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啸天回山

画中世界,重归寂静。

徐长卿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心有余悸。

还好这花无影并未认出他在太玄仙宗的身份。

可仅仅是一缕意识投影。

只是一缕。

竟逼得他动用了整片画中世界的山河之力,才堪堪将其打散。

若是花无影知晓了他在扶风村,然后真身降临……

他不敢再想。

不多会儿,苏文清驭空来到他身边。

他这才收起缚仙索,缓缓直起身。

望着那方才黑气消散之处,如水荡漾的波纹正一点一点愈合。

“胎孕魂身?转世之身?”徐长卿低声喃喃。

而后转身看着苏文清双眸,神情凝重道:

“怕是这花无影对你不会善罢甘休,对小月亮也不怀好心。”

苏文清点点头,“那女人当年掳走我时,便将我囚禁那里。可能不光是利用我这操控纸人的神通。”

徐长卿仔细回想了一下那“胎孕魂身”有何妙用,可惜海量的记忆中,依然没有丝毫此影响。

花无影说的那些,他大半不懂。可有一件事,他清清楚楚——

这画中世界的秘密,差一点就暴露了。

“日后…不能再随意召唤弟子了。尤其是那些身边有其他强大修士的弟子,哪怕只是一缕意识投影,也可能成为被人反向追踪的线索。”

他望着这片生机盎然的天地,缓缓开口,在告诫自己。

旋即,他想起方才胡有文那诡异的消散。

太玄山下…胡有文恐怕也遇见了什么东西,居然能让他人意识回归。

“太玄…难道是某个镇守太玄山的修士?”

“不知是否发现墓中空荡荡没有?”

他咀嚼着钟太玄的记忆,目光幽深。

在钟太玄记忆里,那斩下钟太玄头颅的瘦高身影,便是玄阴。

一剑洞穿钟太玄心脏的是玄阳。

玄阴、玄阳、玄影……

三人当年不过是元婴境修士,为何能联手灭了化神境的钟太玄?

这三人背后,怕是藏着什么秘密?

他摇了摇头,暂时压下这些疑问,望着这片属于自己的山河,沉默良久。

“从今往后…更需谨慎了。”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远处的扶风山上,李青山正带着弟子们巡夜。

啸天不在,那巡逻的队伍便显得单薄了些,却依旧井然有序。

徐长卿收回目光,魂归白狐肉身。

竹楼中,李令月依旧趴在案上沉睡,脑袋枕着手臂,呼吸均匀。

他静静坐了片刻,而后拿起一枚未炼成的灵棋,继续将魂力缓缓注入。

夜色正浓。

北边,君九山的方向,隐隐有妖气翻涌。

南边,平遥谷的深处,张妙真正对着池水,若有所思。

更远的地方,太玄山往南三千里,玄阳老祖附身的丹阳子正带着胡有文,踏入了玄阳宗门禁地。

等待着徐长卿再次召唤胡有文。

……

啸天踉踉跄跄地落在山君道场前。

他此刻完美附身在虎七郎身躯之内。

那三丈虎躯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伤痕。

左肩一个血洞,深可见骨;右肋三剑痕,皮肉翻卷。

最重的是腹部那道几乎将他开膛的剑伤,虽然已用法力勉强封住,却仍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

他一落地,便支撑不住,前膝一软,跪伏在地。

“父…父君!”

啸天声音沙哑,看着那山君庞大的身躯,身体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山君高踞座上,眉头微皱。

“七郎?”

他目光扫过那满身伤痕,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七郎是他座下颇为得力的儿辈,再进一步便可凝妖丹,带着四个儿郎南下,怎么回来的只有他一个,还伤成这副模样?

“怎么回事?”

啸天伏在地上,大口喘息了几下,才断断续续开口:

“父君…孩儿奉父君之命,带兄弟几个南下巡查…本想顺手取几个人族修士头颅回来…谁知……”

他声音哽了一下,眼中涌起一丝悲愤:

“谁知过了东河,才刚行了不到三百里,便撞上了归元宗的埋伏!”

