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傩面
- 惊悚小说短篇集2025
- 那个豆腐
- 6782字
- 2026-01-01 16:34:28
奶奶走的那天,梅雨季刚开头。雨不大,淅淅沥沥,把窗玻璃糊成一片浑浊的泪眼。老房子里的霉味混着中药的苦涩,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我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得像深秋的树枝,只剩一层皱起的皮包着硌人的骨头,冰凉,带着潮气。
吊瓶里的液体缓慢地滴着,像在倒数计时。她回光返照般,眼睛忽然睁大了些,浑浊的瞳孔里映着我,也映着更远、更深的什么东西。她嘴唇哆嗦着,我赶紧凑近。
“徽……徽州……”声音气若游丝,却每个字都用了死力,指甲几乎掐进我掌心。
“千万别去……江西……尤其是……婺源……那边……”
我愣住。江西?婺源?她从没提过。我们家祖籍是江浙,跟江西隔着山隔着水。
“如果……非去不可……”她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嗬嗬声,眼里的恐惧浓得几乎要溢出来,死死攥着我的手,“听见……有人半夜……唱傩戏……”
“千、万、别、看、他们的脸。”
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更别……让他们……看见你的脸。”
她胸口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目光开始涣散,却仍固执地定在虚空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正站着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脸……”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叹息,消散在满是药味和潮湿的空气里。
手,松开了。
眼睛没合上。我颤抖着去抚,掌心一片冰湿。合不上。最后凝固的瞳孔里,只剩无边无际的骇然。
那句话,那双无法瞑目的眼,成了我记忆里一块不敢触碰的疮疤。我把它和奶奶一起,封存在了那年梅雨湿重的旧时光里。生活推着我往前走,按部就班地上大学,学摄影,在光影和构图中寻找寄托。直到去年,那组拍摄江南水乡晨昏交替的组照,意外摘得了国际民俗摄影大赛的金奖。镁光灯、赞誉、采访,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旧日的阴影。
然后,是今年的采风邀请。组委会的邮件静静躺在邮箱里,标题醒目:“探寻最后的乡土中国——金奖得主深度采风计划”。点开,目的地一栏,两个字像烧红的针,猛地刺进眼睛:
婺源。
下面还有详细行程:深入徽派古村落,记录即将消失的民俗,重点提及了当地古老而神秘的傩戏文化,并附言已联系好当地向导,可安排观看非公开的、原生态的傩戏仪式。
我坐在电脑前,指尖冰凉。邮件正文里那些关于“活化石”、“古老信仰”、“视觉盛宴”的华丽辞藻,此刻读来,字字都透着诡异。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我仿佛又闻到了那间老屋里潮湿的霉味和死亡的气息,又看见了奶奶那双无法合上的、充满恐惧的眼睛。
别去江西,尤其是婺源。
别听半夜的傩戏。
别看他们的脸。
别让他们看见你的脸。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两个烫眼的字关在外面。胸口怦怦直跳,掌心全是冷汗。去,还是不去?
理由太多了。这是难得的机会,专业的认可,创作的突破,甚至单纯作为一个摄影师,无法抗拒那种神秘文化的诱惑。我给自己找了一百个该去的理由。
可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抵抗,那是奶奶最后气若游丝、却拼尽全力的警告。
挣扎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没有具体景象,只有一片沉滞的黑暗,和一阵阵遥远、缥缈、断断续续的咿呀声,像是唱戏,又像是哭泣,忽远忽近,抓不着源头。我在黑暗里惶然四顾,猛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极近的距离,贴着我的脸,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呼吸,没有温度,只有一道视线,冰冷粘腻。
我惊醒了,浑身湿透,坐在凌晨的黑暗里大口喘气。
天亮时,我回复了邮件:“接受邀请。期待此行。”
手指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我恍惚觉得,不是命运推着我,而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了奶奶用最后的恐惧试图阻拦我的那个地方。
高铁转汽车,一路向西南。城市的高楼渐渐被起伏的丘陵替代,粉墙黛瓦的村落开始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山坳水畔。空气变得清润,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很美,典型的徽派风情,如诗如画。可我却觉得那白墙格外刺眼,像挽幡;那黑瓦格外沉郁,像凝固的墨汁。
接待我的向导姓程,四十来岁,本地人,黝黑精瘦,话不多,眼神里有种山民特有的、直接又似乎隔着什么的打量。他开车送我进山,去往预定下榻的地方——一个更偏远的、游客罕至的古村落,据说保留了最完整的明清老宅和“原汁原味”的傩戏传统。
“村里老房子多,有些年头了,条件一般,莫嫌弃。”程师傅说着,递给我一瓶水,“晚上凉,山里湿气重。”
我道了谢,犹豫一下,还是试探着问:“听说这里的傩戏很有名?能看到吗?”
