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管理员》
我是一个情感实体的温度管理员,工作是维持情感的存在温度。
某一天,来了一个奇怪的女孩,给了我一份不可能的委托。
——要寄存一份绝对 36.7度的绝对恒温。
(一)
我的世界是由小数点后一位的温度和情感的海洋构成的,但我从来不关心那些情感,我只在乎温度数据。
早上八点整,我推开情感实体存储库的门,看到各种情感的颜色在日光下起舞,我的鞋踩在光滑的金属地面上,发出空旷中唯一而熟悉的声响。
1号架,第 27格,粉红音乐盒——36.5度震荡。正常。
7号架顶层,16格,蓝围巾——34.7度波动,微失温,电磁频率稳定度低。我看着那橘黄色与湛蓝色交织的光彩,熟练地调整了该格子的湿度参数,一分钟后,读数回到 35.2度,可接受。
9号架,13格,一个封闭的红盒子,我瞥了一眼,确认正常后恐惧地快步走了两步。
……
这就是我的全部生活:独自管理一个情感实体存储库,七千四百三十六个格子,每一个格子存放着某个人生命中的某个时刻,通过温度储存下来:
告白那天粉红音乐盒的初恋温度,童年蓝围巾中母亲怀抱的余温,毕业证书上六月阳光下烙下的热度……
情感是一种内化的、微观的「个人天气系统」。喜悦是内心的晴日与暖流,悲伤是内部降下的冷雨。而人的温度,是这个「天气系统」与外界交换的桥梁,而新的技术,可以通过保存温度来保存情感。
大家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记忆,因为它们会随着时间而模糊,大家害怕这些重要感受消失,于是付钱,把温度与承载的情感寄存在这里,就像把记忆存进保险箱。
有些人存了,却再也没来过,也许曾经珍视的记忆对现在的他们已经不重要了,对于这些过期清理的东西,我总会偷偷地继续存储着。
还有些人,专门跑过来毁灭这些情感,比如有人专门取出恋爱时的情书,然后撕成碎片。
但我不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我只要做好我的工作,保证每一个情感实体存储正常。
我也是有一点自信的,我是最好的体温管理员之一,我极强的联觉能力可以让我将他人看来飘忽不定的情感与温度化作美丽而交织的颜色,然后轻松地调整一切参数到最佳状态。
体温管理可不是简单的调调温度,按按按钮,每一个情感实体在我眼里都有独特的颜色与交织,都有独特的,而又时时刻刻波动的频率。
也正因为我的独特能力,这个存储仓库,我一个管理员就够了。
当我检查完毕后,我通常会坐在一个恒温暖气片旁边,用手测一下温度,与温度计分毫不差——36.8度,很完美。
望着窗外的雪景,每一朵雪花总是忙忙碌碌,按自己的轨迹落下。
我正发着呆,突然听到了一阵频率极度精准、力道也完全一致的敲门声。
(二)
来人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孩,穿着熨烫得过于平整的灰色大衣,像一张对折的纸。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空白的纸。
「您好,我姓韩,韩冰。」她说,每个字的音高和时长都完全一致,「我想寄存一份温暖。」
接待室里,韩冰从手提箱中小心翼翼取出一个铁盒。盒子是标准的 20cm×15cm×8cm,工业灰色,没有任何装饰。
「有什么特殊要求吗?」我常例化问道。
「只要绝对恒温 36.7度就可以了。」韩冰声调没有起伏地说道,像是一条绝对平直的水平线。
「韩女士,这是一份不可能的委托。任何情感实体所需要的寄存温度都是波动的,因为人的感情总是存在微小波动的。」我看着她,等待一个解释或玩笑。但韩冰只是平静地回望,眼神像两块打磨过的玻璃。
「我相信它需要的就是绝对恒温的 36.7度。」韩冰推了推盒子,「您可以检测一下。」
我叹了口气,取出便携扫描仪。光束扫过铁盒表面,读数屏亮起。他预期会看到一条起伏的曲线——所有情感温度都有波动,因为心跳会变,呼吸会变。
但屏幕上是一条笔直的水平线。
36.7度。36.7度。36.7度。
整整五分钟,跳到最高精度,读数没有丝毫波动,连仪器自身的误差幅度都没有。
「这不可能。」我检查仪器,重启,换了一台专业级温谱仪。结果相同——一条在物理学上都不应存在的绝对恒温线。就算是空气还是什么东西,也总会有能量的改变,微小的热量变化,怎么会什么波动也没有。
