷粗糙、沾满血污的墙砖,胸膛微微起伏,调整着因剧烈厮杀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他左臂上添了一道新的刀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只是草草用撕下的破烂布条死死勒紧止血。脸色因失血和寒冷而更加苍白,嘴唇紧抿,但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初,越过女墙的缺口,冷静地望向关下正在重新整队、调整部署的北狄大军。
敌军并未远离,而是在弓箭射程外重新集结。更大的攻城器械——几座虽然粗糙但足够高大、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楼车,正在无数奴隶和士兵的号子声中,被缓缓推向前线。中军那面耀眼的金色王旗,也向前稳健地推进了数百步,显示出阿史那·赤旬志在必得的决心。
然后,贺濂绝看到了。
阿史那·赤旬在一小队最为精锐的王庭近卫“金狼骑”的严密簇拥下,策马缓缓来到阵前最突出处,距离关墙已不过两百余步。这个距离,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足以让城上城下的人,看清彼此脸上最细微的表情,甚至眼神的闪烁。
阿史那·赤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又像是盘旋的鹰隼,缓缓地、带着压迫性地扫过关墙上每一个守军的脸。无数士兵在他那充满野性与威压的目光掠过时,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感到一阵寒意。最终,那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精准而狠厉地定格在了侧翼,定格在了那个即便身着破烂污秽的皮甲、脸上血污与尘灰模糊了面容、却依旧在人群中挺立如枪、难以忽视的身影上。
贺濂绝也平静地回望着他。
隔着堆积如山的尸骸与未冷的鲜血,隔着难以化解的家国恩怨与部族仇恨,隔着整整三年悄然流逝又物是人非的光阴,隔着阿史那·连赫精心编织的一场场阴谋与离间的罗网。那个曾经在边关互市上与他共饮烈酒、曾玩笑说他“面容俊美更似草原上好儿郎”的北狄王子,如今端坐马背,眼底只剩下一片被权力倾轧、猜忌毒害、以及某种扭曲执念反复淬炼成的、近乎虚无的冰冷与空洞。昔日的温润,早已荡然无存。
阿史那·赤旬缓缓抬起了手中那柄装饰华丽、镶嵌宝石、却在晨光下流转着森然寒气的金色长刀,刀尖笔直地、带着某种仪式感般,遥指向贺濂绝所在的方位。他深吸一口气,内力灌注于声音之中,那声音并不十分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尚未完全散尽的喧嚣、风声与隐约的哀嚎,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送上了高高的关墙,送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守军耳中:
“贺——濂——绝——!”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北冰原深处捞出,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怨毒,狠狠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契丹的野种!大晏的看门之犬!背弃旧谊、夺人所爱、苟且偷生于边关墙下的懦夫……你,可还有脸面,立于这天地之间?!可敢直视本王的眼睛?!”
充满恶毒讥诮、人身攻击与扭曲事实的质问,在关墙上下凛冽的寒风中回荡,瞬间吸引了几乎所有的目光。无数道视线,带着惊愕、疑惑、愤怒、鄙夷或复杂难明的情绪,再次聚焦于那个立于侧翼破墙处的、沉默的身影上。
贺濂绝缓缓地、极其平稳地站直了身体。他没有立刻回应,仿佛那些恶毒的言语只是无关痛痒的尘埃。他只是抬起未受伤的右臂,用臂甲内侧还算干净的一块布料,慢慢地、仔细地擦去糊住左眼、影响视线的半凝固血渍。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漠然。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手自然地按在残破不堪、沾满血污的女墙上,身体微微前倾,迎上阿史那·赤旬那双冰冷燃烧着恨意的眸子。
“阿史那·赤旬。”他的声音同样灌注了内力,不高亢,不激昂,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与残余的嘈杂,带着边关八年风沙磨砺出的、金石相击般的质感与穿透力,清晰地、沉稳地反撞回去,在关墙前形成奇异的对峙:
“背弃旧谊、引狼入室、为一己私欲与虚无野心,驱数万草原儿郎赴此死地、置北狄与大晏万千百姓于战火炼狱、血流漂杵的——是你!”
