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01,重启的十字路口

鼻尖萦绕的气味,粘稠、复杂,像隔夜的泡面汤混着劣质烟丝,再被无数双年轻躁动的汗脚蒸腾过,经年累月地腌渍进墙壁和每一张油腻的电脑桌里。耳边是噼里啪啦敲击老式机械键盘的脆响,间或爆出几句带着地方口音的粗口,或兴奋,或沮丧。劣质音箱里,《传奇》的刀剑砍杀声、《星际争霸》的激光音效、《红色警戒》的坦克轰鸣,还有不知哪个角落公放着的“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全部搅拌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粗糙、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声浪。

李默猛地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几秒,头顶那根带着厚重黑色油污的日光灯管,将惨白的光吝啬地洒下来。他趴着的地方,是一张掉漆的蓝色电脑桌,手臂下压着的鼠标垫,图案是衣着暴露的《传奇》女法师,边缘已经卷起,磨得发白。手边,一个印着“恭喜发财”字样的红色塑料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其中一个还倔强地飘着最后一缕扭曲的青烟。

他抬起头。

眼前的显示器是大脑袋的CRT,泛着微微的弧面,屏幕上,一个穿着布衣的小战士正呆滞地站在银杏村的仓库门口,名字土得掉渣,叫“至尊战神”。游戏界面粗糙得感人,但此刻看在李默眼里,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久违的真实。

他……不是应该在无菌病房里,听着生命监测仪冰冷规律的滴答声,感受着化疗药物在血管里奔流的灼痛和虚弱吗?肝癌晚期,扩散,医生隐晦提及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他一手创立的“默世集团”正面临恶意收购和内部倾轧,数千亿的资产版图摇摇欲坠,而他,连举起一份文件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怎么……

李默下意识地直起身,动作牵动了身下的塑料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他环顾四周。昏暗的室内,一排排同样老旧的电脑前,坐满了人。大多是和他现在身体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穿着略显土气的T恤或衬衫,头发或长或短,但眼神无一例外地紧盯着屏幕,闪烁着狂热的光。角落里,两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正为了一把“裁决之杖”的归属争得面红耳赤。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半。

空气闷热,只有角落一台落地扇在有气无力地摇头,吹来的风带着明显的热意和更多的烟味、汗味。

这不是他后来习惯的任何一处场所,无论是五星酒店的套房,还是摩天大楼顶层的私人会所。这环境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颤,又陌生得恍如隔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但皮肤紧绷,没有长期注射和病痛折磨留下的青痕与松弛。这是一双年轻有力的手。他摸了摸脸颊,没有胡茬,触感光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李宁运动外套,拉链坏了半截。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哐当”一声,引来旁边几个正在“练级”的玩家不满的侧目。

“搞么子咯,小心点撒!”有人嘟囔。

李默没理会,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吧台后面,一个瘦高的身影正背对着这边,在昏黄的台灯下翻着账本,手里夹着烟。吧台上方,贴着一张手写的价格表:“普通区:2元/小时;包夜:8元(晚10点-早8点)。”旁边还有一张褪色的《传奇》游戏地图,用红笔画着几个圈。

目光最终定格在吧台侧面墙上,一本厚厚的、撕页式的老黄历上。

最上面一页,赫然印着:

公元二零零一年,农历辛巳年,十月,初七。

西元2001年11月21日。

星期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宜祭祀、开光;忌嫁娶、动土。

2001年11月21日。

李默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随即又以更狂暴的速度冲回心脏,撞击着耳膜,发出擂鼓般的轰鸣。

他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一年前。回到了他命运真正开始拐弯,或者说,彻底滑向深渊的前夜。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炸弹轰开的保险柜,里面的东西混杂着辉煌与不堪,狂喜与剧痛,劈头盖脸地砸来。

2001年,他十九岁,高中毕业混了半年社会,无所事事,大部分时间就泡在这个名叫“极速”的黑网吧里。网吧老板叫赵德柱,三十出头,本地人,有点小精明,也有点江湖气,对他这种长期“蹲点”、偶尔还能帮忙看个场子、修个简单电脑故障的熟客还算照顾。

