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的不是寻常胥吏,看气度,恐怕是县府中专司水务、工造或劝农相关的小官。比里正层级高,但未必是核心权力人物。
是福?是祸?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新犁和滑轮,终究还是引起了官方层面的注意。这或许是一个危机,但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将自身“价值”展示给更高层面,并寻求某种“规范”内认可或庇护的机会?尽管这风险极大。
我上前一步,垂下头,恭敬而惶恐地行礼:“小人便是陈禾。”
那皂衣吏上下打量着我,目光锐利:“听说,你家改进了犁具,还弄出了省力提水的机关?”
果然是为了这个。我心思急转,该如何回答?全盘否认不可能,过于自夸更是取死之道。
“回官爷的话,”我斟酌着词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卑微,“家中贫苦,田亩歉收,欠债累累。家父与小人心急如焚,只求活命,病急乱投医,胡乱想了些笨法子,不过是……不过是想多收几粒粮食,好偿还债务,绝无他意。那改犁之事,是家父恍惚所想,李木匠相助试制,已遵王管事之命,送往王家庄子查验。至于提水……更是简陋,只是见取水艰难,仿效井轱辘的样式,胡乱绑了两个木轮,略省些脚力,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让官爷见笑了。”
我把动机死死限定在“求生还债”,把成果归为“胡乱琢磨”“简陋仿效”,强调已经向王家“报备”(隐含受其监管),并极力贬低其技术含量。这是以退为进,先消除对方的警惕和“图谋不轨”的猜疑。
皂衣吏听了,不置可否,只是对旁边的里正示意了一下。那邻村里正连忙道:“李工曹专司县中工造、水利之事,听闻你等有巧思,特来查看。尔等不可隐瞒,需如实禀报。”
工曹?果然是主管这方面事务的!我心中稍定,至少不是负责刑狱、治安的,目的性更明确一些。
“小人不敢隐瞒。”我连忙道,同时示意爹娘把做好的那个简易滑轮组件,以及画有最初粗糙曲辕犁思路的木板拿过来。“官爷请看,就是这些粗陋之物。”
李工曹走上前,仔细查看了那两个木轮、绳索的穿引方式,又看了看木板上歪扭的图画。他的手指在滑轮边缘的浅槽和轴心处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思索。他显然比普通农人甚至里正,更懂一些机械原理。
“此物……虽简陋,然思路颇巧。省力几何?可能持续提水?”他问了一个专业问题。
“回官爷,大约……大约能省些力气,提水深些。但绳索易损,木轮摩擦也大,提水依旧缓慢,远不如翻车、筒车之效。”我如实回答,并主动与更高级的器械比较,以示自知之明。
李工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滑轮,反而指着木板上的犁:“此犁之改,重点在曲辕?”
“是……家父觉得直辕费力,转弯不便,故而胡思……”
“仅是因此?”李工曹目光如电,看向我爹。
爹紧张得结结巴巴:“是,是……小人就是觉得……弯点好使劲……”
李工曹沉默片刻,目光在我们三人惶恐不安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家徒四壁的屋子,最后缓缓道:“你等求生之志可勉,些许巧思,于农事亦不无裨益。然……”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农器、水利,关乎国本,岂是寻常百姓可随意更改试验?若效仿者众,所制粗劣,反伤地力、误农时,该当何罪?”
来了,官府的敲打和规范。我立刻拉着爹娘再次跪下:“官爷明鉴!小人等绝无蛊惑他人之意!只是自家绝境挣扎,胡乱为之,绝不敢误传!今日官爷教诲,小人等铭记于心,再不敢妄为了!”
我们拼命磕头,姿态放到最低。
李工曹看着我们,语气稍缓:“念你等初衷为求生,且所制之物尚未见大弊,此次便不予追究。然此滑轮提水之法,颇有可取之处。县中某些陂塘提灌,或可借鉴。你等需将此物制法、利弊,详细写明……呃,说与里正记录,呈报县衙备案。今后若再有此类思量,需先报请里正,由里正呈报工曹核准,方可试行,不得擅专!明白否?”
“明白!明白!谢官爷开恩!”我们连声道谢,心中却波涛汹涌。
备案?上报?这意味着我们的“小发明”,正式进入了官府的视线,被记录在案。这既是一种约束和监管,防止技术无序扩散,但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官方认证”。至少,王家再想强夺或肆意处置我们时,或许会多一层顾忌——毕竟,我们和我们的“巧思”,已经在县工曹那里挂了个号,虽然是最微不足道的那种。
而且,李工曹话语中透露出“县中陂塘或可借鉴”,这或许意味着,我们的价值,在官府眼中,有了一点点超出“奇技淫巧”的、非常微弱的实用意义。
风险与机遇,从未如此赤裸地交织在一起。
送走了李工曹和里正,我们一家三口瘫坐在院子里,许久无言。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阿禾……这,这是福还是祸啊?”爹的声音依旧发颤。
“爹,是祸躲不过。”我慢慢地说,心脏还在怦怦直跳,“但现在看,不全是祸。工曹亲自来看,说明咱们的东西,确实引起了上面一点注意。他让我们备案,是管束,但也算给了个‘名目’。以后……至少明面上,别人不能轻易说我们是‘妖言惑众’、‘擅改祖制’了。”
当然,暗地里的觊觎和危险只会更多。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非常脆弱的、官方的“护身符”,哪怕它薄如蝉翼。
五天期限的最后一天,爹小心翼翼地将那架改进的新犁,送到了王家庄子,交给了那个据说很挑剔的刘把头。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但我们的生活,似乎悄然滑入了一条更加湍急、也更加诡谲的河道。新犁和滑轮,像两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涟漪正在扩散。村中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好奇、羡慕、嫉妒、畏惧、乃至一丝讨好,开始出现在一些过去对我们不屑一顾的邻里脸上。偶尔,会有陌生面孔在村子附近逡巡,打听“陈家”的事情。
而我和爹,在继续埋头侍弄田地、改进提水装置(在“备案”后,李工曹默许我们可以继续完善自家用的,但严禁传授外人)的同时,也开始更加留意来自洛阳城方向的消息——董卓的暴政,诸侯的动向,乃至任何可能影响我们这种蝼蚁生存的时局变幻。
我们如同暴风雨前忙碌的蚂蚁,拼命加固着脆弱的巢穴,却不知道下一道闪电会劈向何方。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黄昏,一阵急促杂沓、远比王管事家丁更加沉重整齐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庄的沉寂。尘土飞扬中,一队披着简单皮甲、挎着环首刀、气息剽悍的西凉骑兵,径直冲到了我们家破败的院门前。
为首一名络腮胡将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惊惶跪伏的我们,翻身下马,声若洪钟:
“陈禾何在?董相国听闻先生善工巧,有益农事,特命某来,请先生即刻入洛阳府中一叙!”
相国?董卓?!
我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
最坏的“大风”,以最直接、最狂暴的方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