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河岸街时,气氛与来时完全不同。
格雷格森坐在华森身旁,深蓝色的外套随意敞开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他把帽子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帽檐。
“我必须道歉,福尔摩斯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歉意:“不应该因为苏格兰场内部的事,让您和华森医生承受这种无礼。”
夏洛坐在对面,侧脸望向窗外不断掠过的砖墙,偶尔透进来的光线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泛起一层微光。她的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不必道歉,格雷格森。”她淡淡地说着,并未回头。“他们的无能不是您的责任。”
格雷格森低叹一声,重新戴上帽子:“您要的胃内容物样本,我会想办法。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星象科接管现场后,所有物证移交都得按他们的流程来。”
“那就别走他们的流程。”夏洛忽然转过头。车厢里光线昏暗,但她湛蓝色的眼睛却格外明亮:“如果按正规程序,我们至少得等三天。三天之后,凶手或许早已离开伦敦,甚至可能犯下第三桩案子。”
格雷格森的喉结动了动,似乎在权衡什么。
“我明白了。”片刻后,华森听见他低声说:“今天晚些时候,我派人给您送去。”
“很好。”夏洛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敲了敲车厢顶板。
车夫拉开顶上的小窗:“女士?”
“不去贝克街了。”夏洛说,“在萨沃伊剧院停。”
华森和格雷格森同时看向她。
“福尔摩斯小姐?”格雷格森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夏洛已重新靠回座椅,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安德烈先生说得对,星象科既然已经正式接管案件,我们这些外人再插手只会给警长您添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既然下午突然空闲下来,不如去看场表演。听说萨沃伊剧院新排的《威尼斯船夫》很不错。要一起吗,格雷格森警长?”
“歌剧?”格雷格森重复道,“现在?”
华森望向夏洛的侧脸,她的表情平静,眼神里没有半点说笑的意思。而就在二十分钟前,她还在命案现场专注地搜集线索,现在却突然提议去看歌剧。
这很福尔摩斯,华森想。在那个他读过的故事里,那位侦探也常在调查陷入僵局时转身去听一场音乐会,或是泡在美术馆里消磨整个下午。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思维的切换,让潜意识在寂静中继续工作。
“我得回警局。”格雷格森苦笑:“还有报告要写,而且还得应付安德烈的盘问。”
“理解。”夏洛颔首,“那就我和华森医生去。”
马车在萨沃伊剧院门前停下时,午后的阳光正勉强穿透伦敦上空的薄雾,在建筑立面上投下光影。
格雷格森在马车重新驶动前再次向两人致意,那辆黑色警用马车很快消失在街角。华森站在剧院门前,手里还拎着装手套和白大褂的帆布袋,一时有些恍惚。半小时前他还在命案现场检查尸体,现在却站在维多利亚时代伦敦最华丽的剧院门口。
夏洛买了两张二楼包厢的票,递了一张给华森。她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她计划已久的休闲活动。
剧院内比华森想象的更加豪华,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如波浪般层层叠起。镀金廊柱撑起绘满神话场景的穹顶,电灯藏在雕花灯罩后,将光线柔和地洒满整个观众席。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木料、织物与数百人轻微的呼吸。
他们的包厢在二楼右侧,位置很好,可以清楚看到整个舞台。猩红的天鹅绒座椅柔软舒适,夏洛浅金色的长发在包厢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淡淡光泽。
“您常来剧院吗?”华森在她身旁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当然。在连续三十个小时思考同一组问题后,思维会产生惯性错误,不断重复验证已经确认的线索,而不是寻找新角度。现在距离我们发现第一起案件即将过去二十四小时,我们需要一次重置。”
夏洛转过头,湛蓝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澈:“而且华森医生,你需要休息。如果我没猜错,最近这一周,您似乎根本没放松过?”
华森怔了怔,穿越至今不过八天,他所有时间都用在适应这个时代。学习穿衣,练习口音,熟悉货币和常用的计量单位,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娱乐?那太奢侈了。
“没有。”华森如实回答,他没有想到,这位侦探竟然还有时间考虑到他的精神状态。
夏洛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就现在。”
灯光渐渐暗下。
《威尼斯船夫》在未来被誉为穿越回二十世纪的必看剧目,可当序曲响起时,华森发觉自己很难集中精神。舞台上的一切仿佛隔着一层雾,他的思绪仍徘徊在银牡鹿旅店的房间,劳瑞斯顿花园街的房屋,在现代与伦敦之间来回飘荡。
他悄悄看向夏洛。
她正专注地望着舞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专注地追随着舞台上的每一个动作。华森注意到,她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地打着拍子,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量过一般。
这一刻,她看上去只是一位沉浸在艺术中的寻常少女。
华森感到自己紧绷的神经正一点点松弛,不知不觉间,他的注意力也被舞台吸引。当剧目表演到两位威尼斯青年用自己的方式治理国家时,他甚至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而当演出结束时,他也毫不犹豫地随周围观众一起献上掌声。
走出剧院时已经临近七点,华森接受了夏洛的邀请,一同前往附近餐厅享用晚餐。他们谈论刚刚结束的歌剧,谈论伦敦的天气。夏洛询问华森对医学教育的看法,也轻描淡写地提起自己曾在欧洲游学,学过化学、解剖、法律,甚至一些“非常规学科”的事情。
晚餐持续了一个小时,在整场歌剧与晚餐期间,夏洛没有提一句和案件有关的事。有那么几个瞬间,华森几乎忘记了自己正身处十九世纪的伦敦,忘记那些死亡与魔法之谜。
这就像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晚餐,两个相识不久的人相对而坐,谈论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在暖黄的灯光里消磨着一个平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