他顿了顿,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不仅锁定了阿史那·赤旬,更仿佛穿透了他,扫向其身旁隐约可见的几个谋士或将领装扮的身影,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某种振聋发聩的指控:
“是被权欲彻底蒙蔽心智、甘为阿史那·连赫这等阴谋家所驱策摆布、做他人手中屠刀而不自知、甚至沾沾自喜的——是你!阿史那·赤旬,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看看这关墙之下堆积的你北狄儿郎的尸骸!看看你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眼中只有恐惧与茫然、却要为你那虚无缥缈的野心卖命赴死的士卒!他们今日在此流血殒命,并非因为大晏侵占了你们的草场、劫掠了你们的牛羊——三年来,雁门关可曾有一兵一卒北出?!他们死,是因为你的愚蠢轻信!因为阿史那·连赫的借刀杀人之计!他要的,从来不是北狄的强大与荣耀,而是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耗尽你北狄的元气、流尽你王庭精锐的鲜血,好为他阿史那·连赫日后篡夺你黄金王座、掌控北狄铺平道路!你,不过是他人棋盘上一枚可悲的棋子,一把用完即弃的刀!”
字字如淬毒的铁锥,又如冰冷的解剖刀,不仅是在驳斥阿史那·赤旬的污蔑,更是在两军阵前,将阿史那·连赫那隐藏在“忠诚”、“复仇”面具下的野心与冰冷算计,赤裸裸地撕开、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指这场战争最核心、最隐秘的驱动!
贺濂绝的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又像是在沉闷的战场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北狄军阵中,尤其是中军和后阵,隐约起了一阵压抑的、却无法完全掩盖的骚动。许多中下层将领、甚至一些老兵的目光,下意识地、带着惊疑瞥向了王旗附近那些谋士的身影,或是彼此交换着困惑、不安的眼神。贺濂绝的指控太过具体、太过尖锐,而且……并非全然无稽。阿史那·连赫近年来的种种举动,其势力的膨胀,以及对王庭事务越来越深的介入,早已引起了不少部落首领和老臣的警惕与不满。此刻被敌将当众喝破,怎能不引起人心浮动?
阿史那·赤旬的脸色,在贺濂绝的话语中,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铁青中透着一股骇人的煞白。尤其是那句“阿史那·连赫的借刀杀人之计”和“为他日后篡夺你黄金王座铺平道路”,就像两根烧红后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捅进了他内心深处最敏感、最脆弱、最不愿面对也最恐惧的区域!那是阿史那·连赫日夜在他耳边灌输“贺濂绝威胁论”、“大晏阴谋论”时,悄然埋下的、关于自身权位不稳的深层焦虑。此刻被贺濂绝毫不留情地揭开,那种被愚弄、被利用、以及王位可能受到威胁的恐慌,如同毒蛇般猛然噬咬着他的心脏,瞬间压倒了理智!
他眼中戾气暴涨,原本尚存的几分王者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中痛处后的狂怒与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握刀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咯咯作响。他猛地将金刀高举过头,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仿佛要用这狂暴的吼声驱散心底翻腾的阴霾与贺濂绝那刺耳诛心的话语:
“贺濂绝!任你巧舌如簧,颠倒黑白,也洗不净你卑贱的异族血脉、抹不掉你背信夺爱的卑劣行径!今日,我便用你的鲜血,祭我北狄战旗!用这雁门关的碎砖烂石,为我铁骑南下中原的铁蹄奠基!”
他再不愿、也不敢让贺濂绝继续说下去,所有的理智似乎都被熊熊怒火与一种更深层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所吞噬。金刀带着歇斯底里的决绝,狠狠向前劈落,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吼:
“全军——听令!”
“攻城!!!踏平雁门关!!给我杀——!!!”
“吼——!!!”
“呜——!!!”
比之前猛烈狂暴十倍的战鼓声、牛角号声、以及无数士兵被鼓动起来的、充满杀戮欲望的呐喊声,轰然炸响,汇成一股毁灭性的音浪!北狄中军主力,连同那些已经推进到阵前的高大楼车,如同终于挣脱锁链的饥饿兽群,又如决堤的滔天洪水,向着看似伤痕累累的雁门关,发起了全面总攻!箭矢更加密集,几乎遮蔽了天空;石弹火球呼啸如雨,砸得关墙震颤不已;沉重的冲车在号子声中加速,狠狠撞击着包铁的大门,发出沉闷恐怖的巨响;楼车缓缓贴近城墙,放下沉重的木质跳板,更多的、装备更精良的北狄王庭精锐,如同下山的恶狼,嘶吼着涌上跳板,扑向守军!