我困惑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她还是一副白纸一样的平静表情。
这分明是一份不可能的委托。
韩冰微微偏头,一个精心计算过的角度:「这是我的秘密,这个对我很重要,所以林先生,不要打开这个盒子。」她最后刻意用了重音。
我接过盒子,点了点头,客人的隐私和要求自然是需要保证的。
「可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保管过悲伤的冰凉、喜悦的滚烫、思念的余温,但从没遇到过……一个绝对不变的温度,从中我也看不出任何情感的颜色。
真是个奇怪而麻烦的顾客,给我一份根本不可能的委托。我在心里抱怨道,表面上说着:
「保管费按年计算。但我要提醒您,不管您用了什么奇怪的手段,一份绝对恒定的情感温度都是不可能的。对于违禁品,我们有严格的审查。」
韩冰点头:「合理。我想多来看看,可以吗?」
我点点头。
「林先生,不要打开盒子,而且它对我真的很重要,谢谢你。」
韩冰离开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室外温度是零下 2度,下着雪。但韩冰没有系围巾,没有缩脖子,甚至没有在呼吸时吐出白雾。她就像走在恒温箱里。
(三)
那晚,林暖失眠了。
它的王国里,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根本不可能的情感实体,没有任何波动,它也看不见任何情感颜色。
第一次,它骄傲而依赖的能力失灵了。
他躺在床上,眼前总是那条笔直的水平线。在他的联觉化世界里,各种感觉是相通的,一切事物都有情感的颜色与独特的波动。
一切都有波动。清晨咖啡杯沿的温度曲线,像一座小小的山峰;旧毛衣袖口残留的体温,像渐渐平缓的波浪。就连仓库本身的呼吸——白天受日照微微升温,深夜缓缓冷却——也是一条优美的正弦曲线。
想起韩冰的盒子,我感到恐惧,这个我无法理解之物。
日子就想重复播放的幻灯片,我一次次重复的在存储库中巡检,但在 7437号时候,五颜六色的海洋突兀的出现了一个空白的黑洞。
很扎眼。
我再次用一切仪器测量它,怎么看也是一条恒定的直线。我反复压下想要打开盒子的渴望,毕竟,客户说了,不要打开。
可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开始偷偷调查韩冰,我对自己说:「这不是出于好奇,而是职业要求,这种奇怪的情感实体可能有危险,需要排查危险。」
能找到的资料并不多,毕竟我也不会调查别人:
韩冰,26岁,未婚,华清大学数学与计算科学系毕业,并留校当了老师。看到她密密麻麻的学术成果,我果断点了关闭,因为我看不懂。
也许,是一个性格奇怪的高知的恶作剧吧。我如此认为着,并想拆穿她的恶作剧,毕竟这对我的专业和天赋也是一种挑衅。
(四)
一个月后,仍旧是一个忙雪天,雪花彼此孤立地落下。
我巡查完毕后,回到了我钟爱的暖气片旁边,忍不住想那个「恶作剧」,我越来越想知道答案。按照流程来说,我其实应该上报情况,但我想亲手拆穿这个恶作剧。
我听到了一模一样的敲门声,三下长的,两下短的,中间间隔频率完全一致。
果然是韩冰,她身上披着雪,没戴围巾与手套,能从她的脖颈上看到一些还未融化的冰晶。
「你不冷吗?」我随口问道。
韩冰微微偏了偏头,「还好。林先生,我是来看我寄存的东西。」
我递给她一张毛巾让她擦擦雪,然后带她进了仓库。
第 28号货架,7437号,诺,那就是你的。我指了指那个铁皮盒子。
「林先生,我的盒子表现怎么样?」韩冰歪着头,好像有点期待地说道,她此刻情感的颜色特别特别淡,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淡的鹅黄色情感。
「就像你所说的,一直是 36.7度,一条完美平滑的直线。」
「那林先生是怎么看待它的呢?它和其他的情感实体相比,又怎样呢?」她身上的鹅黄色稍微浓重了一点点。
「你的这个……我真搞不懂。它是这个仓库唯一的异类,其他的所有情感实体,我都能看到波动,颜色和独特的频率。你也许不信,但我眼中的世界,和一般人的不大一样。」
韩雪眨眨眼睛,似乎很期待他的话。
我不介意给她展示一下我的专业素养与独特能力,但是估计她也不会信。
