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挟着梧桐飞絮,簌簌漫过紫宸宫西侧的朱墙。琉璃瓦在午后斜阳下泛着流金般的光,那光像是会流动一般,顺着鳞次栉比的瓦檐缓缓淌下,将飞絮也染成了细碎的金末。墙内那片以青灰方砖铺就、专供皇子公主习武的空地上,两道身影正随着木剑起落而衣袂翻飞,剑风斩碎浮光,也惊起了栖在附近海棠枝上的一对雀鸟。
“贺濂绝,你又在让我!”
楚宁握着一柄桃木剑,气喘吁吁地拄着剑鞘站稳,胸口微微起伏,颊边碎发被薄汗浸湿,几缕贴在莹白如玉的脸侧,更衬得肌肤透出运动后的淡淡绯红。她抬眼望去——少年正立在梧桐树下,一身月白窄袖锦袍衬得他身姿如松,剑眉星目,唇角噙着那抹她看惯了的、温和里带着些许促狭的浅笑。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他英挺的轮廓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竟让这深宫禁苑里长大的少年,无端生出几分塞外苍穹般的朗阔之气。一阵风过,树叶沙沙作响,几片羽毛般的飞絮沾在他肩头,他也未拂去。
贺濂绝不疾不徐地收剑入鞘,那木鞘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便自然而然地伸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拂去发间与肩头的梧桐絮。“沾了不少。”他低声道,语气熟稔。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耳垂,楚宁轻轻一颤,偏过头去,耳根却悄悄红了,像是染上了天边最后一抹霞色。
“公主的剑法确实精进不少,”他声音里带着清晰的笑意,目光落回她手中的木剑,“那式‘回风拂柳’,起势、转身、递剑,已有七分从容火候。只是腕力稍欠,最后一瞬若能再沉三分,劲道透出,臣便不得不举剑硬接了。”
楚宁瞪他一眼,那眼神并无多少威慑,反而泄露出被看穿后的懊恼。她没躲开他仍停在她发边的手,只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练剑后的微喘与亲昵的不满:“谁要你让?明明能正面拆解的招,偏要侧身避开——你就是嫌我学得慢,敷衍我。”话语间,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了揪自己汗湿的袖口。
她是大晏王朝最受宠的嫡公主,“宁安”二字是先帝亲赐,寓意“宁定天下,安守山河”。宫人内侍莫不敬畏,兄弟姊妹亦多礼让。可在贺濂绝面前,她从来不是什么需要被供着的金枝玉叶的宁安公主,只是那个能和他一起偷偷爬上老槐树掏鸟窝、在夏夜月下分尝一壶偷藏起来的果酒、比剑时总咬着唇想赢他一次的楚宁。
贺家世代忠良,贺濂绝的父亲贺铮是当朝太尉,执掌天下兵马,威名远播。而他因天资聪颖,筋骨强健,自幼便被选为皇子伴读,实则因缘际会,更多时候伴在了这位颇好武事的嫡公主身边。在这重重宫阙、步步规矩的深宫里,他是她唯一能卸下防备、舒展真性情的自在,是她抬头望去,四方高墙内的一片广阔天地。
“看来是臣的不是,让公主生疑了。”贺濂绝眼底笑意更深,他挑眉,忽然将自己那柄做工精良、剑柄处镶着一枚温润青玉的佩剑解下,递到她面前,“那便认真比一场。公主用臣的剑,臣用您的木剑。这次,臣绝不留手,可好?”
楚宁眼睛蓦地一亮,如星子落入清泉。她刚要伸手去接那柄她觊觎过多次、显然更称手的佩剑,宫门外却传来一阵整齐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刻意拔高、显得尖细的通报声,划破了庭院里原本松快的气氛:
“北狄质子到——!”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那扇洞开的朱漆宫门。
只见一个身着绛紫右衽胡服、腰束镶有狼首纹样银带的少年,正缓步踏入庭院。他身形比同龄的中原少年高出半头,肩宽背直,步履间带着一种草原上特有的松弛与力量感。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如刀削,麦色的皮肤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整个人仿佛裹挟着一股未经雕琢的、爽朗而蓬勃的英气。身后跟着四名同样身着胡服、发辫束起的侍从,个个眼神精悍,脚步沉稳健硕,无声立定后便如磐石。
少年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庭院,在楚宁明丽的容颜和精致的宫装上稍作停留,旋即,便像是被磁石吸引般,牢牢落在了贺濂绝脸上。那一瞬,他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欣赏,竟忘了礼数次序,快步上前,对着楚宁方向草草一拱手,便径直转向贺濂绝,用带着几分异域腔调却颇为流利的官话,朗声笑道:
“好一位俊朗不凡的儿郎!这通身的气度,这眉目间的神采,倒像我们草原上翱翔的雄鹰,见过最辽远的天空和风!”他笑声爽脆,目光灼灼,“这位公子,莫非祖上吹过塞外的风?不然,怎会有如此迥异于京都繁华地的飒爽之气?”
