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雪夜离别意难平

一、圣旨与诀雪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笼罩在一片节日前夕特有的、刻意营造的喧嚣与喜庆之中。家家户户洒扫庭除,祭灶除尘,街巷间飘荡着糖瓜粘牙的甜腻与炖煮年肉的厚重香气,孩童们偶尔炸响的爆竹声穿透冬日的沉闷。然而,这份浮于表面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却丝毫透不进贺府高耸的灰墙与紫宸宫冷寂的殿宇。

宣政殿内,九龙金柱映着惨淡天光,气氛肃穆沉凝如玄铁。

贺濂绝一身簇新的从四品武将朝服,玄色为底,绣以熊罴暗纹,更衬得他身形挺拔瘦削。他垂眸,伏跪于冰凉刺骨的金砖之上,额头与冰冷的地面仅一线之隔,姿态恭顺到极致,也疏离到极致。穹顶极高,皇帝的御座遥远得仿佛在云端,那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珠子,不疾不徐地砸在空旷寂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激起层层冰冷而空洞的回响:

“北狄赫连部作乱,王庭倾覆,边关不宁,朕心甚忧。贺卿拳拳报国之心,主动请缨,朕甚为嘉慰。贺濂绝听旨——”

声音略顿,殿内空气几乎凝滞。

“朕擢你为镇北军校尉,秩正四品,即日启程,赴雁门关戍守,归镇北将军节制。望你恪尽职守,奋勇杀敌,以卫疆土,以安黎庶,不负贺家世代忠烈之名,亦不负朕之期许。”

“臣,贺濂绝——”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一丝一毫情绪的起伏,像一潭结了厚冰的死水,“领旨,谢陛下隆恩。”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依礼叩首,额头与金砖发出轻微而清晰的接触声,在寂静中异常刺耳。随即起身,双手高举,接过内侍捧下的明黄卷轴与象征校尉权柄的铜虎符。触手冰冷沉重。

圣旨下达的当夜,今冬最大、也最猛烈的一场雪,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起初只是细碎如盐的雪粒,簌簌地敲打着屋檐窗棂,很快便化为漫天飞舞、铺天盖地的鹅毛雪片,纷纷扬扬,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重新覆盖、塑形。不过一个时辰,目之所及,整座煌煌皇城便被彻底吞没在一片无边无际、刺目而又令人心慌的纯白之中。朱红的宫墙隐去棱角,琉璃瓦的光芒彻底失声,远近的楼阁殿宇只剩下模糊的、臃肿的轮廓。世界仿佛被一双冷酷的巨手,用最干净也最残忍的素帛,缓缓地、不容抗拒地抹去了一切鲜活的色彩与声响,只留下单调的、吞噬一切的白,与呼啸的风。

二、赤足踏风雪

楚宁得知消息时,贺濂绝已然离府,队伍早已出了西华门。

消息是紫宸宫一个专司外围采买、腿脚灵便的小太监石头,跌跌撞撞带回来的。他帽檐肩头积着厚厚的雪,脸色冻得青白,缩在宫门内侧的避风处,牙齿咯咯打颤,对着相熟的大宫女春杏,抖着声音急促地说:“……春杏姐姐,不得了……贺公子、不,现在是贺校尉了……他、他们的队伍,半个多时辰前就从西华门出去了……顶风冒雪的,走得急得很,马都不带停的,像是……像是一刻都不想在这京城多待了……”

话音未落,内殿暖阁方向,骤然传来“哐当——!”一声极为清脆刺耳的碎裂炸响!紧接着是瓷器碎片四散迸溅的簌簌声。

众人惊惶转头,只见楚宁不知何时已赤足站在了内殿与外间相隔的珠帘旁。她脚下,是她素日最心爱、父皇赏赐的那套雨过天青釉莲花盏的残骸,热水与碎瓷狼藉一地,浸湿了她未穿罗袜的纤足与素色寝衣的裙裾下摆,她却浑然不觉。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月白寝衣,长发未绾,披散在瘦削的肩头,脸色煞白得如同窗外肆虐的雪,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睛瞪得极大,漆黑的瞳仁里先是空茫一片,随即迅速被难以置信的、濒临崩溃的惊惶与剧痛充斥、涨满。

“他走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飘虚弱得如同梦呓,又带着某种尖锐的、即将断裂的颤音,“永戍边关……连夜……冒雪走了?”

锦书和其余几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了一地,想要上前收拾碎片、搀扶她,却被楚宁猛地一挥手臂,狠狠推开!

“滚开!都滚开!”她嘶声喊道,声音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尖锐得变了调,在温暖的殿内显得异常凄厉。她仿佛瞬间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攫住,猛地转身,竟赤着那双已然被热水溅湿、更显冰凉的脚,不管不顾地就朝殿外冲去!

