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推开VIP区天鹅绒隔断时,顾清扬正在转钢笔。
银色万宝龙在他修长指间翻转,笔尖划出细小的弧光。他坐在卡座最深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表表盘反射着吊灯暖光。周围三个助理模样的人站着,递平板电脑、调酒水单、低声汇报什么。
“苏小姐。”顾清扬没抬眼,笔尖在平板屏幕上轻点,“坐。”
声音温和,带着录音棚里训练出的磁性共鸣。
苏晚晴在对面沙发坐下。皮质沙发发出细微摩擦声,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舞蹈学院教的仪态,这些年没丢。
“顾先生。”她说。
顾清扬终于抬眼。他三十岁,长相属于电视上那种“端正的英俊”,眉眼间距略宽,看人时有种审视的从容。目光在苏晚晴脸上停留三秒,然后滑向她肩膀、手臂、指尖。
“芭蕾底子。”不是问句。
“学过七年。”
“为什么退学?”
问题来得太直接,像手术刀划开皮肤。苏晚晴手指收紧:“家庭原因。”
“可惜。”顾清扬放下钢笔,身体前倾,“我看过你十七岁那场《裂缝之光》。市舞蹈学院年度汇演,你是唯一一个非毕业班拿到独舞名额的学生。”
空气凝滞。
苏晚晴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撞。那场演出没有录像,观众席只有校内师生和少数家长。顾清扬怎么会——
“我当时是特邀评委。”顾清扬仿佛看穿她的疑惑,“坐在第二排左边。你跳完最后一个动作,掌声响了三十七秒。我数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平板边缘。
“你退学后,我问过你们系主任。他说你家里出事,具体不肯讲。”顾清扬直视她眼睛,“但我想说,那种光芒不该埋在这种地方。”
他挥手,助理递上一份文件。
封面印着烫金logo:《舞者之心》全国舞蹈竞技真人秀。
“导师制,全程直播,十二期。”顾清扬将文件推到她面前,“我是三位常驻导师之一。另外两位,一位是纽约芭蕾舞团前首席,一位是街舞世界冠军。”
苏晚晴没碰文件。
“顾先生,我现在是夜店舞者。”
“所以才需要这个舞台。”顾清扬微笑,“‘从夜场到聚光灯’——这个叙事很有张力。观众会爱你。”
叙事。张力。爱。
苏晚晴胃部泛起熟悉的冷意。这些年她学会一件事:当别人开始谈论你的“故事价值”时,他们看的不是你,而是一个可以包装、出售的符号。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签约我的工作室,三年。”顾清扬示意助理递上另一份合同,“期间所有演出、代言、综艺收益,工作室抽四成。但我会给你最好的资源,包括《舞者之心》的保送名额。”
保送。意味着不用参加海选,不用在镜头前和几百人竞争那几十个席位。
苏晚晴翻开合同。条款密密麻麻,违约责任那页写了整整三张。她看到“未经甲方同意不得私自接洽任何演出”、“形象管理需完全遵从甲方指导”、“合约期内恋爱需报备”时,指尖发凉。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顾清扬靠回沙发,重新拿起钢笔,“但节目下个月初开始录制。你有一周。”
他转笔,笔尖指向酒吧主舞台。
“顺便说,今晚我会看你和DJ Midnight C的表演。听说你们合作很有化学反应。”他微笑,眼底却没笑意,“如果他也有兴趣,我可以一起聊聊。”
话音落下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晚晴回头。
陆宸站在隔断入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设备箱。他换了衣服——黑色工装裤,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线和左耳那点银光。
“顾老师。”陆宸声音很平,“沈老板说您找我。”
“陆宸。”顾清扬放下笔,笑容真切了些,“坐。刚聊到你。”
陆宸没坐。他走到苏晚晴旁边,设备箱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摘下帽子,黑发微乱,眼下有浅淡的青色——像没睡好,或者根本就没睡。
“聊我什么?”他问。