真正的、决定生死存亡的血战,在这一刻全面爆发!雁门关,瞬间变成了巨大而残酷的血肉磨盘!
关墙各处守军承受着前所未有的、近乎毁灭性的压力。贺濂绝所在的低矮破败防段,更是遭到了毁灭性的重点打击。一座最为高大的楼车,恰好对准了他们这段城墙,在付出了不小代价后,终于成功贴近。沉重的跳板带着令人心悸的闷响轰然落下,重重砸在墙头,激起一片烟尘!数十名北狄最精锐的王庭武士,身披精良铁甲,头戴护面盔,挥舞着沉重的战斧、长矛和锋利的弯刀,如同出闸的猛虎、扑食的饿狼,眼中闪烁着狰狞的杀意,咆哮着冲杀过来!他们配合默契,武艺高强,瞬间就撕开了本就薄弱的防线!
“挡住!挡住他们!死也要给我挡住!”那名年轻都尉的声音已经彻底变了调,充满了绝望的尖利,他自己却下意识地向后退缩。
黑鸦营的罪卒们,面对如此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北狄精锐突击,脸上终于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本能的恐惧。防线顷刻间被撕开数道巨大的口子,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抛洒,惨叫声不绝于耳。缺乏训练、装备低劣、士气低落的黑鸦营,在这种硬碰硬的白刃战中,劣势暴露无遗。
贺濂绝眼中寒光爆闪,如同冰层下燃烧的火焰。他知道,不能再被动固守了!狭路相逢,退即是死!唯有一往无前,以攻代守,才可能在这绝地中杀出一线生机!
“黑鸦营!”他猛地暴喝一声,声震这段岌岌可危的城墙,压过了厮杀与惨叫,“不想像烂泥一样被踩死在这里!不想死后连个名字都没有!就跟我杀出去——!”
话音未落,他竟不再固守残破的女墙,反而纵身一跃,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迎着那跳板上冲来的、最为凶悍魁梧的一名北狄巨汉,似乎是这支突击队的头目,反冲而去!手中那柄早已豁口遍布、沾染了无数血污的短刀,在晨光与火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决绝而凄厉的弧光!
“杀——!”
被他那股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甚至带着某种悲壮疯狂的强悍气势所激,身后几名尚存血性、或已被逼到绝境的黑鸦营汉子,也红着眼睛,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不再顾及恐惧,跟随着那道率先突入敌群、仿佛要独自对抗整个浪潮的身影,疯狂地扑了上去!求生的本能与绝境中被点燃的凶性,混合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碰撞,怒吼与惨叫交织!贺濂绝的身影在敌群中如同鬼魅般闪烁腾挪,短刀虽劣,却总能从最刁钻、最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地切入对方铁甲连接的缝隙、或防护薄弱的关节处。每一次看似简单的挥击、格挡、突刺,都蕴含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智慧与狠辣果决,往往一招之间,便有一名北狄精锐惨叫着倒下。他不再是以往那个需要运筹帷幄、顾全大局的镇边将军,而是彻底化身为最凶狠、最危险的困兽,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在这刀山血海的绝地之中,为自己,也为身后那些被迫与他同陷死地的人,奋力杀开一条或许并不存在的血路!
然而,北狄军的攻势仿佛无穷无尽,而且明显在向着贺濂绝所在的位置疯狂集中、挤压。显然,阿史那·赤旬在总攻命令中,必然夹杂了对贺濂绝的必杀令!更多的北狄士兵从楼车和其他云梯涌上,不顾伤亡地扑向那个在敌阵中左冲右突、造成大量杀伤的身影。贺濂绝身边的黑鸦营同伴不断倒下,人数迅速减少。他自己身上也接连添了数道新伤,肩头、肋下、大腿,鲜血染透了破烂的皮甲,动作因失血和体力消耗而开始变得迟缓沉重,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般急促。
就在他刚刚格开一柄势大力沉劈来的弯刀,顺势将短刀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入一名敌兵毫无防护的腋下要害,将其了结的瞬间——
一道凌厉无匹、快如闪电、带着刺目金色残影的刀光,自斜刺里的人群缝隙中猛然劈至!刀风凄厉,直取贺濂绝因刚刚完成刺杀而微微暴露的脖颈!
贺濂绝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生死一线间,多年生死搏杀培养出的本能救了他一命!他几乎想也不想,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猛地向侧后方翻滚,同时将手中短刀竭力向上格挡!
