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夏洛·福尔摩斯小姐

华森坐在咖啡馆玻璃窗后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杯沿。目光却穿过朦胧的玻璃,投向街对面那幢属于他的,位于贝克街221号的公寓。

穿越到这个世界不过七天,每个清晨醒来,华森仍会短暂地感到方向迷失。他还在适应这具不到二十岁的躯壳,适应口袋里那几枚印着维多利亚女王侧像的硬币,适应这个本该只存在于书本中的,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伦敦。

一周前,他还是一名二十一世纪的法医系医学生。在图书馆熬夜研究解剖图谱后回寝室的路上,当他捡起那只表盖上刻着“221B”花体字的银色怀表时,便来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了同样刚从医科大学毕业,继承了位于贝克街221号的公寓,以及足够他数十年都衣食无忧的遗产的约翰·H·华森。而现在,那枚怀表还被他锁在房间里的柜子深处。

按理说,在完全适应这个时代前,他最好尽量减少与外人接触,以免被察觉有什么异样。但那位矮个子的房产经纪人所提出的建议着实让人无法拒绝:

“有位自称福尔摩斯的绅士,想租您公寓的空房间。”

约定的见面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墙上的胡桃木挂钟指向一点五十分。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华森下意识抬头,期待看见那个有着锐利灰眼睛、或许叼着烟斗、戴着猎鹿帽的瘦高身影。然而走进来的却是一位少女。

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身高大概只到自己的鼻尖。身材匀称,戴着黑色软呢帽,穿着一件深灰色皮质外套,内搭白色衬衫与深蓝色马甲,下着同色长裤。浅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手上提着一只棕褐色皮质手提箱。

与伦敦阴沉的天空截然不同,她那双湛蓝的眼睛让华森瞬间想起了未来世界的晴空。目光在室内扫视一周后,少女径直走向他的桌子。

“约翰·H·华森先生?”少女的声音清冷,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她将手提箱放在脚边,“我是夏洛·福尔摩斯。感谢您愿意在这个时间见面,希望我没有迟到。”

她摘下黑色软呢帽,很自然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没有等待华森起身为她拉椅子的意思。

华森张了张嘴,一时间竟忘了原本准备好的客套话。

“福尔摩斯……小姐?”他试探着问:“介绍人说的是位绅士。”

“您看起来有些惊讶。”夏洛·福尔摩斯微微偏头,与设想不同的湛蓝色眼睛注视着他:“介绍人梅斯塔尔先生从未见过我,我们只通过信件联系。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假设了我的性别,这是伦敦社会中百分之九十三的房产经纪人对‘有稳定收入的专业人士’的默认想象。”

她语速很快,但每个词都清晰得像打字机敲出的字符:“而您,华森先生。您刚才的惊讶并非源于对女性租客的排斥,当您看到我向您走来时,您的瞳孔有些许放大,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下颌肌肉紧绷,但眉间没有褶皱,这些是困惑的表现而非不悦。”

华森感到后背渗出冷汗,这就是福尔摩斯的演绎法。犀利,准确,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只是如今从一个年轻女子口中说出,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我……”他清了清嗓子,“确实没想到,自称福尔摩斯先生的绅士会是位女士。”

自称福尔摩斯的少女并未接话,自顾自继续说道:“您的眼神里并没有普通伦敦市民见到女性穿中性装扮时的惊讶,也没有上流社会对女性进行抛头露面工作的不以为然。您的感情流露方向并不是来者的性别或装扮。而是认知上的冲突,仿佛我的存在与您脑海中的某个固有形象产生了矛盾。”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您的衣着完全符合当下伦敦青年的打扮,连领带的系法都是标准的三重结,显然是认真学习过的。但您认真谈话时,背部下意识挺直的角度,双脚摆放的位置,都不是习惯了在下午茶时分闲聊的伦敦青年该有的表现,更像是一个某种学院的坐姿礼仪。”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华森先生,您不是土生土长的伦敦人,甚至可能不是英格兰人。”

华森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还有您的口音。”夏洛继续说着,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虽然您只说了两句话,但我能听出,您伦敦东区的腔调很标准。可某些元音的拖长方式更像是经过系统学习后的模仿,这说明声带早已适应了这具身体的发音习惯,但主人似乎最近在无意识地改变身体原有的反射。”

华森感到喉咙发紧。没错,就是这种被一眼看穿的感觉,和书里写的分毫不差。果然,凭着一时冲动来见这个自称福尔摩斯的家伙,是个错误的决定。

“最后,”夏洛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幢复式建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您刚才看贝克街221号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家房产,而是观察一个陌生的地标建筑。”

华森沉默了好一会儿,伦敦的雾气在玻璃窗上凝满细密的水珠。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就是福尔摩斯,无论性别如何,那份洞察力丝毫未减。