话音落,庭院静了一静。只有风依旧卷着飞絮,无声盘旋。
贺濂绝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那笑意淡去几分,化为一种礼节性的平静。他上前半步,身形巧妙地与楚宁并肩而立,形成一个隐隐维护的姿态,对着阿史那·赤旬微微颔首,声音清朗而不失沉稳:“贺濂绝。”
三个字,简洁明了,未加多余头衔,却自有一股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天潢贵胄之侧蕴养出的矜贵与淡然。
阿史那·赤旬眼底的惊叹与好奇更浓。他下意识抬手,似乎想按照草原礼节去握对方的手臂,行一个握手礼,动作至半途又猛地顿住,想起此处是中原宫廷,讪讪收回手,但脸上笑容却更加灿烂真切,毫无扭捏之态:“原来是贺太尉的公子!失敬!我在北狄时便听过贺家军纵横沙场的威名,神往已久——今日得见公子,方知何为‘虎父无犬子’,果然不凡!”他的赞美直白热烈,如同草原上毫无遮挡的阳光。
楚宁此刻已完全收敛了方才与贺濂绝独处时的随意情态。她脊背挺直,下颌微抬,端出公主应有的雍容仪态。目光平静地看向阿史那·赤旬,微微颔首,声音清越而不失威严:“质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既入宫中,便是客,不必拘泥虚礼。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还请随内侍先行入殿拜见。”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展现了主人气度,又婉转提醒了对方宫廷规矩与正事要紧,不着痕迹地将阿史那·赤旬那过于灼热直接的目光与问话从贺濂绝身上引开。
阿史那·赤旬闻言,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稍显唐突,尤其是在这礼仪森严的大晏宫廷。他收了些许外放的神态,正色对楚宁抱拳,依足礼节:“多谢公主提点。是在下初见大晏宫阙气象,又被这位……”他目光再次飞快掠过贺濂绝,“……公子的风采所摄,一时忘形了。这就前去拜见大晏皇帝陛下。”
他又转向贺濂绝,笑容爽朗不减,但言语已见斟酌:“贺公子,今日初见,甚是投缘。他日若有闲暇,还望不吝赐教,让我也见识见识中原俊杰的功夫。”这话虽仍有较量之意,却已包裹在客套之下。
贺濂绝面色已然恢复一贯的从容淡然,同样抱拳回礼,言辞简洁得体:“质子过誉。宫中自有章程,若有机会,自当切磋。”
待阿史那·赤旬及其侍从在内侍引领下向正殿走去,庭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时,楚宁才轻轻舒了口气,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她转过头,看向贺濂绝,却见他目光仍望着阿史那·赤旬离去的方向,神色间有一丝极淡的凝思。
“怎么了?”楚宁轻声问,方才端着的架子彻底放下,又变回了那个在他面前无需伪装的自己,“这位北狄质子,瞧着倒与传闻中凶悍蛮横的模样不太一样。”
贺濂绝收回视线,看向她,唇角重新勾起惯有的浅淡笑意,但眼底那抹思量并未完全散去:“正因与传闻不同,才更需留意。公主也听见了,他在北狄便知贺家军。其人身形步态,确是自幼习武的底子,且根基扎实。那四名侍从,站位默契,眼神警惕,绝非普通仆从。”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他来者为何,尚不可知。只是这宫廷,日后怕是难复往日清静了。”
楚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庭院空空,唯有梧桐飞絮依旧无声飘落。方才那短暂交锋留下的异样气氛,却仿佛仍萦绕在春日暖阳之中。她忽然想起阿史那·赤旬看贺濂绝时那毫不掩饰的、灼热如草原烈日般的眼神,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下意识地,指尖轻轻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而此刻,正殿方向,隐约传来了内侍悠长的唱喏声。命运的轮盘,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已然悄无声息地开始了转动。远处观星阁上,那道明黄身影依旧静立,将一切尽收眼底,默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