“铛——!!!”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爆鸣!短刀与那金色刀光狠狠撞在一起!贺濂绝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沿着刀身传来,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虎口崩裂,鲜血迸流!那柄本就豁口遍布的短刀,再也承受不住,竟“咔嚓”一声,从中断为两截!前半截刀身旋转着飞了出去!
而贺濂绝也被这股巨力震得踉跄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砖上,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凛冽,看向袭击者。
阿史那·赤旬不知何时,竟已亲自登上了这段血腥的城墙!他一身华丽的金甲在晨光与烽烟中熠熠生辉,却沾染了不少血污,手中那柄装饰华丽却锋锐无匹的金色长刀斜指地面,刀尖犹自因刚才的猛烈碰撞而微微震颤嗡鸣。他死死盯着贺濂绝,眼中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粘稠得化不开的恨意、怒火与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脸上再无半分平日刻意维持的王者威仪与冷静,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必须亲手将对方毁灭的狰狞。他显然是从另一处攀爬上来的,身边跟着几名同样精锐悍勇的金狼卫,清开了一小片区域。
周围的厮杀似乎都在这一刻不自觉地放缓了、停滞了,无论是北狄兵还是残余的黑鸦营罪卒,甚至附近的一些普通守军,都不由自主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让开了一小片染血的空间。两军曾经的最高统帅,在城墙绝地、尸山血海中单挑对决,这场景太过震撼,充满了宿命般的戏剧性与悲剧色彩。
“贺、濂、绝。”阿史那·赤旬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被怒火灼烧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气息,“今日,你我之间,所有的恩怨情仇,必须有个了断!就在这里,用血来洗清!”
贺濂绝缓缓站直身体,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将手中仅剩的半截断刀握紧。刀柄粗糙,断口参差。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愤怒或恐惧,只是随手将断刀交到左手,右手则缓缓从腰间移开,那里原本是佩剑的位置,如今空无一物,他的右手最终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摆出了一个看似随意、却隐含无穷后招的起手式。眼神沉静如万年寒冰,不起丝毫波澜,只有全神贯注的冰冷计算。
“杀——!”阿史那·赤旬再不愿多等一秒,仿佛多等一刻,那被贺濂绝话语勾起的疑虑与恐慌就会吞噬他。他狂吼一声,如同受伤的猛兽,金刀卷起一片刺目耀眼的金色光幕,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当头向贺濂绝劈下!这一刀,毫无保留,灌注了他全部的恨意、力量与某种证明自己的疯狂!
贺濂绝没有选择硬接这势若千钧的一刀。他脚下步伐极其精巧地一错,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又似鬼魅般向侧后方滑开半步,妙到毫巅地让过了刀锋最盛的正面。同时,左手那半截断刀向上急速斜撩,不是格挡刀锋,而是精准无比地磕击在金刀发力前段、力量转换稍显凝滞的刀身中段!
“铛!”又是一声爆响,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让贺濂绝左臂剧震,断刀几乎脱手,但他借着这股碰撞的反震之力,身体如同陀螺般顺势急旋,右拳捏指成凿,闪电般捣向阿史那·赤旬因全力下劈而微微暴露、毫无甲胄防护的右侧腰眼!
