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妙青记得最后的感觉。
是雍正冰冷的眼神,像腊月的冰棱子,直直刺进她骨头里。
那句“孙氏殿前失仪,不知规矩,永不许再选秀入宫”,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
然后是家门败落,父亲被贬,母亲哭瞎了眼。
她被匆匆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知县做填房,受尽折辱,不过三年便郁郁而终。
闭眼前,她看见窗外残破的海棠树,花瓣零落如血。
可再睁眼——
“小主,您醒啦?”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江南口音的软糯。
孙妙青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眼前这张脸——圆圆的眼睛,略有些雀斑,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秋棠。
她的陪嫁丫鬟秋棠。那个在她病重时,偷了主母的银簪子去给她抓药,被活活打死的秋棠。
“秋棠……”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小主可是梦魇了?”秋棠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着她,“方才您睡得不踏实,一直说梦话呢。”
孙妙青接过茶杯,手在抖。
这不是她嫁人后的破败厢房。这床帐是浅碧色的杭绸,绣着缠枝莲纹。这屋子虽然不大,却干净雅致,临窗的案几上摆着一盆素心兰。
还有窗外——
她赤脚下床,踉跄着扑到窗前。
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花香。院中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隔壁院子隐约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清脆如黄鹂。
“小主,地上凉!”秋棠急忙拿了鞋过来。
“这是哪里?”孙妙青转身抓住秋棠的手,抓得那样紧,“现在是哪一年?哪一月?”
秋棠被她的眼神吓住了,结结巴巴道:“这、这是碎玉轩旁的清芷苑啊……雍正元年,四月十七。小主,您怎么了?”
雍正元年。
四月十七。
孙妙青松开手,缓缓退后两步,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她重生了。
回到了刚入宫的那一天。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之前。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三天前殿选,她因为紧张,在雍正看向她时,手一抖打翻了茶盏。茶水溅湿了衣摆,她慌乱跪地,却碰倒了旁边小太监捧着的花瓶。
碎瓷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太后皱眉。雍正面无表情地看了她许久,久到她几乎瘫软在地。
然后就是那句判决。
她被直接送出宫,成了京中笑柄。父亲孙文远时任礼部郎中,因教女无方被参,贬至穷乡僻壤。
继母王氏趁机卷了家中细软,带着庶妹孙妙兰改嫁。母亲气病交加,不出半年便去了。
而她,像一件被丢弃的破烂,被匆匆嫁出……
“小主,您脸色好白。”秋棠担忧地扶她坐下,“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孙妙青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六岁的脸,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眉眼清秀,不是绝色,却也端庄温婉。
身上穿着浅藕荷色的旗装,是入宫时内务府统一发放的款式。
前世,她就在这间屋子里哭了整整三天,然后被灰溜溜地送出了宫。
但这一世——
“秋棠,现在是什么时辰?”她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申时初刻了。”秋棠小心翼翼地说,“方才碎玉轩的莞常在派人来过,说是新搬来的,想请小主过去喝茶相识。”
莞常在。
甄嬛。
孙妙青的心猛地一跳。
前世她只知道隔壁碎玉轩住了位甄常在,却因自己即将被遣送出宫,从未见过。
后来在宫外听闻甄嬛宠冠六宫,又听闻她跌宕起伏的命运。
而现在,甄嬛刚刚入宫,还只是个常在。
“替我梳妆。”孙妙青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简单些就好。”
“小主您要出门?”秋棠惊讶,“可是您从前日回来就……”
“从前是从前。”孙妙青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从今日起,不一样了。”
秋棠虽不解,还是麻利地为她梳了个小两把头,簪了两朵绒花,配一对珍珠耳坠。孙妙青选了件月白色的旗袍,外罩浅青色比甲,素净却不失体面。
走出房门时,她停住了脚步。
院中海棠树下,落了一地花瓣。
她弯腰拾起一片,花瓣柔软,带着生命的气息。
前世她离开时,这棵树刚结了青涩的果子。她再也没见过它开花的样子。
“小主?”秋棠轻声唤道。
孙妙青松开手,花瓣随风飘去。
她挺直脊背,走向院门。
清芷苑是碎玉轩的配院,只一墙之隔,有小门相通。穿过月亮门,便见碎玉轩正院的海棠开得更盛,如云如霞。
廊下站着个穿绿衣的宫女,见了她们便笑着迎上来:“可是孙答应?我们小主恭候多时了。”
孙妙青微微一怔。
答应。对了,她现在还只是个答应。入宫的最低封号。
前世她觉得这是羞辱,如今却知道,低起点未必是坏事。
“有劳姑娘带路。”她温声道。
正屋门帘打起,孙妙青迈步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雅致,窗明几净。一个穿着淡蓝色旗袍的女子从内间走出来,眉眼如画,气质清雅,正是甄嬛。
“孙妹妹来了。”甄嬛笑着上前,执了她的手,“我初来乍到,想着邻里该多走动,唐突相邀,妹妹莫怪。”
她的手温暖柔软。
孙妙青记得前世听闻,甄嬛待下人宽厚,对朋友真诚。可后来在后宫倾轧中,也渐渐变得杀伐果断。
“莞姐姐客气了。”孙妙青垂下眼帘,行了个平礼,“本该是我先来拜访的。”
两人坐下,甄嬛的侍女流朱奉上茶来。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
“听说妹妹前日殿选时受了惊?”甄嬛关切地问,“可好些了?”