就是这一年,大概也就是最近,赵德柱老家出了急事,他必须回去处理,可能要离开个把月。网吧没人管。前世,赵德柱临走前愁眉苦脸,半开玩笑地对当时只会打游戏的李默说:“小默,要不你帮我看看?别让人把机器搬跑了就成。”

前世十九岁的李默,懵懂又带着点莫名的虚荣,拍着胸脯答应了。结果呢?他根本不会经营,又拉不下脸严格管理,熟人赊账,生人闹事,机器坏了也没钱修,等赵德柱一个月后回来,网吧一片狼藉,营业额跌到谷底,还丢了两台内存条。赵德柱虽然没太责怪他,但那失望的眼神,和随后因为资金周转不灵、不得不低价转让网吧的结局,像根刺一样扎在李默心里很久。那是他第一次感到“责任”二字的重量,以及自己彻头彻尾的无力。

此后多年,他庸碌挣扎,直到十几年后,靠着一点运气和狠劲,在灰色边缘捞到第一桶金,才慢慢发迹,却也因此埋下了无数隐患,树敌无数。最终,在登上财富巅峰,却也身染绝症、众叛亲离之时,才惊觉自己错过了多少,又用错误的方式追逐了多少不值得的东西。

父亲李建国,那个沉默倔强、爱酒如命的老钳工,就是在2005年查出的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熬了不到一年就去了。母亲王秀芹哭干了眼泪,身体也垮了。而那时的李默,还在哪个赌场或者债主家里躲债,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子欲养而亲不待。树欲静而风不止。

还有……那个孩子。他混乱私生活里一个意外的结晶,出生时似乎就有些不对劲……后来呢?记忆在这里模糊、扭曲,带着不愿触及的回避和更深的自责。

所有的一切,都从2001年这个节点开始失控。

而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未来二十一年的记忆、经验、教训,甚至包括那些他曾在病床上翻阅过的、关于互联网发展史、早期商业模式、矿产资源分布、乃至生物医药前沿论文的零星印象,回到了这个充满烟味、汗味和机器轰鸣的简陋网吧。

心脏在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爆炸的灼热希望,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刺骨的紧迫感。

一个月。赵德柱要离开一个月。

这不再是一个烂摊子,而是一个绝无仅有的、空手套白狼的原始舞台!

前世后来纵横商海、几度沉浮练就的本能,几乎在瞬间就压下了翻腾的情绪。李默的眼神迅速变得锐利、冷静,他开始以截然不同的目光,重新审视这个不足一百平米、拥挤肮脏的“极速网吧”。

三十台机器,配置落后,但在这个年代,依然是吸引年轻人的稀缺资源。位置在城乡结合部,靠近几所中专技校和一片巨大的外来务工人员聚集区,客源不愁。管理混乱,收费模式原始,没有任何增值服务,纯粹靠机时费。没有监控,没有会员系统,没有活动,没有差异化……

处处是漏洞。处处是黄金。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雏形,在他脑海里闪电般勾勒出来。会员制预付费!用未来的钱,盘活现在的生意,撬动惊人的杠杆!

但他需要赵德柱的信任,需要这间网吧在这一个月的完全主导权。

李默深吸一口气,那浑浊的空气此刻却让他无比清醒。他扶起椅子,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寒酸的运动外套,将脸上残留的震惊、恍惚全部收敛,换上了一副属于十九岁年纪应有的、却多了几分沉着的表情,朝着吧台走去。

赵德柱刚合上账本,皱着眉头吐了个烟圈,显然对账目不太满意。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李默,扯出个习惯性的笑容:“小默,还没通宵?你那‘至尊战神’多少级了?”

“赵哥。”李默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调整过的、年轻人特有的热切,他走到吧台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赵德柱,“刚才听你跟人打电话,是不是家里有啥急事?”