“聊你们的合作。”顾清扬翻开平板,点开一段视频。是上周“迷夜”的现场片段,陆宸那段工业电子混童声采样,配合苏晚晴的舞。拍摄角度很专业,甚至有几个特写镜头。
陆宸看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拍得不错。”他说。
“我助理拍的。”顾清扬关掉视频,“陆宸,我知道你是音院作曲系那一届的天才。李教授——你导师,跟我提过你很多次。他说你放弃古典路线时,他三天没睡好。”
空气骤然紧绷。
苏晚晴看见陆宸下颌肌肉抽动了一下。很细微,但确实动了。
“都是过去的事。”陆宸说。
“过去可以翻篇,但才华翻不了。”顾清扬身体前倾,“我想签你做我下一张专辑的联合制作人。同时,也邀请你担任《舞者之心》的音乐总监——当然,是以我的工作室名义。”
两份合同被推到陆宸面前。
比给苏晚晴的那份更厚,条款更复杂。陆宸没翻,只是盯着封面logo。
“条件?”他问。
“三年合约,收益分成你四我六。但我会给你独立的创作署名权,还有——”顾清扬顿了顿,“你妹妹的医疗资源。我认识和睦家儿童医院的院长。”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沉默里。
陆宸的手指蜷缩起来,指关节泛白。苏晚晴想起他说“医院录音棚”时的侧脸,想起那段童声采样,想起U盘里孤独的钢琴demo。
“我需要时间。”陆宸说,声音比刚才更哑。
“理解。”顾清扬站起身,助理立刻递上西装外套,“一周。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
他穿上外套,扣好袖扣,目光在陆宸和苏晚晴之间扫过。
“顺便提个建议。”他微笑,“如果你们决定签约,最好保持距离。偶像也好,制作人也好,恋爱传闻对事业初期没好处。当然,只是建议。”
说完,他带着助理离开。
VIP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保洁推车的轱辘声。陆宸盯着茶几上那两份合同,忽然抓起顾清扬留下的那支万宝龙钢笔,握紧,笔身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别捏坏了。”苏晚晴说,“那笔够我三个月房租。”
陆宸松开手。钢笔滚落在地毯上,没坏。
他弯腰捡起来,放回茶几,然后抓起自己那份合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违约责任,违约金数字后面跟着六个零。
“你打算签吗?”他问,没看她。
“你呢?”
陆宸没回答。他拉起设备箱,转身朝DJ台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
“六点排练。”他说,“别迟到。”
语气和短信里一模一样,但苏晚晴听出了一丝裂缝——很细,像冰面被重物砸出的第一道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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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零七分,苏晚晴绑好护膝走进舞池。
陆宸已经在DJ台调试设备。他没开主音响,只连着监听耳机,手指在混音台上快速移动。看见她来,他摘下一侧耳机递过去。
“听这段。”
苏晚晴接过耳机。里面是今晚表演的完整编曲,但结构和下午她听的版本完全不同——童声采样被提前到开头,钢琴demo的旋律碎片化地穿插在整个曲子里,电子节拍反而退成背景。
“你改了。”她说。
“顾清扬喜欢‘叙事’。”陆宸敲下一个键,切出钢琴独奏段落,“那就给他叙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膝盖上。
“护膝合适吗?”
“合适。”苏晚晴顿了顿,“谢谢。”
陆宸点头,手指在碟机上划出一个循环。钢琴旋律在耳机里反复,每一次重复都多加一层和声,像记忆被不断覆盖、加厚。
“那段钢琴,”苏晚晴摘下耳机,声音很轻,“是你写的吗?”
陆宸动作停住。
舞池顶灯还没全开,只有安全指示灯泛着幽绿。光线从他头顶打下,睫毛在脸上投出细小的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他说。
“《裂缝之光》的作曲者,也是你?”