程师傅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顿了一下,目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嗯,老东西了。平时不演,要看机缘。有时候节庆,有时候……”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有时候什么?”
“有时候,该演的时候,就演了。”他答得含糊,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你们城里人,看看热闹就好。有些规矩,不懂,就别瞎打听,也别乱走,尤其晚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奶奶的警告和程师傅的话,隐隐重叠。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不知多久,终于停在了一个村口。没有气派的牌坊,只有几棵巨大的、枝叶蓊郁的老樟树,树下歪着一块被苔藓半吞的旧石碑,字迹模糊。村子静悄悄的,沿着一道清澈但幽深的山溪散落着几十户人家,清一色的粉墙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许多房屋显然久无人住,墙皮斑驳剥落,露出内里黧黑的砖木,窗扇紧闭,像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睛。溪水哗哗地流,声音在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程师傅领我去的是一栋位于村子深处、看起来相对完整些的老宅。门楣很高,石雕门罩上刻着繁复的花鸟人物,但边角已被风霜侵蚀得模糊。推开沉重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悠长喑哑的呻吟,一股陈年的、混合着木头腐朽、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天井很小,高深,抬头是一方被马头墙切割得狭长的灰白天光,投下清冷的光束,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和角落里厚厚的青苔上。正堂高大昏暗,祖宗牌位早已不见,只剩一张积满灰尘的供桌。空气阴凉,明明外面是午后,屋里却像是提前进入了黄昏。
“你住楼上,清净。”程师傅引我上木楼梯。楼梯很陡,踏板被岁月磨得中间凹陷、边缘发亮,踩上去吱呀作响,在空旷的老宅里激起回音。楼上是一间狭长的阁楼,屋顶开着几片明瓦,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一张老式雕花木床,挂着发黄的夏布帐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再无他物。窗户是对着天井的,木制窗棂,糊的纸早已破损,剩下些筋骨。
“厕所在后院,晚上用这个。”他递给我一个旧手电筒,铜壳,沉甸甸的,“晚上早点休息,没事别出来。山里晚上黑,路滑,房子老,结构复杂,容易磕碰。”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尤其别乱走。听到什么动静,也别好奇。这里的老房子,年头久了,总有点奇奇怪怪的响动,正常。”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发干。
程师傅没再多说,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远,最后,大门“哐当”一声关上,余音在老宅里嗡嗡回荡,然后彻底归于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无声,而是充满了各种细微的、难以辨识的声响:木头因温度变化发出的轻微“噼啪”,墙角虫豸窸窣,远处极隐约的溪流,还有风穿过高墙和窗隙时,那低不可闻、却无处不在的呜咽。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在身上,也压在心上。
我放下行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我强迫自己行动起来,检查了一下设备。相机,镜头,电池,储存卡……冰凉的金属和玻璃触感,带着熟悉的工业精密,让我稍微定神。我是来工作的,来拍摄的。我不断告诉自己。
简单收拾后,我拿起相机走出老宅,想在日落前熟悉一下环境,拍点素材。村子里几乎看不到年轻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目光迟缓地随着我的移动而转动,不说话,只是看。他们的眼神和程师傅有点像,但又更空洞,更麻木,像是看着我这个外来者,又像是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
我试着拍了几张街景、老屋细节。取景框里的世界,构图、光影都很完美,古老的徽派建筑在黄昏的光线下有种沉静的诗意。可当我按下快门,看着屏幕上的预览,总觉得那诗意的表面下,潜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些紧闭的门窗,那些幽深的巷弄,那些老人沉默的注视,都成了完美画面里一丝不和谐的、阴郁的注脚。
我找到村里唯一看着稍微新一点、像是小卖部的屋子,买了点水和饼干。店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收钱时,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用极难懂的方言咕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但旁边一个抽旱烟的老头,像是听懂了,撩起眼皮看了老太太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起身佝偻着走了。