赵德柱一愣,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老家老爷子摔了,住院了,我得回去一趟,估计得个把月。这破店……”他摇摇头,没往下说,但眉宇间的焦躁和无奈显而易见。

“赵哥,”李默的语气加重了几分,眼神里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如果你信得过我,你回去这一个月,网吧交给我。”

赵德柱显然没当真,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交给你?你小子除了会打游戏、会泡面,还会干啥?别把我这几台宝贝机器鼓捣坏了就行。”

“我不白看店。”李默打断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赵哥,你每个月辛辛苦苦,除掉电费、网费、房租,还有机器损耗,净赚多少?三千?撑死四千吧?”

赵德柱笑容敛去,有些惊疑地看着李默。这小子平时闷葫芦一个,今天怎么说起这个了?还说得挺准。

“我有办法,让你这一个月,赚到你平时半年,甚至更多的钱。”李默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身体压得更低,声音也压低,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蛊惑力,“不是帮你看店那么简单,是帮你赚钱。赚大钱。”

“啥?”赵德柱彻底愣住了,手里的烟都忘了抽,“你?赚钱?还大钱?小默,你没发烧吧?”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李默的额头。

李默轻轻挡开他的手,目光灼灼:“赵哥,我没开玩笑。你只要答应我三个条件。第一,这一个月,网吧完全由我说了算,你怎么经营我不管,但我做的任何改动,你不能干涉。第二,吧台收银的箱子,我管。第三,一个月后,你回来,如果利润超过你平时三个月总和,超出部分,我要一半。如果没超过,或者亏了,缺多少,我李默砸锅卖铁赔给你。”

赵德柱张大嘴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李默。一半利润?这小子知道一半利润是多少吗?还赔?他一个穷小子,拿什么赔?

但李默的眼神太坚定了,坚定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网瘾少年。那里头有种赵德柱在不少真正的狠人身上才看到过的东西——赌性,还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你……你到底想咋弄?”赵德柱的呼吸有点急促,他隐约觉得眼前这小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但巨大的疑惑和一丝被勾起的、渺茫的好奇心压倒了他。

李默知道,火候到了。他需要抛出一点点实实在在的饵。

“简单。”李默指了指墙上那张手写价目表,“赵哥,你觉得来这儿的人,最想要啥?”

“啥?便宜?机器快?”

“是‘便宜’和‘有面子’。”李默纠正道,手指在空中虚点,“我们现在是散客,来一次交一次钱,麻烦,也没归属感。如果我们推出‘会员’呢?”

“会员?”赵德柱一头雾水。

“对!充值会员!比如,一次性充50元,送10元,相当于60元机时。充100元,送30元!充200元,送80元!充得越多,送得越多!”李墨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煽动力,“而且,会员上机优先,会员有专属的‘会员区’(虽然现在没有,但可以划出两排机器),会员每天可以免费领取一杯凉白开或者廉价茶包泡的茶!会员卡,我们做得漂亮点,带个卡套,挂在脖子上,走在街上,那就是身份的象征!来上网的,尤其是那些学生、打工的,谁不想有个‘身份’?谁不想占便宜?一次性付钱心疼,但我们告诉他,你付100,能当130花,还能优先上机,有面子,他会不会动心?”

赵德柱的眼睛渐渐瞪大了。他是小生意人,算账的本能立刻启动了。送?那不是亏了?但仔细一想……一次性拿到100块现金,哪怕送出去30块机时,这30块机时也是空头的,是未来的,机器闲着也是闲着!而且提前拿到100块现金啊!流动资金!

“这……这能行吗?送那么多,不亏?”赵德柱嗓子有些发干。

“亏?”李默笑了,笑容里有着赵德柱看不懂的深邃,“赵哥,机器空着的时间,是不是浪费?我们提前把钱收进来,是不是可以干更多事?哪怕用来交下个月的网费电费,是不是也省了利息?最重要的是,人都有惰性,钱充进来了,他就会想着来花掉,就会更频繁地来我们‘极速’!别人的网吧,他可能就不去了!这叫锁定客户!这叫现金流!”