「这是 3号·初恋」。我指着一个粉红色音乐盒,「在我看来,它有着粉红色的辉光,温度特性很特别——每次有人经过,它会先升 0.1度,再降 0.2度,最后慢慢回升。像心跳。」
韩冰认真地看着各种参数,点了点头:「符合恋爱情景的焦虑-放松-惊喜模型。」
我对她的发言有点惊讶,我继续走到七号架前,「这是『22号·挽歌』。一块黑曜石。它的铜紫像是海浪,我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振动。像未尽的话语。」
我看着韩冰似乎很努力的去感受一下,她自然是感受不到这些联觉化。但她点头:「声波振动频率在 10-15赫兹,处于人类听觉边缘,的确可能在心理投射作用下产生一些奇特闪回。」
然后我带着她回到了她的盒子:温度是一条绝对的平直线,其他各项参数也是恒定的,没有任何波动。
「林先生觉得它是什么?算是情感与温度吗?」韩冰问道。
「韩女士,请原谅我说话可能有点难听,在我看来,这就是你不知道用了什么技术搞的恶作剧。」
韩冰身上的鹅黄色瞬间消散,她的情感颜色与表情都化作了一张空白的纸:「林先生,我并不是想给您带来麻烦,但我的确有一些事情想确认,请您原谅我的小小任性。」
「你付了钱,我提供服务,你不用谢我,你抱着什么目的来都是你的自由。」
韩冰轻轻摇了摇头。
「里面到底是什么?我挺好奇的。」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想知道的东西还没得到,但它对我的确很重要,一旦打开,就失效了。」
她果然不告诉我。古怪的家伙。
临走前,韩冰朝我挥了挥手,说:
「林先生,你眼中的世界我很喜欢,下次我也想听一听。」
(五)
时间在我的困惑下一天天过去,渐渐地,我也看不见雪花了。
韩冰大概每隔一个月都会来看看她的盒子。她看得很认真,除此之外,也很乐意听听我眼中的世界。
我第一次遇到对我眼中的世界感兴趣的人,这让我也乐意讲讲我眼中的那些情感实体都有哪些颜色、波动与形态。
我之前几乎没有和别人说过我眼中的世界,因为总是会被当成胡思乱想,被打成恶作剧。而且人类真的好奇怪,明明身上是尖锐的、不稳定的黄绿色闪光,那是嫉妒的颜色,嘴上却说着自己根本不在意。
「那林先生,这些情感实体的故事是怎样的呢?」韩冰突然向我问道。
「我不关心故事,我只在乎维温参数。」我摆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韩冰突然显得有点失落,「明明林先生对情感与温度这么敏锐,为什么却对其中的内涵与故事不感兴趣呢?」
我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反过来问她:「你对那些故事和内涵感兴趣?」
韩冰点点头,「我研究了一辈子……」
突然沉默了许久,我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奇怪的女孩,她身上的情感色彩总是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对各种感觉和内涵有着独特的渴望与执着。
我这才发现,从认识至今,她从来没用过任何感觉性词汇。
「林先生,你身在情感海洋却保持干燥。」韩冰专注地看着她的盒子,说道。
「我觉得适度的隔离是有必要的,这让我可以永远高效地完成维温工作。」我解释道。
我看到韩冰身上突然闪出了橘红色的情感温度,那是……羡慕的颜色。不过我并不觉得我的生活有什么可值得羡慕的,在遇见这份不可能委托之前,我的生活不过是重复播放的幻灯片。
「林先生,你怎么看待我这个盒子呢?」韩冰每次来都要问我这个问题。
「好吧,韩冰女士,我为我之前说过的话感到抱歉,为此我要收回。」我歉意地说道,「我不应该一开始称呼你珍贵的东西为恶作剧。」
伴随着一次次交往,我模模糊糊的感觉到韩冰的世界似乎和其他人的世界也不大一样,她也感觉人类真的很奇怪,当她询问我的感受的时候,就想我小时候兴奋的把眼中神奇的世界分享给他人,那时候我收获的只有「恶作剧」的贬低。
当我说她的盒子是恶作剧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失望,和我小时候很像,很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当初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我看到韩冰的嘴角似乎有了一点微微的弧度,她问道:「那林先生觉得我这个盒子是什么呢?」