夏洛端起侍者刚送来的黑咖啡,抿了一口:“不过,您这些微不足道的秘密,在这个时代伦敦的黑暗下,显然并不值得一提。您是谁,从何而来,我并不在意,只要您愿意……”

她眨了眨眼,这是华森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女性化的模样:“在房间租赁方面,多给我些方便。”

沉默持续了数十秒,咖啡馆角落传来一对情侣的低笑,远处有马车驶过的辚辚声。

最终,华森呼出一口气,苦笑道:“您赢了,福尔摩斯小姐。请说说您的条件吧。”

“那么。”夏洛干脆地说:“关于您提供的贝克街221号二楼的房间,租金我按每周一英镑支付,包含餐点,但不需要清扫服务。我需要在房间里进行化学实验,偶尔会在深夜思考时拉小提琴。二楼的会客室可能要作为工作区域使用,这部分我会另付租金。因为我的职业是‘咨询侦探’,这意味着可能会有警察,委托人,甚至一些不那么体面的人士来访,我希望您不要干涉我的实验和访客。”

华森看着她,金发少女的表情平静,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她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如果您能接受这些条件,我今天下午就可以搬进来。”

这些条件本身就在华森的意料之中。

“好。”他说:“房间归您了,福尔摩斯小姐。不过租金,不如改成每月三英镑如何?但如果我偶尔对您的工作产生兴趣,还请允许我旁观。”

夏洛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华森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近似微笑的表情,虽然短暂得像错觉:“成交。”

与华森记忆里不同,这个世界的贝克街221号是一栋典型的三层砖砌房屋。一楼有餐厅,客厅以及华森的房间,二楼则是一个比一楼稍小的会客室和一个空房间,三楼有两个房间被当作储藏室使用,红砖外墙上爬着深绿色的藤蔓。

夏洛·福尔摩斯的行李不算太多,除了一个似乎是装着衣物的箱子外,就只有一个装着实验器材和化学药品的小箱子,一个堆满了书籍和文件的箱子,以及一把小提琴。

二楼的空房间宽敞明亮,窗外正对着贝克街,街上的行人车马被尽收眼底。房间里有基本的家具:一张四柱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空荡荡的书架。

“这里可以放我的化学实验台。”华森按照夏洛的吩咐,把一张闲置的桌子挪到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书架可以放参考书和档案,书桌足够大,可以同时展开多份文件,完美。”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房间里走动,测量空间,规划物品摆放。华森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心中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一切都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在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里,他本该和一个身材瘦高、有着锐利灰眼睛、或许还叼着烟斗的男人,进行着类似的对话。

而现在,夏洛小姐身材匀称,湛蓝色的瞳孔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两人唯一的共通点,似乎就只有那份敏锐的洞察力。

夏洛正想说什么,楼下传来一阵急促,规律,带着公事公办意味的敲门声。

当华森来到一楼前厅时,如今不是房东,而是住在华森隔壁负责这栋房屋清扫和餐点制作的哈德森太太,将一封盖着伦敦警署火漆印的信件交给了他。

“给福尔摩斯小姐的,先生。送信的是个穿警服的小伙子,说事情很紧急。”

回到夏洛的房间,她还在角落整理那些化学试剂,听到华森的声音,夏洛头也不抬:“拆开读吧先生,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格雷格森警长找我。”

华森握着信封,手指有些发凉。他知道这封信的大致内容,这是《血字的研究》的开端,是福尔摩斯传奇的第一案。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信纸上的字迹工整,却略显急促:

福尔摩斯小姐:

布里斯顿区劳瑞斯顿花园街3号发生命案,死者为男性,四十岁左右,身份尚未确认。死者既无被抢劫迹象,初步勘察未发现任何说明其致死原因的证据。根据星象科鉴定,现场出现了魔力反应,但反应微弱,尚未查明其魔法种类。现已将此案定性为魔女犯罪,我们恳请您协助调查,不胜感激。

托拜厄斯・格雷格森敬上

读到最后,华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星象科、魔力反应、魔女犯罪……

他抬起头,发现夏洛正注视着他。

“Witch?”华森重复这个词,只觉得原本清晰的故事线正在扭曲变形:“这是什么意思?苏格兰场竟然承认……有超自然现象?”

“在伦敦,有许多事物比雾更模糊,比夜色更深邃。”夏洛站起身,取下挂在衣帽架上的深灰色外套:“苏格兰场有一个不公开的部门,叫做星象科,专门处理‘非常规案件’。但这个部门太过无能,所以格雷格森遇事往往会联系我。毕竟,我是伦敦少数愿意且有能力处理这类事件的人之一。”

她戴上帽子,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却停住脚步,微微侧身。

“有兴趣去看看真正的犯罪现场吗,华森先生?听说您原来是医学院的学生。”湛蓝色的眼睛望向他:“不是医学院的解剖室,而是真实发生的尸体与现场。”

华森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已不再是他读过的那个故事了。

“我去拿外套。”华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