阿史那·赤旬反应极快,怒吼一声,回刀不及,左肘猛地向后撞击,试图封挡。贺濂绝的指凿与阿史那·赤旬的铁肘撞在一起,发出闷响,两人各自震退半步。阿史那·赤旬眼中怒色更盛,似乎没想到对方在兵器劣势下还能如此难缠。
接下来的十几个回合,两人在狭小的空间内刀光拳影翻飞,身影交错如电,快得让周围观战的人都有些眼花缭乱。阿史那·赤旬的金刀势大力沉,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猛气势,狂风暴雨般向贺濂绝倾泻,将其逼得连连后退闪躲,险象环生,身上的伤口因剧烈运动而崩裂,鲜血淋漓。而贺濂绝仅凭半截断刀和一双肉掌,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却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的刀锋,他的反击狠辣刁钻至极,断刀如同附骨之疽,专攻关节、穴位、铠甲的连接处;拳、指、肘、膝,全身皆可为兵,招式简洁诡异,不求力敌,只求在最小的消耗下造成最大的伤害或干扰。
乍看之下,身着金甲、手持利刃的阿史那·赤旬似乎占据了绝对上风,贺濂绝只是在苦苦支撑,落败只是时间问题。但一些有眼力的老兵或将领却渐渐看出了不同。阿史那·赤旬的进攻虽然狂暴猛烈,气势惊人,却过于直接,缺乏变化,几乎每一刀都倾尽全力,意图在最短时间内将对手斩杀。他的呼吸随着久攻不下而渐渐变得粗重急促,额头青筋暴起,眼中只剩下贺濂绝的身影,充满了要将对方碎尸万段的执念,再无暇顾及周围战局、自身破绽或是招式的衔接。仇恨与急于证明的心态,彻底蒙蔽了他的眼睛,也扰乱了他作为武者应有的冷静与节奏。
而贺濂绝则截然不同。他眼神始终冰冷而专注,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扫描分析,计算着对手的每一次呼吸调整、每一丝肌肉的提前颤动、每一次刀势转换间的微小凝滞。他身上的伤口在增加,步伐因失血和体力消耗而显得有些踉跄虚浮,呼吸也同样沉重,但那只是表象,是刻意营造或无法完全掩饰的虚弱。他的每一次看似被迫的后退、每一次惊险万分的格挡、每一次狼狈不堪的翻滚闪避,都暗含着引导、陷阱或蓄势。他正在用最小的代价,冷静地、耐心地消耗着阿史那·赤旬本就因狂怒而加速流失的体力和越来越焦躁的耐心,并如同最有经验的猎手,在对方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中,冷静地寻找着那稍纵即逝的、真正的、足以决定生死的破绽。
又是一记凝聚了阿史那·赤旬全部怒火的、势大力沉的斜劈!金刀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直取贺濂绝因连续躲闪而看似重心不稳的左侧肩颈!
贺濂绝似乎真的体力不支,格挡的动作慢了肉眼难以分辨的一刹那,左手断刀向上迎击的轨迹也出现了偏差!
“铛——!”
断刀与金刀再次狠狠碰撞!但这一次,贺濂绝的格挡明显力弱,断刀被金刀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压下!金色刀锋带着刺骨的寒气,几乎紧贴着贺濂绝左侧颈侧的皮肤压了下去,锋刃甚至割破了他破烂的皮甲领口和一层油皮,血珠瞬间渗出!
阿史那·赤旬眼中凶残的光芒暴涨到极致!他以为对方终于力竭,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兴奋低吼,全身剩余的力量疯狂灌注于双臂,想要将这压制的优势转化为致命的斩杀,将贺濂绝连人带那碍事的断刀一起压垮、劈开!
就是此刻!
贺濂绝那一直如寒冰般沉静的眼底,骤然爆发出摄人心魄的锐利寒光!一直蓄势待发、垂在身侧的右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弹射而出!不是攻击阿史那·赤旬持刀的右手,也不是攻击其面门,而是五指如钢铁般弯曲成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扣住了阿史那·赤旬因全力下压而不可避免地微微前倾、且毫无甲胄防护的右臂手腕关节处!那里是铠甲连接的薄弱点,也是发力的关键枢纽!
同时,他借着对方下压的巨大力量,身体不退反进,以左脚为轴,如同泥鳅般顺着刀势向内一滑,险之又险地滑入阿史那·赤旬因前倾而空门大开的怀中!几乎在同一瞬间,左手那柄一直被阿史那·赤旬视为“劣势”、全力压制的半截断刀,手腕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内一翻,刀柄在掌心急速旋转半周,变正握为反握,刀锋朝上,自下而上,如同毒蝎翘尾,闪电般刺向阿史那·赤旬因抬起手臂而完全暴露、毫无甲胄保护的右侧腋下!那里只有一层单薄的丝绸内衬!
这一下变招太过突兀!太过违反常理!完全超出了阿史那·赤旬的预料,甚至超出了周围所有观战者的认知!没有人想到,在那种绝对劣势、命悬一线的情况下,贺濂绝不是想着如何挣脱或防御,而是选择了最危险、最不可思议的近身反击!更没有人想到,那柄破破烂烂、几乎被忽略的断刀,还能以如此刁钻诡异的方式使用!
“噗嗤——!”