「也许是你不一样的世界中的一份独特的凝结吧。虽然我不理解一个没有任何波动、情感色彩的情感实体有什么意义,但是看到你如此珍惜的样子,也许它在你眼里也很美丽吧。」
「所以林先生认为它有意义吗?」
我点了点头,望着那个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让我失眠了一夜又一夜的铁皮盒子。
(六)
不知不觉间,我也发生了一些改变。我开始在意起那些情感实体背后的故事了。
我开始偷偷写一些故事卡片放在情感实体旁边,尤其是韩冰的盒子:
「一个奇怪的女孩,给了我一个不可能的委托,有一个秘密的故事。」
就当我以为那个未知的盒子将要一直在我旁边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
王恒安,她穿着一身职业性的制服,皱着眉头指着韩冰的盒子:
「为什么不上报?一个根本没有没有波动的情感实体,你应该知道这有多么不可思议。」
「我想自己先观察一下。目前看来不是什么危险物品。」我对着我的主管上司说道。
她不满地瞥了我一眼,「我要带走去调查。」
「要打开它吗?」我问道。
「当然。」
打开这个一直困扰我的谜题,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吧。再说了,也不是我打开的,韩冰也没道理怪在我身上。
但是我的手却自己抬了起来。
「你干什么?」王恒安皱着眉头看着挡在身前的手。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反对我的主管,这对我没有什么好处,而且我很不喜欢和别人争执。可是我想起韩冰反复和我叮嘱的不要打开,相比这对她真的很重要吧。
我不知道她是否算作我的朋友,在我贫瘠而孤独的人生中,朋友对我一直很陌生。
「客人着重强调过不要打开,这对客人很重要。至于安全检查,我已经通过各种方式检测过了,以下是各种检验结果。」
王恒安身上浮现出灰绿色与斑红色交织的色彩,那是厌烦与愤怒的情绪,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为了安全性,还是打开看看吧。」
「根据情感实体管理条例第 234条,情感实体存储会保障客户隐私性,对于客户要求不予查看的情感实体,非必要不可查看。」
王恒安眯了下眼睛:「林暖呀,这个盒子里,可能有什么崭新的保温技术,如果真发现了,肯定有你的大功。」
「我觉得,还是应该保护客户的隐私。」
「哼!油盐不进。」王恒安狠狠刮了我一眼,气的离开了。
(七)
我只是一个管理员,如果公司一定要拿走,我是阻拦不住的。我思考许久,给韩冰打了电话。
「韩冰,公司有人想拿走打开你的盒子,放在我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拿回去吧。」
韩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谢谢你,林暖。」
也是在这个周末,我带着韩冰走进存储仓库,取出她的铁灰色盒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她,仍旧密封得很好。
「林先生,其实,可以打开了。」韩冰突然说道。
我的呼吸顿时停滞了。
(八)
「你不是……不想让别人打开这个盒子吗?我之前问过你好几次了,你都不告诉我。」我感觉很困惑,觉得一切都太突然。
韩冰微微笑了一下:「因为我已经确认了我想知道的问题了。打开吧,林先生,其实真的没有什么的,只是我一个任性的小实验。」
我打开了韩冰的盒子。
意料之外的空旷,只有两个小元件靠在一起,贴在铁壁上。
在我困惑的目光中,韩冰开始解释:
「准确地说,我存储的不是一份具体的温暖,而是我对温暖的概念与定义。我只是用逻辑推导出了温暖应有的属性:稳定、持久、无害,温度略高于体温。然后委托你保管它。」
「可里面到底是什么?」
「想象。」韩冰说,「或者说,是对『温暖』这个概念的结构化描述。我研究了许多年感觉,尤其是」温暖「,我阅读阅读过 1887份关于温暖体验的文学作品,分析了 3266份心理学报告,总结出 237个特征。这个盒子里的,是所有这些特征的物理映射。那个我搭建出来温暖模型,就存在在左边那个小元件里。」
