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意识的时候,正泡在一片温热的混沌里。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规律的心跳声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传来,沉稳又安心。
起初还以为是做梦,毕竟前一秒我还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抱着一包薯片哭得稀里哗啦
手里那本《错嫁良缘》的结局太狠了,狠得我想顺着网线给作者寄把锈迹斑斑的水果刀。
武师之女李玉湖,错嫁入柳州齐府做少奶奶,本是十里红妆的好姻缘。
可那老太君一走,齐家那些旁支叔伯就跟饿狼似的扑上来,掏空齐府家底不算,还把烂摊子全甩给李玉湖。
她一个舞刀弄枪的爽利姑娘,被逼着学管家理事,熬得油尽灯枯,三十岁不到就操劳而死,临死前身边连个递杯热水的贴心人都没有。
还有杜家千金杜冰雁,那可是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才女,本该嫁入齐府享清福,却阴差阳错替嫁去了边关。
她结局为了救夫君袁不屈,孤身挡飞箭,最后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最让我意难平的是沙平威。
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被一道圣旨指给了公主,成了驸马爷又如何?
不过是深宫牢笼里的一只金丝雀,再也没骑过心爱的战马,再也没发自内心笑过,最后憋屈得抑郁而终,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年纪。
“什么破结局!”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薯片渣子还粘在嘴角,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擦,却发现四肢根本不听使唤。
不对。
我猛地一惊,试图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浓稠的漆黑。
想张嘴说话,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好像,不是在做梦。
我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是温热的羊水,还有一根细细的脐带连接着自己和外界,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养分。
这是……娘胎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惊雷在颅腔里炸开。
想起自己看的那本小说,想起书里那个连名字都没出现过的李家小妹——李玉湖的亲妹妹,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
所以李家夫妇才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李玉湖身上,把她宠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
难道说,我穿成了那个早夭的李家小妹?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一颤,连带着周围的羊水都晃了晃。
下一秒,一阵温柔的抚摸落在了“肚皮墙壁”之外,伴随着一道温柔的女声,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宁儿又闹了,怕是个调皮的丫头呢。”
紧接着,一道爽朗的男声接话:“调皮才好,像她姐姐玉湖一样,咱们李家的闺女,就该活蹦乱跳的。”
李玉湖!
我的心狠狠一跳,是我的便宜爹娘,还有那个未来会被齐家磋磨死的便宜姐姐李玉湖!
我瞬间冷静下来,开始疯狂回忆书里的剧情。
《错嫁良缘》讲的是扬州两位姑娘同日出嫁,阴差阳错上错花轿,最后各自收获良缘的故事。
可那是作者笔下的“良缘”,在我看来,分明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李玉湖嫁给齐三公子齐天磊,看似郎才女貌,可那齐家就是个烂泥潭。
齐天磊体质羸弱是真的,他那些心眼子后期全用在了内斗上,根本没功夫护着李玉湖。
老太君在世时还能压着场面,老太君一死,齐家就乱了套。
李玉湖空有一身武艺,却不懂算计,被那些叔伯婶娘磋磨得没了半分生气,最后油尽灯枯,死得悄无声息。
杜冰雁更惨,替嫁去了边关,嫁给了大将军袁不屈。
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在军营里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和袁不屈生出情意,成了亲。
结局却为了救他,死在了敌军的箭下。
袁不屈后来成了镇国大将军,娶了别的女子,杜冰雁的名字,只成了他酒后偶尔提及的一抹遗憾。
还有沙平威,那个满心战场的少年将军,本该有大好前程,却因为公主的青睐,被绑在了深宫大院里。
他起初对公主有几分少年心动,公主也新鲜过他的意气风发,深宫的磨人日子里,那份新鲜终究被消磨殆尽。
驸马不得任公职,沙平威日日对着红墙宫瓦,最后抑郁而终。
不行,绝对不行!
我在肚子里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甲陷进柔软的胎肉里都不觉得疼。
我既然来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走向悲剧。
李玉湖是我姐姐,杜冰雁也是我姐姐,沙平威是我的意难平,我要改,我要把这该死的悲剧剧本,改成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
接下来的八个月,我过得格外“充实”。
我在娘胎里,一边贪婪地吸收着养分,一边支棱着耳朵观察外面的世界。
便宜爹李馆主是个武痴,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对老婆女儿却是千依百顺,我娘亲皱皱眉,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便宜娘温柔贤淑,做得一手好针线活,最疼的就是大女儿李玉湖,总念叨着“我家玉湖要是个男孩子,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我的便宜姐姐李玉湖,此时还是个十岁的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穿着红布小袄,每天不是爬树掏鸟窝,就是拿着木剑追着院子里的鸡跑,活脱脱一个小霸王,闯了祸就往爹娘身后躲,笑得眉眼弯弯。
我把这一家人的性格摸得透透的:我爹耳根子软,最怕娘子;
我娘亲心善,容易心软;
姐姐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护短得要命,谁要是欺负她家人,她能拎着木剑跟人拼命。
摸清了家底,我就开始盘算起来。
改剧情这件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首先,我得平安出生,然后,我要成为李家的小团宠,这样我说的话,才有分量。
终于,在一个桂花飘香的清晨,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我呱呱坠地。
接生婆抱着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笑得合不拢嘴:“恭喜李馆主,恭喜李夫人,是个漂亮的千金!”
我爹凑过来一看,小丫头眉眼弯弯,皮肤雪白,小小的嘴巴抿着,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像是藏着星星。
他瞬间就心软了,小心翼翼地接过我,连大气都不敢喘:“好,好,这是我的小宁儿。”
我娘亲也撑着虚弱的身子看过来,见女儿生得这般可爱,眼泪簌簌地掉下来,落在我的小脸上,温热的:“宁儿,小宁儿。”
我眨了眨眼睛,心里乐开了花。成了,第一步,成功出生!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团宠”。
我爹把我当成了掌上明珠,每天练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我转圈圈,还会把木剑缩小了,做成精致的玩具塞到我手里。
我娘亲更是寸步不离,喂奶、换尿布、哄睡觉,事事亲力亲为,夜里我稍微哼唧一声,她就立马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