锋锐的断刀刀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丝绸内衬,深深刺入了阿史那·赤旬腋下的肌肉之中!虽然因为角度仓促和阿史那·赤旬肌肉本能的收缩,未能直贯胸腔要害,但那骤然爆发的剧痛、以及要害受创带来的巨大惊骇与恐慌,让阿史那·赤旬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闷哼,全身力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瞬间泄去!手中的金刀再也压不下去,甚至因为剧痛而微微一松。
贺濂绝岂会放过这用重伤换来的、稍纵即逝的机会!扣住对方手腕关节的右手五指猛地发力一拧、一拉,脚下同时使出一个精巧的绊子!
阿史那·赤旬本就因腋下剧痛而身形不稳、力道涣散,此刻手腕关节被制,下盘又被袭,顿时彻底失去平衡,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叫,庞大健壮的身躯竟被贺濂绝这个看似失血过多、身形单薄的人,生生摔倒在地!沉重的金甲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那柄华丽的金刀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几步外的血泊中。
贺濂绝顺势单膝压上,膝盖重重顶在阿史那·赤旬的胸腹之间,左手那柄沾血的断刀已然扬起,冰冷的、参差不齐的断口刀锋,稳稳地、精确地抵在了阿史那·赤旬裸露的咽喉皮肤之上!所有动作从反击到制敌,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冷酷、精准、高效到了极致,不带丝毫多余的情感,仿佛只是一次完美的战术演练。
胜负,已在这一瞬间,分明立判。
阿史那·赤旬躺在地上,胸口因呼吸不畅和剧痛而剧烈起伏,金甲沾染了尘土和血污,显得狼狈不堪。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上方贺濂绝那张沾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滔天的屈辱、以及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吞噬的狂怒与不甘!他败了!不是败在武艺不如对方,而是败在了心态,败在了被阿史那·连赫日复一日浇灌、最终彻底焚烧了他理智与判断力的仇恨之火!败在了对方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精准到残忍的战斗智慧之下!
贺濂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断刀稳如磐石地停在他喉前,只要轻轻一送,这位北狄新王便会命丧当场。他的声音因激烈的厮杀和伤势而更加沙哑低沉,却依旧清晰无比,一字一句,敲打在死寂的空气中:“你输了,阿史那·赤旬。不是输给我这‘契丹野种’,也不是输给我这‘看门之犬’……你是输给你自己的心魔,输给阿史那·连赫日复一日种在你心里的、名为仇恨与猜忌的毒。这毒,蒙蔽了你的眼睛,扰乱了你的心智,也……葬送了你北狄无数儿郎的性命。”
周围死寂一片,只有远处依旧传来隐约的厮杀声和风声。这段城墙上的北狄士兵们惊呆了,几乎忘记了攻击,他们的王,他们战无不胜的狼王,竟然在单挑中落败,生死悬于一线!黑鸦营残余的罪卒和附近的守军也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逆转性的一幕。
贺濂绝的目光扫过阿史那·赤旬那张因屈辱、愤怒、痛苦而扭曲的脸,又掠过周围无数双或惊骇、或茫然、或恐惧、或隐含希望的眼睛。杀了他?此刻易如反掌。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心头一闪而过。杀了北狄的新王,无疑能立刻重创敌军士气,甚至可能导致北狄大军崩溃……但是,然后呢?
然后,北狄将彻底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但仇恨的种子会因此深种,阿史那·连赫很可能趁机攫取权力,以复仇之名发动更残酷、更无休止的战争。大晏边关将永无宁日。而他贺濂绝,一个戴罪之身,阵前擅杀敌方君王,功过如何评判?赵定边和朝廷会如何反应?会不会反而坐实了阿史那·连赫关于他“勾结北狄又反噬”的污蔑?最重要的是,他和楚宁那刚刚从刀锋下抢回的一线生机,可能因此彻底断绝,甚至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不。杀之,快意一时,后患无穷。尤其,阿史那·连赫恐怕正乐见其成。
电光石火间,无数利弊权衡、局势推演、人性考量闪过脑海。最终,贺濂绝眼中那冰冷的杀意缓缓收敛,手腕极其稳定地一翻,断刀的刀锋离开咽喉,转而用厚重坚硬的刀背,运足巧劲,重重敲击在阿史那·赤旬的颈侧动脉窦处!