这次沉默更久。
陆宸关掉设备,转身面对她。他比她高一个头,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是近乎纯黑的颜色,此刻里面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像困兽想撞破牢笼。
“你跳过那支舞。”不是问句。
“跳过。”
“跳得很好。”陆宸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控制台,“我看了三遍录像。系主任给我的。”
苏晚晴喉咙发紧。她想起十七岁那间闷热的排练厅,镜子被汗气蒸得模糊,她对着录像机一遍遍跳,直到脚趾甲淤血。那时候她不知道作曲者是谁,只知道那段旋律像一只手,托着她每一个跳跃。
“为什么匿名?”她问。
陆宸没回答。他重新戴上耳机,推起一段音效。合成器模拟的钟声在空荡的舞池里回荡,一下,两下,像在倒计时。
“排练吧。”他说。
音乐响起时,苏晚晴没再问。
她走向舞池中央,起范。这次她闭着眼跳,完全跟随耳机里的旋律。钢琴声像水一样漫过她,童声采样像水底的暗流,电子节拍是水面上的风。她旋转,下腰,腾空,落地时护膝缓冲了冲击,膝盖没有痛。
跳到一半时,她睁开眼。
陆宸站在DJ台后看着她。
不是偷看,是直视。他一手按着耳机,另一只手悬在混音台上方,手指随着她的动作轻微起伏,像在隔空指挥。当他按下某个音效键时,音乐里炸开一片破碎的玻璃声——苏晚晴正好完成一个摔倒后迅速爬起的动作,时间掐得分秒不差。
她喘着气,停在最后一个姿势。
音乐也同时停止。
寂静降临。舞池里只有她呼吸的声音,还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陆宸走下DJ台,来到她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东西,递过来。
“运动喷雾。”他说,“药店买的。”
苏晚晴接过,冰凉的铝罐。
“你总这样吗?”她拧开盖子,喷在脚踝上,“观察每个人的弱点,然后对症下药?”
陆宸看着她喷药的动作。
“不是每个人。”他说。
“只是我?”
“只是需要被看见的人。”
苏晚晴手顿住。喷雾在空气里留下薄荷味,混着他身上极淡的烟草和机油气息。她抬头,又一次撞进他眼睛里。
这次她看清了那些翻涌的东西是什么。
是愤怒。压抑的、无处可去的愤怒。还有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
“顾清扬说的医疗资源,”她听见自己问,“是你妹妹?”
陆宸下颌绷紧。
他转身,走回DJ台,开始收拾设备。动作很重,黑胶唱片撞在一起发出脆响。苏晚晴没再追问,只是喷完药,开始拉伸。
过了很久,陆宸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她叫陆晴。九岁。白血病。”
苏晚晴停住动作。
“那段童声采样……”
“是她唱的。”陆宸扣上设备箱,“她想听哥哥写的歌,我就带她去录音棚。她说要唱得像天使,这样天使就会来帮她打跑病魔。”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旁白。
苏晚晴走到DJ台下。陆宸背对她站着,肩膀线条僵硬。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背心上方一寸处,停住,然后收回。
“她会好起来的。”她说。
陆宸没回头。
“也许。”他拎起设备箱,“八点开场,别迟到。”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酒吧里回荡。苏晚晴站在原地,握紧那管喷雾。罐身上还残留他的体温,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手机震了。
林薇薇:“晚晴!你猜我刚才听见什么?顾清扬的助理在洗手间打电话,说如果签不下陆宸,就把他那段童声采样买断版权,找别的DJ做类似风格!还说什么‘孤儿寡母的,缺钱,好拿捏’!”
苏晚晴盯着屏幕,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她抬头看向DJ台。陆宸忘带走了那支万宝龙钢笔,它还躺在控制台上,笔尖在安全指示灯下泛着冷光。
她走过去,拿起钢笔。
笔身很沉,纯银的。她拧开笔帽,看见笔尖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To Qing, follow your light.”
给晴,追随你的光。
苏晚晴合上笔帽,将钢笔放进自己背包。
然后她点开顾清扬的微信名片,打字:“顾先生,关于合约,我想明天和您面谈。”
发送。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开始闪烁,夜又要开始了。
而这一次,她不想再只当被观看的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