那一眼,让我后背发凉。
逃也似的回到那栋老宅。大门在我身后关上,将那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但并没有带来安全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囚困。老宅里更暗了,天井那方狭窄的天空,已变成了深靛蓝色。我打开手电,昏黄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出角落里更多模糊的、可疑的轮廓。
我没有食欲,只就着冷水啃了几口饼干。阁楼上没有灯,只有那几片明瓦透下的一点微弱星光,和手电筒的光。我草草洗漱,躺在那张老床上。帐子散发着尘土和朽木的味道。床板很硬,被子潮湿冰冷。我睁着眼,看着头顶黑暗中更浓重的屋梁阴影,耳朵竖着,捕捉着老宅里每一点声响。
时间在黑暗和寂静里被拉得粘稠而漫长。远处似乎传来了狗吠,一声,两声,又停了。更显得夜深沉。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
“咿……呀……”
一声极其悠长、尖锐、拖曳的吟唱,毫无预兆地,穿透了老宅厚重的墙壁和沉沉的夜幕,刺进了我的耳朵。
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心脏狂跳起来。
那唱腔,无法形容。不是任何一种我熟悉的戏曲。它高亢时直窜云霄,仿佛要撕裂黑夜;低回时又呜咽婉转,像地底流出的幽泉,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穿透力。没有乐器伴奏,只有人声,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时远时近,忽左忽右,抓不住源头。唱词完全听不懂,但那旋律里,浸透了一种原始的、悲怆的,甚至是……狰狞的东西。
是傩戏!
奶奶的警告瞬间炸响在脑海,字字如惊雷:听见有人半夜唱傩戏,千万别看他们的脸!
我猛地用被子蒙住头,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仿佛能穿透一切阻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它在唱,在哭,在笑,在嘶喊。时而像一个人在独吟,时而又像有许多人在一起应和,声音层层叠叠,在这山谷环绕的村庄里制造出诡异的回响。
不能听!不能看!我死死闭着眼,蜷缩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手电筒就在枕边,但我不敢开,仿佛光亮会吸引来什么。
那戏腔持续着,折磨着我的神经。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声音似乎渐渐转移了方向,朝着……朝着我这栋老宅来了?
是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那咿咿呀呀的吟唱,夹杂着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类似脚步,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叩击地面的声音,正穿过村中的石板路,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那声音已近在咫尺,仿佛就在门外的巷子里,不,就在天井外的那道高墙之外!
然后,声音停了。
不是渐渐远去,不是缓缓消失,是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像被一把快刀切断。
紧接着,我听到了别的声响。
是许多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整齐,带着一种奇怪的拖沓感,走进了天井。青石板上,响起沙沙的、黏腻的声音,不像鞋底,倒像赤脚沾着湿泥。
我僵在床上,连呼吸都屏住了。黑暗像有生命的潮水,包裹着我,挤压着我。阁楼里死寂,只有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撞击着耳膜。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
然后,那咿呀的戏腔,再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无比清晰,近在咫尺。就在楼下,就在那个小小的、被高墙围拢的天井里!
不止一个人在唱。是很多人,声音高低错落,合成一种诡异而庄严的调子。依然没有乐器,只有人声,在狭窄的天井里回荡、冲撞、叠加,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响。唱词依旧不懂,但里面蕴含的情绪更加浓烈,仿佛在进行某种极其重要、极其古老的仪式。
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我慢慢、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木偶。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扇对着天井的窗户。破损的窗纸在极其微弱的气流中,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
去看?不,不能看!奶奶说过,千万别看他们的脸!
可是……我是摄影师。那声音,那氛围,那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和致命吸引力的现场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职业本能。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尖叫:这是最原始、最真实、绝无仅有的民俗现场!是你来此地的目的!错过了,可能永远不再有!