“备马!不……不用备!我自己去!现在就去!”她语无伦次,眼神狂乱,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杂着绝望的疯狂。

锦书哭喊着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腿:“公主!公主不可啊!外面雪大如席,风能割骨!您风寒还未痊愈,这样出去会没命的!不能去啊公主!”

“放开我!”楚宁用尽全力挣扎,眼泪和嘶喊一起迸发,瘦弱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我要去问他!我要亲口问他!他凭什么……凭什么一句话都不留给我就走!凭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见!凭什么就这样……判了我死刑!我要问清楚!问清楚!”

她不知哪来的蛮劲,竟真的挣开了锦书的阻拦,甚至来不及抓起一件挡风的斗篷,只穿着那身单薄寝衣和已被浸湿的软底绣鞋——不,那鞋在方才的挣扎中早已脱落了一只——就这样,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趿着湿滑的绣鞋,如同疯魔般冲出了温暖如春的暖阁,径直扑进了殿外漫天肆虐的、狂暴的风雪之中!

“公主——!!!”

宫女们惊恐万状的尖叫被呼啸的北风瞬间吞没。楚宁赤足踏进廊下及踝的、冰冷的积雪中,那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冻得她一个激灵,骨髓都仿佛被冰封。然而,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剧痛与灼烧般的疯狂,竟让她暂时屏蔽了这肉体的酷寒。她只是拼尽全力,朝着记忆中通往宫门的方向,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

狂风卷着雪片,劈头盖脸地砸向她,模糊了视线,呛入口鼻。单薄的寝衣瞬间被风雪打湿、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单薄到令人心惊的轮廓,更显得她渺小无助,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天地之威撕碎。发髻早在挣扎中彻底散乱,鸦青色的长发被风雪吹得狂舞,沾满了晶莹的雪花,一缕缕湿漉漉地贴在苍白失色的脸颊和纤细的脖颈上,狼狈不堪,又带着一种凄绝的美。

宫门处的守卫被这突然从漫天风雪中冲出来的、状若疯癫、衣着单薄赤足的公主骇得呆立当场,一时竟忘了执行阻拦的职责。楚宁就这样,在守卫们愕然的目光中,像一尾决绝跃出温水、投身冰海的鱼,冲出了象征皇家威严与禁锢的朱雀门。

门外,是更广阔、更狂暴、更无情的风雪世界。官道隐没,天地一色,混沌的灰白吞噬了一切。只有她一个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挣扎移动的身影,在没膝的雪原上艰难跋涉,像一只被无情抛弃在暴风雪中心、犹自不肯放弃、拼命振翅却注定徒劳的雏鸟。

她不停地摔倒。积雪下是冻硬的土地或滑溜的冰层,每一次跌倒都摔得结实,冰冷的雪沫灌进领口袖口,浸透全身。手掌、膝盖擦破,渗出的温热血液瞬间被冻结。她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雪水与不知何时流下的热泪,咬紧牙关,辨明方向,继续向前。那只仅存的绣鞋早已不知去向,双足赤裸,踩在冰冷的雪地、碎石与冰碴上,很快冻得红肿麻木,脚背和脚趾多处被划破割伤,渗出殷红的血珠,滴落在纯白的雪地上,迅速晕开一朵朵细小却触目惊心的红梅,又转瞬被新的落雪覆盖。

她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也不知道在风雪中挣扎前行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就在她体力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之际,前方混沌的风雪帘幕之后,终于隐约出现了那座送别长亭孤零零的、被厚雪覆盖的轮廓。亭边,几匹高大的战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浓白的雾气,马身上的披挂也积了厚厚的雪。

而亭边,一道披着厚重黑色貂绒大氅、几乎与身后灰白风雪世界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他肩头、兜帽上已落满了厚厚的积雪,远远望去,宛如一尊亘古以来便矗立在此、任凭风雪侵蚀的沉默雪雕。他微微侧身,似乎正望着京城的方向,望着那一片被风雪模糊了的、再也看不清的巍峨轮廓。

三、长亭断前尘

“贺濂绝——!!!”