“归元宗?”

山君坐直了身子,虎目中精光一闪。

“是!”啸天抬起头,那染血的虎脸上满是恨意,“那群人族修士早就设好了圈套,就等着咱们踏进去!弟子…孩儿无能,拼死才逃了出来,可虎弛他们……”

他说不下去,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颤抖不全是装的。

他想起了那几头虎妖,那些嘲笑他、欺辱他、分食他阿娘的虎妖。

此刻他们死了,他却要在这里为他们“悲愤”。

山君沉默了片刻,沉声道:

“说清楚。归元宗何人带队?设的什么埋伏?”

啸天深吸一口气,将徐长卿为他准备好的说辞一一道来:

“孩儿不知是何人带队,只知有几位凝元后期修士。

他们布下了一套阵法,将弟子几人困在其中。

虎弛速度最快,本想突围回来报信,却被一道剑光当场斩杀…

虎蛮、虎烈他们拼死护着孩儿往外冲,可那些修士手段狠辣,专攻要害……”

他顿了顿,继续道:

“孩儿也是拼着受了几剑,假装倒地不起,趁他们松懈时猛然暴起,这才冲出了包围。

那些修士追了一阵,见弟子逃入山林深处,便没有再追。”

他抬起染血的虎爪,指了指腹部那道最重的剑伤:

“这一剑,是那领头的修士所留。剑上有古怪,孩儿用妖力封了许久,伤口仍难愈合。”

山君目光落在那伤口上,看了片刻,微微点头。

“归元宗的剑气,确有此效。”

他靠回座上,沉吟不语。

啸天跪伏在地,心头却是翻江倒海。

他在赌。

赌山君不会亲自南下核查,赌归元宗不会知道这边发生的事,赌那仓螘妖青娘还未将血契传讯送到狐妖洞。

只要赌赢了,虎七郎这几个的死,便算在了归元宗头上。

至于那真正杀了他们的……

啸天垂下眼,不敢去想。

师父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片刻后,山君的声音再次响起:

“起来吧。”

啸天挣扎着起身,那三丈虎躯晃了晃,险些又跪下去。

山君看着他这副模样,倒是没再多问伤亡的事,只是淡淡道:

“下去吧。”

“君上!”啸天却未退下,反而上前一步,“弟子有一请,还望君上成全。”

“说。”

“那归元宗欺人太甚,杀了孩儿几个兄弟,此仇不能不报!”啸天声音悲愤,“可如今孩儿重伤在身,一时半刻无力报仇…”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孩儿愿跑一趟狐妖洞,让那些骚狐狸知道,杀他们族人的,究竟是谁!”

山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盯着啸天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你倒是有心。”

啸天低下头,声音诚恳:

“孩儿无能,不能亲手为兄弟们报仇。可若能借此让狐妖洞与归元宗结下梁子,也算是为兄弟们讨回一些公道。请君上成全!”

片刻后,山君摆了摆虎掌:

“也罢。既然你有这份心,便跑一趟吧。”

他随手一挥,那一道神识凝成一道流光,落在啸天面前。

“将此物送去狐妖洞,将你此番遭遇,原原本本说与她们听。”

“是!”

啸天接过那流光,收入怀中,恭敬叩首:

“孩儿定不辱命!”

他转身,拖着那伤痕累累的虎躯,一步一步,走出道场。

道场外,啸天振翅而起。

那三丈虎躯在空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坠下。

可他咬紧牙关,拼命扇动双翅,一点一点,朝着北边狐妖洞的方向飞去。

风吹过他身上的伤口,痛得钻心。

可他心头,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阿娘,你看见了吗?

天儿终于…能做点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山君神识传讯往怀里又塞了塞。

可此刻,它将成为他手中最利的刀——

一刀,刺向归元宗。

一刀,也刺向那些害死阿娘的…所谓同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