现金流!锁定客户!这些词从李默嘴里蹦出来,让赵德柱有点头晕,但又觉得莫名有道理。他仿佛看到一张张绿色的钞票,正在朝着他的吧台飞过来。

“可是……万一他们充了钱,不来呢?”赵德柱还有最后一点疑虑。

“不来?”李默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一分,“那是我们的本事没到位。除了会员优惠,我们还要搞活动!《传奇》攻城战,我们组织‘极速网吧战队’,赢了发奖金!《星际争霸》擂台赛,赢一局送一瓶可乐!机器闲着的时候,循环播放游戏攻略、电影预告!把这里,不仅仅做成一个上网的地方,做成他们这群人的……据点!圈子!到时候,怕的不是他们不来,是来了没机器!”

赵德柱彻底被震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李默,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这些话,这些点子,真是他能想出来的?听起来天马行空,可细细一想,每一步都好像踩在那些上网小崽子的痒痒肉上!

一个月……赚半年甚至更多的钱?

一半的利润?

巨大的诱惑,像魔鬼的低语,在他耳边回响。他看着李默年轻却无比镇定的脸,那眼神里的光,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的、想要搏一把的冲动。老爷子住院正需要钱,网吧生意不温不火也让他焦虑……

赌了!

赵德柱狠狠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一咬牙,脸上横肉一抖:“成!小默,赵哥信你这一次!就照你说的办!这一个月,网吧你说了算!我明天一早就走,钥匙、账本都留给你!就一条,”他盯着李墨,“别把我这店整黄了,也别惹出大乱子。”

“放心,赵哥。”李默伸出手,用力握了握赵德柱粗糙的手掌,“等你回来点钱。”

协议达成。

赵德柱当晚就简单交代了一些事情,比如常客谁谁谁爱赊账(李默心里冷笑,以后一律会员卡,概不赊欠),网管小刘大概哪天会来晃晃(李默压根没打算用他),水电费怎么交等等。第二天天没亮,赵德柱就背着个包,匆匆踏上了回老区的长途汽车。

站在网吧门口,看着那辆破旧的中巴车冒着黑烟消失在清晨清冷的街道尽头,李默缓缓关上了“极速网吧”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转过身,面对着昏暗、空旷、弥漫着隔夜气息的网吧,三十台大脑袋显示器沉默地反射着微光。

他的战场。

第一步,会员卡。

李默翻出赵德柱留下的、几乎空白的账本,在后面空白页上,用尺子仔细画起了表格:卡号、姓名、联系方式(尽量)、充值金额、赠送金额、余额、充值日期。没有电脑管理系统,一切都靠最原始的手工登记。但这难不倒他。

他跑到附近最大的文具批发市场,精挑细选了一种硬质带镭射闪光效果的卡片纸,又买了最简单的号码印章、一盒印泥、几十个透明的彩色卡套和挂绳。回到网吧,他裁剪卡片,盖上“极速网络会所”的红色圆章(赵德柱之前刻的,一直没用),再手写编号,盖上数字印章。卡片设计谈不上美观,但在这个年代,这种亮闪闪的卡片配上卡套和挂绳,绝对算得上“时髦”。

接着,是宣传。他找来红纸,用毛笔(赵德柱不知哪来的)写下醒目的广告:

“极速网吧会员风暴来袭!

充值豪礼,尊享特权!

充50送10!充100送30!充200送80!多充多送!

会员专享优先上机!会员每日免费赠饮!

打造你的游戏帝国,从一张极速会员卡开始!”