「可是这仍旧不合理,从物理学上也不合理。一定要有什么输入吧。」
「那个输入,就是你。」韩冰继续解释道,「这两个元件是生物传感器阵列和微型环境调制器。当你用仪器检测或靠近盒子时,传感器会隐秘地读取你实时的生理数据,核心是体温,盒子内置的芯片,会根据我预设的温暖模型,将这些你「疑惑」、「专注」、「好奇」的生理信号,反向计算并生成为一条「绝对平滑的温度曲线」,通过微型调制器影响盒子表面温度。」
「这就是绝对恒温的原因吗?」
「它本身不产生温度,而是反射并模拟了你内心对『绝对恒温』的预期。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小实验,但对我很重要。」
我的谜团并没有完全解开,反而笼罩了更多疑问。
「为什么是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九)
「因为林先生你不一样啊。其实,在我们见面之前我就认识你了,我了解你,第一个情感实体管理员的资料,算是我专门为你而来吧。」
「我不明白。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体温管理员。」
「我有先天性情感淡漠症伴温度觉缺失。一种罕见的神经发育异常,患者无法感知温度差异,也无法体验情感。所以我用逻辑理解世界,用逻辑来推导我对感觉的想象,就像正常人用呼吸理解空气。
我觉得就像一个孤独的局外人,永远站在自己世界的观察塔上,隔着绝对隔音的玻璃,记录和分析着外面世界名为「人类情感」的喧嚣集市,却怎么也理解不了。我不理解冷热是什么感觉,也不理解为什么有时候人们要开心,要难过。我只能通过我的逻辑,把表情都记住,建立每一个表情的特征,并快速匹配。我听不出他人语气中的情感,只能靠音调、音高的波动特征来分辨。就拿现在来说,你眨眼频率降低,表示专注;呼吸间隔延长,表示思考,结合我们聊天的内容逻辑推导,问题没有解决,你应该是困惑的心情。」
我愣了一下,虽然已经预测韩冰可能有些情感缺失的困难,但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让我觉得有点难受。我沉默了一会。
「只是要读取温度的话,谁都可以吧,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从技术上来说,要模拟出『绝对恒温』这个反自然的现象,需要一个持续、稳定、高质量的『情感数据源』来作为演算的原料。
从质量来说,你是最好的体温管理员,你的联觉天赋,你拥有最敏锐的感觉与情感。
而且你的数据最「干净」:你是身处情感海洋中却保持干燥的人,你感受一切情感与温度,却自我封闭,情感隔离。你的数据里「噪音」最少,没有强烈的个人情绪波动干扰,最适合作为一张纯净的「白纸」,让我的模型在上面绘制纯粹的「恒温」概念。
某种意义上,这是我们共同完成的奇迹。没有你这个最好的体温管理员,我的小实验也进行不下去。」
我保持了沉默。
韩冰继续说:「其实我真正想确认的是……」她的身上开始闪烁出蓝色的情感光,那是悲伤。「我是一个情感与温度都无法感知的盲人,就算我用逻辑与想象建造了无数宏伟的感觉与情感的模型与推演,可是它们就像一个只有一个居民的空中楼阁。我想知道,我的这座楼阁,是否可以被证明,被看到。」
「所以你来了。」
韩冰点点头:「你是感觉国度中最敏锐的艺术家,如果你都能被我这个纯粹用理性逻辑推导的概念所吸引,所困扰,甚至承认它的意义,那么……
这就证明我用逻辑构建的世界,并非虚无,而是可以与真实的情感世界对话的。
证明我这个「盲人」,也并非彻底的与世隔绝。我创造的温暖的概念,可以被世界上最灵敏的接收器接收。
你对这个盒子的每一次反应,每一次注释,每一次测量,每一次困惑,每一次思考,都在证明我的世界不是一场空想。我能被看见,我的存在,不是一场空想。」
「我是一个在情感海洋中保持干燥的人,而你是身处感觉荒漠却想象出一片海洋。」我一瞬间不知道我能说什么。
(十)
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有个问题:「当一个绝对的、理性的『温暖概念』,被交给一个最能感知情感温度波动的人保管时,会发生什么?概念会崩溃,还是会被确认?」
现在,林先生,我已经得到答案了,谢谢你。
(十一)
谜团解开了,王恒安大感泄气,但的确不会找我麻烦了。时间匆匆地过去,又是一个冬天,天空中又飘起了忙忙碌碌的雪。