冷汗涔涔而下。我死死咬着下唇,嘴里尝到了铁锈味。天人交战。最终,对“画面”的渴望,对“记录”的执着,甚至是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压倒了对警告的恐惧。
我极其缓慢地,挪到床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拿起枕边的相机,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我像个潜入禁地的窃贼,挪到窗边,蹲下身,躲在窗台下。
咿呀的唱腔还在继续,忽高忽低,仿佛带着某种韵律,在丈量,在搜寻。
我颤抖着,将相机的镜头,缓缓、缓缓地,从破损的窗纸缝隙中伸了出去一点。然后,我打开了相机的电源开关,幽蓝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弱地亮了一下。我将眼睛凑到了电子取景器上。
取景框里,首先是一片模糊的黑暗,然后,随着我细微的调整,画面逐渐清晰。
清冷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星光的微光,吝啬地洒在天井里,勾勒出青石板的轮廓,和几丛黑暗中更浓黑的苔藓。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大约有十几个“人”,静静地站在天井中,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他们穿着颜色晦暗、式样古老的宽大袍服,在微弱的光线下,勉强能分辨出暗红、靛蓝、赭石等沉郁的颜色,有些地方还缀着看不清纹样的深色绣片。他们的脸上,都戴着面具。
那些面具在取景框里,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质感。不是木头的温润,也不是纸浆的粗糙,而是一种惨白的、像是某种骨质或厚皮鞣制的光泽,在微光下泛着冷冷的、腻腻的光。面具的造型夸张而诡异,有的怒目圆睁,呲出獠牙;有的似笑非笑,眼角却下垂,带着悲苦;有的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却仿佛比任何表情都更令人心悸。面具顶上大多附着乱糟糟的、像是毛发或干枯纤维的东西。
他们静静地站着,面朝内,仿佛在凝视着圆圈的中心——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湿漉漉的青石板。唱腔已经停止了,天井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夜风穿过高墙,发出极其细微的呜咽。
我屏住呼吸,手指搭在快门键上,犹豫着。这画面太诡异,太不真实,像一场荒诞的噩梦。但构图、光影、那种强烈的仪式感和压迫感……我几乎能想象出这张照片在专业领域可能引起的震动。
就在我手指即将按下的那一瞬间——
取景框里,天井中,那个戴着空白无面面具的“人”,忽然,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它不是像常人那样转动脖颈,而是整个头部,以一种僵硬、滞涩,仿佛关节生锈般的姿态,向上抬起。面具上那两个应该是眼睛的孔洞,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反光,却精准无比地,对上了我镜头所在的方向,对上了窗后我的眼睛。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紧接着,像是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围成圆圈的所有“演员”,齐刷刷地,以同样僵硬诡异的姿态,抬起了头。
十几张惨白、怪异的面具,在昏暗的天井微光下,齐刷刷地仰起,那些空洞的眼眶,全部“看”向了我所在的阁楼窗口,看进了我的取景器,看进了我的眼睛。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血液冻结,思维停滞。我只听到自己耳膜里血液轰然流动的巨响,和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尖细的耳鸣。
然后,我看到,取景框里,那个最先抬起头的、戴着空白面具的“人”,缓缓地,抬起了手臂。那手臂的动作同样不自然,像是提线木偶。惨白的手(那是手吗?还是戴着类似手套的东西?)伸向了自己的脸侧,摸索到了面具的边缘。
它要做什么?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我魂飞魄散的念头,闪电般劈进脑海。
不……不可能……
奶奶颤抖的声音回荡起来:“……千万别看他们的脸……”
“更别让他们看见你的脸……”
我的脸?他们……他们看见了?通过镜头?还是……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清晰可辨的声音。是面具卡扣被解开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那只手,捏住了惨白面具的边缘,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开始向上掀开。
一点,一点。
我没有看到面具下的任何东西,取景框的下边缘,只截到了面具被掀起到鼻梁的位置。下面,是更深的黑暗。
就在这一刹那,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猛地倒流,又轰然冲回四肢百骸。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最极致的恐惧攥住了我,碾碎了一切职业好奇和侥幸心理。
跑!
我猛地向后跌坐,相机脱手,“砰”一声闷响掉在地板上。我顾不上了,连滚爬爬地扑向房门。木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大的嘎吱巨响,在空旷的老宅里如同惊雷。我跌跌撞撞冲下楼梯,扑到大门边,手抖得几乎摸不到门闩。外面天井里,一片死寂。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如附骨之疽,紧紧贴在我的背后。
门闩终于被拉开,我使出全身力气,撞开沉重的木门,冲进了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夜。
山村沉睡在黑暗中,没有灯火,只有模糊的屋舍轮廓,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我来时的路呢?村口呢?我慌不择路,朝着一个大概的方向狂奔。脚下的石板路湿滑,我摔倒了,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立刻爬起来继续跑。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
不能停!不能回头看!
黑暗中,我似乎听到了什么。不是唱戏声。是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细碎。
像是很多双脚,赤脚,沾着湿泥,在青石板上轻轻拖沓行走的声音。
沙……沙……沙……
不紧不慢,却始终跟在身后。
不远不近。
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