墨迹未干,他就贴在网吧最显眼的大门玻璃上。又手写了几份小传单,字迹算不上好,但足够清楚,跑到附近技校门口、打工者聚集的街口,见人就塞。

然后,他彻底打扫了网吧。清理了所有垃圾,擦了每一张桌子、每一台显示器,甚至勉强清理了键盘缝隙里厚厚的污垢。把最里面相对安静、机器较新的两排六台电脑划为“会员专属区”,拉了一根简陋的绳子隔开,挂上“会员专座”的纸牌。

最后,他翻出赵德柱留下的茶叶末,用最大的水壶烧了开水,泡了满满一壶颜色可疑的“茶水”,旁边摆上一摞印着“极速”字样的简易塑料杯。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网吧开始陆续上人。

最初的几拨熟客,看到玻璃门上红纸黑字的大广告,都愣了一下。进门后,发现网吧变得异常干净,更是惊讶。等听到李默站在吧台后,用清晰而富有煽动性的语言介绍会员卡时,反应各异。

“啥?充钱?还要一次充那么多?”一个黄毛青年撇嘴,“谁知道你们这店还能开几天。”

李默也不生气,微笑道:“兄弟,你看我们这新打扫的,像是要关门的样子吗?充100,当130花,以后来随时有优先权,还有免费茶喝。你算算,你平时一个月上网花多少?是不是一次充了更划算?这卡做得,挂脖子上,去别的网吧,人家一看,哟,极速的高级会员!有面子!”

另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人则仔细看着会员卡,问道:“这余额,怎么查?”

“简单,来我这吧台,随时查账本,公开透明!”李默拍着那本厚厚的账本,“每一笔充值、消费,都记在这上面,你充值时自己也可以看。我们极速,讲的就是信用!”

“要是你们老板回来不认账咋办?”有人质疑。

“老板授权,全权负责!”李默斩钉截铁,“一个月后,老板回来,要是这会员卡不能用,你拿着卡来找我李默,我双倍赔你现金!立字据都行!”

或许是环境的变化,或许是李默异常自信的态度,或许是那“送”字的诱惑太大,也或许是那亮闪闪的卡片和“优先权”、“面子”的吸引,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

是常来的一个技校学生,叫王斌,有点腼腆,但玩游戏挺舍得花钱。他犹豫再三,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元:“我……我充一百试试。”

“好嘞!王哥是吧?”李默瞬间换上热情洋溢的笑脸,利落地登记,填写卡片,双手递上,“卡号0001!您是极速第一位尊贵会员!额外再送您一瓶可乐!”他变戏法似的从吧台下拿出提前买好的廉价可乐。

王斌接过卡片和可乐,看着上面手写的“余额:130元”,脸上露出笑容,在几个同伴羡慕的目光中,把卡片套好,挂在了脖子上,挺着胸脯走向了“会员专座”。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当晚,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办理了会员,充值金额从50到200不等。李默始终面带微笑,耐心解释,登记仔细,递卡时必定双手,并强调“感谢信任”。

深夜,喧嚣渐止。李默锁好门,回到吧台。

昏黄的台灯下,他打开那个简陋的铁皮钱箱。

里面不再是往常零零散散的毛票和硬币。

而是厚厚一叠,主要以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为主的纸币。

他仔细清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1580元。

仅仅第一个晚上。而平时,极速网吧一晚的流水,最好的时候,也不过三四百元,还要扣除通宵的廉价费用。

这,只是开始。

李默将钱整齐地码好,锁进钱箱。他没有丝毫睡意,目光扫过寂静的网吧,扫过那些沉睡的机器,仿佛看到了它们背后涌动的、名为欲望和需求的洪流。

他知道,从王斌接过那张“0001”号卡片起,一场席卷这个小小网吧,并将以超出所有人想象的速度蔓延开来的风暴,已经无可阻挡地启动了。

而他,是唯一的舵手。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这座小城在沉睡,对即将到来的变化一无所知。

李默坐在吧台后,就着灯光,翻开了账本新的一页。他拿起笔,开始详细记录今天的每一笔进账,每一个会员信息,同时,脑海里更庞大、更精密的计划,正在无声地疯狂滋长。

会员卡是毛细血管,是蓄水池。但这还不够快,远远不够。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水泥台面。

下一个目标,在哪里?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