一声凄厉到撕裂喉嗓、仿佛榨干了生命最后所有力气与血泪的呼喊,如同濒死天鹅的绝唱,竟奇迹般地穿透了狂暴呼啸的风雪声浪,尖锐地刺破了这死寂凝固的离别场景。

那道黑色身影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中,又像是被冰冷的利箭当胸穿透。他倏然转身,动作快得带起肩头积雪簌簌落下。

楚宁用尽最后的气力,扑到近前,在离他仅几步之遥的地方,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踉跄着停住。她胸膛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火辣辣的灼痛和吸入的冰冷雪沫,呛得她不住咳嗽。脸上早已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奔跑的汗水还是决堤的泪水,纵横交错,头发眉毛结满了细小的冰凌,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微光。嘴唇冻得乌青发紫,不住颤抖。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双赤裸的脚,站在及踝的积雪中,脚背脚踝红肿不堪,多处皮肤破裂,翻出鲜红的嫩肉,凝结的血渍混着污泥,在惨白的肤色与洁白的雪地映衬下,狰狞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摇摇欲坠,如同寒风中一枚即将凋零的枯叶。可她的眼睛,那双被泪水反复冲刷、浸泡得通红肿胀、却奇异地点燃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执拗到近乎癫狂的火焰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他,仿佛要用这目光在他冰冷的面具上烧灼出两个洞来。

“你……”她开口,声音破碎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渗血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般的嘶哑与气音,“你要走?去雁门关?永戍边关……是不是?是不是?!”

贺濂绝藏在厚重貂绒大氅下的双手,在无人得见的阴影里,瞬间攥紧,紧到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轻响,指甲早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不久前才愈合的旧伤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了内衬的棉布。他看着眼前的楚宁——那身单薄湿透、在寒风中紧贴身体、勾勒出惊人瘦削轮廓的寝衣;那双冻得青紫破裂、站在雪地里微微颤抖的赤足;那沾满冰凌、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的凌乱发丝下,那张写满了惊惶、绝望、不解与最后一丝不肯放弃的执拗的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然后被生生掏挖出来,扔进这冰天雪地之中,任由最凛冽的寒风反复切割,又被最滚烫的岩浆反复浇铸。痛到极致,竟是一片麻木的、空茫茫的虚无,与一种近乎毁灭的窒息感。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过去!用自己尚且温热的大氅将她紧紧裹住,将她冻得僵直的、伤痕累累的双脚焐在自己怀里,将她整个人藏进最安全、最温暖的所在,然后对她说:“不走了,宁儿,我哪里都不去了,死也不离开你。”

可他不能。

那冰封的血脉,那悬顶的利剑,那无数可能因他而死的性命,那可能因他而起的战火……像最坚硬的锁链,将他钉在原地,将他所有翻腾欲出的情感与冲动,死死勒住,勒进骨髓。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敢再去看她脚上那些刺目的伤口,不敢再去看她眼中那濒临熄灭却仍灼人的光。他怕多看一眼,自己苦苦构筑的所有壁垒、所有决心,都会在瞬间土崩瓦解,万劫不复。

他挺直了仿佛重若千钧的脊背,让从喉间挤出的声音,比此刻呼啸的北风更冷,更硬,更不带一丝活气:

“是。臣奉旨戍边,即刻启程,军情紧急,不容延误。”

“奉旨?”楚宁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最可笑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低笑声,笑声凄厉癫狂,混着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进脚下的雪地,烫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贺濂绝!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是不是父皇逼你?是不是因为及笄礼那日的事?你告诉我!我去求他,我去跪他,我去跟他说我不要这劳什子公主之位了,我跟你走,我们去边关,去天涯海角,去哪里都好……只要你别走,别这样走……行不行?贺濂绝,你回答我!行不行?!”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喊,一边踉跄着,艰难地向前挪动,伸出那双冻得通红僵硬、指尖破裂的手,颤抖着,固执地伸向他,想要去抓住他的衣袖,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抓住即将彻底沉没的世界里唯一一点真实的触感。

贺濂绝在她那冰冷颤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黑色大氅的前一刹那,像是被毒蛇咬到,又像是被烙铁灼伤,猛地向后退了半步。动作幅度不大,甚至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割裂一切的决绝。那半步的距离,咫尺天涯。

“公主慎言。”他的声音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生生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淬着冰,裹着血,既狠厉地刺向她,也残忍地凌迟着自己,“臣此去雁门,是为国尽忠,为君分忧,护我大晏疆土,守我边塞黎民。此乃臣子本分,将军天职。与公主无关,与往日旧事,更无半点瓜葛。”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需要凝聚全身的力气,才能将最后那句话,一字一句,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这呼啸的风雪,也钉入彼此早已鲜血淋漓的灵魂与骨血:

“往日种种,不过是年少无知时,一场镜花水月、自欺欺人的荒唐大梦。”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冻土:

“梦,终须醒。既醒了,便该散了。何必执迷?”