“呃!”阿史那·赤旬浑身一颤,眼前猛地一黑,连最后的怒吼都未能发出,便彻底昏死过去。
贺濂绝迅速起身,动作因伤势而略显蹒跚,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几步走到那柄金刀旁,弯腰将其捡起。入手沉重,刀柄上镶嵌的宝石硌手,刀身血迹未干。他扫视着周围因这变故而完全停滞、不知所措的北狄士兵,运足残余内力,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声震这段城墙,甚至传到了附近更多的敌军耳中:
“你们的王,还活着!带着他,退下去!告诉阿史那·连赫——他借刀杀人、祸乱两国的算计,到此为止了!若再敢驱策尔等前来送死,今日阿史那·赤旬的下场,便是他日阿史那·连赫的结局!”
主将在单挑中被擒,对于任何军队都是巨大的打击,尤其是对信奉勇武、尊崇狼王的北狄军队而言。这段城墙上的北狄兵,更是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此刻面对贺濂绝的喝令,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阿史那·赤旬,再听着那直指阿史那·连赫的指控,脸上纷纷露出了明显的动摇、犹豫和恐惧。攻势瞬间为之一滞,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后退。
关楼之上,一直在紧张关注战局、尤其是侧翼危急情况的赵定边将军,此刻已是震惊得无以复加。他先是看到了阿史那·赤旬登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那段城墙必破无疑。紧接着,他竟然看到了贺濂绝与阿史那·赤旬的单挑,看到了那惊心动魄、逆转取胜的一幕!狂喜、震撼、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复杂的忌惮同时涌上心头。但他终究是主将,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他急令预备队和附近防区的守军,全力向那段城墙增援,同时命令全军战鼓擂响,旗帜前指,趁敌军因王被擒而军心浮动之际,发起全面反攻!
“杀——!”大晏守军的士气为之一振,喊杀声陡然高涨!
远处,北狄中军阵脚肉眼可见地微乱起来。几面将领的旗帜在急促移动,号角声变得杂乱,似乎有高级将领在焦急地试图重新控制局面,稳住军心。王旗附近,更是隐隐有骚动。
贺濂绝将手中那柄象征着北狄王权的金刀,随手抛给身边一名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目瞪口呆的黑鸦营汉子疤脸王猛,“拿着,或许有用。”他自己则弯下腰,看似检查阿史那·赤旬的昏迷状况,实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极快的声音,在阿史那·赤旬耳边说道:
“阿史那·赤旬,若你还想有朝一日真正坐稳那黄金王座,而非沦为阿史那·连赫的傀儡或踏脚石……回去后,先除了你身边那条最毒的蛇。他给你的‘忠诚’与‘谋划’,每一句都浸透了瓦解你北狄根基、窃取你王权的毒液。今日我不杀你,不是畏惧,也不是仁慈。是还当年醉仙楼中,你与我共饮的那一碗‘烧春酒’的情分。自此之后,你我之间,旧谊两清。若他日战场再见,你仍执迷不悟,为大晏之敌,那便是死敌,再无旧情可念,我必取你性命。”
说完,他不再理会昏迷的阿史那·赤旬,深吸一口夹杂着浓重血腥与硝烟味的冰冷空气,强行压下全身各处伤口传来的剧痛和翻腾不休的气血,再次握紧了手中那半截染血的断刀,目光重新投向周围仍在零星鏖战、或因主将被擒而陷入混乱的敌我双方,眼中重新燃起冰冷而坚定的战意。战斗,还未结束。
一弯苍白的、仿佛也沾染了血色的下弦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了中天,冷冷地、漠然地俯视着下方这片被烈焰、浓烟、鲜血、呐喊、以及一场充满宿命感与意外转折的单挑所搅动的、巨大而残酷的修罗杀场。战争的巨轮仍在惯性下隆隆滚动,杀戮与死亡仍在继续。但一粒原本深陷泥淖、微不足道的沙子,或许已在某个关键的节点,用其自身的决绝与智慧,真正地、轻微地撼动了某处最为关键的齿轮。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悄然偏转了一丝微不可察、却又可能影响深远的弧度。
而此刻,在关内医营那片同样被紧张与忙碌笼罩的区域内,楚宁刚刚为一名腹部被流矢所伤的士兵紧急止血包扎完毕,直起酸痛的腰,用沾满血污的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北方关墙那厮杀声最为激烈、火光冲天、此刻却隐约传来异样骚动与不同以往呐喊声的方向,心头莫名地、剧烈地一跳。
一种混杂着担忧、希冀与强烈不安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