我有了一个新朋友,韩冰。
我们两个走在雪天里聊天,她带着一条嫣红色的围巾,那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她很喜欢。
「我感觉不到温度,但我的眼睛还可以,看到你送给我的围巾,我就想起你对雪的感觉描述:
雪是天空正在拆解的、淡蓝色的记忆——每一片都是棱镜,坠落时折射出风的形状,触地前便碎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之前的时候,我都觉得我的这种极强的感知与联觉力是一场诅咒。记得小时候,每到下雪的时候我就止不住的哭。我能听见每一片雪花内部冰晶断裂的轻响——像遥远的瓷器生出发丝般的裂痕。寒冷从不是笼统的;它是千百种不同的银针:有的细如芒刺,专挑指甲缝与眼皮;有的钝如旧钥匙,缓慢旋进膝盖骨的缝隙。风刮过时,我不仅能辨出风速,还尝得出风中裹挟的、上个街区谁家窗台冻死的菊花残香,以及铁栏杆上铁锈被低温重新激活的腥锈味。
在我小的时候,经常被嘲笑、被打击。我爸总会骂我娘不拉几的,整天哭哭啼啼。我性格太软弱,同学笑话我也不敢反抗。。
那段时候我就天天对自己说,我不要感受到这么多,我才不在乎这些雪花背后的故事、含义,它们只是雪花!「我苦笑了一下。」慢慢地,就在我的心灵与感觉中竖起了一堵高墙,感觉极度敏锐,心灵却极度麻木。
「那我和你可谓截然相反呢,我是感觉几乎没有,心里却整天在幻想温暖,冷、热到底是什么样子。记得小时候,我不能接受自己无法感觉到温暖,就在一个冬天里脱了外衣跳进雪堆里,就想知道冷到底是什么感觉,最后冻得昏死在雪堆里。也是那件事之后,可能是父母觉得我这个号废了,立刻生了个弟弟,然后就不大管我了。」
「雪越下越大了呢。」
「冷不冷?」韩冰问道。
「冷。」我回答道,看着韩冰裹紧了一下围巾。
「你不是不怕冷吗?」我调侃道。
「我的身体怕冷,我也会冻死,只是我的确感受不到寒冷。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时刻的感觉,我就可以调整了。」
「我有幸成为你的皮肤。也让我知道,我的这份与生俱来的『诅咒』,也可以帮助到别人。」
(十二)
9号架,13格,一个封闭的红盒子,我慢慢走了过去,吹去上面的灰尘,捧在手心。
这是我和母亲的情感实体。
母亲喜欢写诗,她的感情很丰富,她的婚姻是一场不幸的婚姻。在日复一日的吵架中,母亲最后变得疯疯癫癫,被送入精神病院,检查是双向情感障碍。没过几年跳河自杀了。
那个盒子里,是童年我和母亲共同写下的诗歌。原先,我不敢面对它,面对我内心中那些压抑的情感。它们就像一场特大洪水,我害怕它们彻底冲垮我。
「我有幸成为你的一个堤坝。」韩冰轻轻握着我的手。
当储存的情感与温度通过那些封存的纸张传来的时候,我已经泪流满面。
当我红着眼睛哭完,我能看见韩冰静静地看着我。她的脸上总是没有表情,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是她也很安全,她不会打着「为我好」的旗号伤口撒盐,或者教我做事,说一些「别总是哭,过去的都过去了,你沉湎过去是没有意义的」。
她不理解各种感觉,但是她会安静地在我身边。
我也不知道没有感觉到底是怎样的,但是我会向她分享我的感觉是怎样的。
而韩冰的铁皮盒子,已经送给了我作为一个小小的礼物。此刻的它,已经玩不了绝对恒温的把戏,因为我这个数据源的数据不纯净了。
我不再自我隔离,我已经有了自己强烈的情感波动。
(十三)
窗外仍旧是一场忙雪,每片雪花都忙着自己的轨道降落,可有时候两片不同的雪花会交汇,就想不同的图层因为一些「神奇东西」而坍缩在一起。雪花不会进入对方的轨道,它们也做不到,原先我以为这种交汇是没意义的,因为好像两片雪花彼此什么也没得到。
现在我推翻了这个看法,因为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比如内在的频率悄悄地改变了。
就像那个铁皮盒子所展现的,从一条绝对平直的直线,变成了一条波浪线。
我和韩冰共同完成了一个奇迹,完成了一个不可能的委托:
让两个本不可能理解交汇的平行世界坍缩相遇,两个忙于自己轨道上的雪花短暂地进入共同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