楚宁伸出的、满是冻疮与血口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他黑色大氅的衣袖,只有一寸之遥。那短短的、曾经触手可及、轻易就能跨越的距离,此刻却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再也无法逾越的、冰冷的天堑与鸿沟。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冰冷得没有一丝涟漪、如同万年玄冰的眼睛,看着他紧抿得失去所有血色、显得格外冷酷薄情的嘴唇,看着他肩头那厚厚堆积的、仿佛已将他彻底隔绝在另一个遥远世界的无情积雪。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呐喊,所有的不解、不甘、委屈与深入骨髓的爱恋,在这一刻,都被他这句轻描淡写却又重逾千钧的“荒唐大梦”与“该散了”,彻底击得粉碎,化为齑粉,随风雪飘散,再无痕迹。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珍藏的点点滴滴,她为之怦然心动、辗转反侧、欢喜忧愁的所有时光,她将他视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视为对抗这深宫寂寥的温暖与光的所有信念,在他眼中,真的就只是一场……年少无知时做的、醒了就该彻底忘怀、不该再提起的……荒唐大梦。

哈哈……哈哈哈……

她想要放声大笑,笑自己的痴傻,笑这命运的无稽,可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怪异声响,更多的眼泪汹涌决堤,滚烫地淌下,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冻成一道道蜿蜒的、透明的冰痕。

贺濂绝死死闭上眼,深吸一口凛冽到刺痛肺腑的寒气,将那几乎冲喉而出的血腥味与破碎的哽咽,狠狠压回灼痛的胸腔深处。他知道,不能再停留了。多停留一瞬,都是对她更深的、无可挽回的凌迟,也是对他自己早已不堪重负的意志,更残酷的考验与折磨。

他决然转身,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阵小小的风雪旋涡,不再看她一眼,大步走向自己那匹在风雪中躁动不安的黑色战马“追云”。翻身上马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沉稳有力,仿佛从未受过任何影响。

“公主,请回吧。”他最后的声音,被狂暴的风吹得有些支离破碎,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那份冰冷的、公式化的平静,“边关苦寒,烽火之地,绝非金枝玉叶久留之所。雪大风疾,保重凤体。”

他顿了顿,勒紧缰绳,“追云”感受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在原地踏动马蹄,溅起团团雪沫。

“从今往后,臣驻守雁门,尽忠职守;公主安居深宫,福寿安康。”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一片吞噬一切光亮的、更深沉的黑暗与风雪,仿佛在对着虚空做最后的宣告:

“君臣有别,天各一方。愿公主……珍重万千。”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一夹马腹!“追云”长嘶一声,声震风雪,高高扬起前蹄,溅起大片雪雾,随即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朝着北方,朝着那片未知的、寒冷的、注定要吞噬他余生的血色疆场,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身影迅速被漫天风雪吞没,只剩下渐渐远去的、沉闷而急促的马蹄声,最终也消散在风雪的呜咽之中。

“贺濂绝——!!!”

楚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仿佛灵魂都被劈开两半的凄厉哭喊,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跄着追出几步,脚下被积雪中的石头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毫无缓冲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雪地里!冰冷的雪沫大量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浑身痉挛,仿佛真的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呕出血来。她挣扎着,艰难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拼命望向那黑影消失的方向,徒劳地伸出手,五指张开,仿佛想要抓住那远去的背影,抓住那逝去的光,抓住那破碎的梦。

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瞬间就在她滚烫掌心融化成水的雪。

以及,一片从他黑色大氅边缘,不知是被她方才绝望挥舞的指尖无意勾下,还是被这狂暴风雪硬生生撕扯下来,又被凛冽的风卷回她眼前的,极细极短、在雪光下几乎看不见的,靛蓝色的织锦丝线。

她彻底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中,失魂落魄。望着空无一人的、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茫茫官道,望着手心那根细得仿佛随时会断裂、却残留着他气息与温度的丝线,望着雪地上那些刚刚留下、转眼就被无情抹去的马蹄印迹,望着这吞噬一切、埋葬一切的无边风雪……

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她真的,永远地,失去他了。

不是生离,尚存侥幸。

是心死,魂断,前尘尽灭。

大雪依旧无声,却狂暴。它埋葬了孤寂的长亭,埋葬了蜿蜒的官道,埋葬了她一路奔来、满是血迹与泪痕的脚印,也埋葬了一个少女关于爱情、关于未来、关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所有天真幻想,所有炽热血泪,所有不肯熄灭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风雪愈烈,将那道僵坐在雪地中、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单薄身影,渐渐吞没,掩埋,仿佛要将她也一同化为这冬日残酷风景的一部分,了无痕迹。

朱墙内的疑云,至此初生便已见血,深入骨髓。

而这场雪夜的诀别,不过是,万里波涛将至、天地翻覆之时,第一朵碎裂的、染着离人血的、微不足道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