孙妙青心中一动。
这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关心?
“劳姐姐挂心,已经无碍了。”她轻声说,“那日确实失仪,幸得皇上太后宽宥。”
甄嬛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宫中传闻,这位孙答应殿前失仪,回宫后哭得死去活来,怕是要一蹶不振。可眼前这女子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清明镇定,言语也得体。
“妹妹这般想便好。”甄嬛微笑,“咱们刚入宫,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这就是碎玉轩?也不过如此嘛!”
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一个穿着桃红色旗袍、满头珠翠的女子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趾高气扬的宫女。
夏冬春。
孙妙青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前世她虽未亲见,却听说过这位夏常在的嚣张,以及她不久后的凄惨下场——被华妃赐了一丈红,成了废人。
“哟,莞常在这儿有客呢?”夏冬春斜眼瞟向孙妙青,“这位是……”
“这位是清芷苑的孙答应。”甄嬛起身,语气平静,“夏常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夏冬春径自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嫌弃地放下,“这茶也忒次了。莞常在要是缺好茶叶,跟我说一声,我那儿有皇上赏的明前龙井。”
赤裸裸的炫耀。
甄嬛面不改色:“多谢夏常在好意。”
夏冬春又转向孙妙青,上下打量:“孙答应?哦——我想起来了,就是殿选时打翻茶盏那个吧?”
秋棠脸色一白,担忧地看向自家小主。
孙妙青却笑了。
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夏冬春:“夏姐姐记性真好。那日妹妹确实紧张,失手打翻了茶盏。不像姐姐从容大气,在皇上太后面前对答如流。”
这话听着是奉承,细品却有些微妙。
夏冬春殿选时确实表现“出众”——太过张扬,被太后皱眉看了一眼。这事儿私下里早有流传。
夏冬春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在这宫里,谨言慎行最重要。别以为进了宫就万事大吉,一个不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甄嬛正要开口,孙妙青却先站了起来。
她走到夏冬春面前,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姐姐教训的是。妹妹入宫晚,许多规矩不懂,今后还要多向姐姐请教。”
态度恭顺,挑不出错处。
夏冬春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不知说什么好。她瞪了孙妙青一眼,又看向甄嬛:“行了,我也该走了。莞常在,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带着宫女扬长而去。
屋内静了片刻。
甄嬛重新坐下,看着孙妙青,眼中多了几分深意:“妹妹好涵养。”
孙妙青轻声道:“忍一时风平浪静。姐姐说呢?”
四目相对。
甄嬛忽然笑了:“是这话。来,茶要凉了,咱们接着说。”
又坐了一盏茶的时间,孙妙青起身告辞。
走出碎玉轩时,夕阳西下,海棠树镀上一层金边。
秋棠扶着她,小声说:“小主,那位夏常在也太欺负人了……”
“她嚣张不了几天了。”孙妙青轻声说。
“什么?”
“没什么。”孙妙青摇摇头,“回去吧。”
回到清芷苑,她站在院中,看着那棵海棠树。
前世的记忆在脑中翻腾。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三日后,华妃会以“教导规矩”为名,将夏冬春叫去翊坤宫,然后赐一丈红。
那也是她前世被送出宫的日子。
但这一世,她要留下来。
不仅要留下来,还要往上走。
走到足够高的位置,保护该保护的人,让那些曾经践踏她、毁了孙家的人,付出代价。
“小主,晚膳送来了。”秋棠从屋里出来,“是……是些简单的菜色。”
孙妙青走进屋,看着桌上的一荤一素一汤,米饭也有些发黄。
内务府向来踩低捧高。她只是个失宠在即的答应,又是汉军旗,自然被怠慢。
前世她为此哭过、怨过。
现在,她平静地坐下:“吃吧。”
饭后,她让秋棠取来纸笔。
“小主要写字?”
“给父亲写信。”孙妙青研墨,提笔。
前世父亲收到她被遣送出宫的消息时,该是多么失望和恐慌。这一世,她要先稳住家中。
信写得很简单:女儿一切安好,宫中姐妹和善,皇上太后仁厚。请父亲安心当差,勿以女儿为念。
她特意用了父亲教她的暗语——在每行第三个字上点一个极小的墨点,连起来是:安,待,勿,急。
父亲会懂的。
“明日一早,找可靠的人送出去。”她把信交给秋棠。
“是。”
夜深了。
孙妙青躺在榻上,睁着眼看帐顶。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前世的,还有……前前世?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一个穿着古怪衣服的女子,在发光的板子前敲打;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还有一句话,反复回响——
“如果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那是谁的声音?
她头痛欲裂,捂住额头。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孙妙青慢慢坐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海棠花在夜色中变成朦胧的暗影。
她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这一世,”她轻声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我不会再任人宰割。”
“孙妙青,你要活下来。”
“要活得比谁都好。”
花瓣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像是回应。
远处宫墙重重,隐没在黑暗里。这座紫禁城,埋葬了多少红颜枯骨,又即将见证多少明争暗斗。
而她,刚刚推开这扇命运的门。
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