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喧嚷声不断涌来,“屠夫”这个词被反复提及,夹杂着试图解释和辩解的声音。
屋内的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陷入了沉默——显然,他们同时想到了那个唯一可能指向的对象。
陈束还是没法立刻确认,只能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这……‘屠夫’,具体指的是……?”
莱安娜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极端语境下……指的是剑鞘……或者,剑骸。”
“可为什么啊?”陈束完全无法理解,语气里充满了困惑,“那些人……剑鞘对平民做了什么吗?还是藏着什么惊天秘密?按理说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搞到‘止小儿夜啼’的程度吧?而且那东西明明是王庭搞出来的,就算有人反感,这么明目张胆地造舆论搞针对……就不怕有人上门查水表?”
“实际上,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莱安娜苦涩地摇摇头,努力整理着情绪解释,“剑鞘,只是一批又一批的实验品……他们被投入一场场厮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才有资格去承载剑圣的力量……但绝大多数都失败了,要么死去……要么,就像爱丽丝那样……而爱丽丝那样的,只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
“养蛊么这不是……”陈束压抑地吐出一口气,胸口的憋闷感却挥之不去。
他追问:“那他们按理说也没伤着平民吧?还是说,里面有心理变态的,容易失控出来砍人?”
“那种情况……确实有时候会发生,但不是根本原因。”莱安娜再次摇头,语气复杂到了极点,“根本原因是……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象征着旧时代的延续,象征着王庭的压迫——像一座永恒的大山压在所有人头顶,还因为……他们在人们的眼里,已经沾染了剑圣的痕迹。”
“即便……他们也只是王庭收罗的孤儿,在还不知道‘杀戮’是什么的年纪,就先学会了用剑砍人;即便……他们根本没得选,但事实,就是这样的。”莱安娜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这TM……”陈束简直无语住了,一股火直往上蹿,“这不就是干不翻上面的,就拿那些被卷进去的小孩泄愤?给他们贴上像是‘恶魔之子’、‘邪神污染’之类的标签?!”
“其实,大多数人还是冷静的,”莱安娜叹息着,透着深深的无力感,“心里或许有本能的厌恶排斥,也可能有同情理解,但是……跳出来抗议、引爆舆论的,从来就不是那沉默的大多数……偏偏他们存在感特别‘密集’,因为……这帮人永远扎堆。”
“这……”陈束彻底没词了。
这简直就像网络上的“墙倒众人推”,明明不关自己屁事,舆论炸锅时,就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堆平时见不着影儿的畜生,专门落井下石恶心人。
当然,这类“稀缺物种”在各大评论区倒是挺常见,出现必伴随毫无逻辑的骂战。
陈束脑子里清楚得很——跟这帮人讲道理?纯属想不开。
问题是,在他老家那边,顶天了也就是网上吵到脸红脖子粗,最恶劣的搞搞“开盒”,让受害者承受舆论暴力和“裸奔”的压力,运气不好憋出点心理疾病……
可这个世界……至少按莱安娜的说法,这地方的舆论,是真能要人命的!
“那这种情况,就没什么解决的办法?”陈束越想头越疼。
“有的……但爱丽丝恐怕不会答应。”莱安娜的表情愈发压抑。
“怎么说?好歹讲讲,我虽然不知道自己能顶个卵用,但……总归想帮点忙。”
“逃……”莱安娜憋出一个字,沉默片刻才艰难地补充,“但如果逃了,整个修道院都会陷入舆论风暴,人们会认为修道院私藏了剑鞘,或者是修道院放走了人……怒火会牵连到整个修道院……”
“到时候,他们倒不至于……把我们全杀了,但修道院肯定会被烧掉,被打上‘投靠王庭’的烙印……这座修道院,绝对保不住了。”
“其实,我没事的,我不怕疼,修道院里的人……也没那么畏惧承担后果,但是……以爱丽丝的性格,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受牵连,她……多半会站出来,独自扛下所有舆论的怒火。”
“事实上……她从一开始,很久很久以前,就做好了这种准备,所以她过的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那样……虔诚……”
“她比所有人都醒得早,睡得比所有人都晚,每天都在神像前祈祷,懊悔幼年犯下的‘罪孽’……哪怕那根本不是她的错,她当年也只是想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下去……”莱安娜的声音越来越小,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陈束的脑海中也浮现出画面:他最初从天上掉下来砸进这座修道院时,爱丽丝那宛如定格在中世纪油画里的姿态——跪在神像前,虔诚祈祷。
心口猛地一酸,窝火感也更强烈了——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爱丽丝的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死水一样毫无波澜。
通过莱安娜的话,他也隐隐嗅到,这事儿恐怕不只是单纯的“平民和王庭”的恩怨,八成……还掺和着更深层的信仰矛盾。
他其实能大概理解这种心态。
毕竟,在他老家那边,连巴萨球迷和皇马球迷都能因为八竿子打不着的破事骂起来、打起来,听说主队不同好感度都能瞬间清零。
但是,理解归理解,这不代表他能心平气和地去体谅、去袖手旁观,看着这种破事在眼前上演。
“可是……你们不是改革了么?怎么还有这种极端分子?”陈束憋闷得不行,这口气不知道往哪撒。
“规则和思想可以改革……但人,一直就在那儿啊……”莱安娜用无奈又委屈的语气,说出了现实到扎心的话。
“啊……”陈束磨着牙,喉咙里挤出一声,试图冷静下来理清头绪,“那你知不知道,现在这情况发展到哪一步了?为啥之前我没听说啊?”
“我在今天之前,也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莱安娜迷茫地摇头,声音里充满焦虑,“可……不应该暴露才对啊?为什么突然就暴露了……虽然现在可能还只是谣言,信的人未必多,但是……迟早会引来那些极端分子的注意的……”
“明明……洛神节就要到了,明明该是开心的日子,明明这么多年都平平安安……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这种让人不得安生的事……”莱安娜说着,直接蜷缩成一团蹲在地上,无助又无力。
“哈——”陈束短促地呼出一口气,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颊,语气复杂到了极点,“我大概稍微懂点,你为啥说要我把她带走了,啧……这事儿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倒腾的,光想想都让人头大。”
“嗯……那你,现在能带她走吗?”莱安娜抬起头,眼中充满期盼。
“……现在不行,准确说,我自己都回不去。”陈束艰难地摇头,又皱着眉反问,“但带走了你们怎么办?这跟你说的‘逃’有啥区别?他们就放过你们了?按你的说法,爱丽丝能放下你们自己走?一两个人还好说,难道我能把你们全打包带回去?住哪?吃啥?到了地方你们连身份证都没有,打工都费劲!”
“那……那就没办法了吗……”莱安娜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陈束再次深吸一口气,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浮现——一个他之前绝不会考虑的想法。
“我的身份,能解决这事不?”
“我是说‘使徒’的身份,带着神谕的那种,如果我能证明自己的身份,这事儿……能压下去吗?”陈束咬咬牙,似乎在下一个重大的决心。
“能……肯定能!”莱安娜迟疑了一下,但语气无比笃定,只不过……她看起来并没有多高兴,“可是,然后呢……”
“什么然后?解决了不就好了?”陈束表情一僵,试图用一种轻松点的语气蒙混过去。
“你……别拿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莱安娜猛地抬头,倔强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其实,我猜到你的身份时,就有这个念头了……”
“但是,这么做了,你的安全怎么办?剑圣、王庭、异族、半神血嗣……你的出现,会引动无数埋在历史尘埃里的东西一件件苏醒,你……你活不下来的吧?毕竟,连有神明庇佑的第一使徒,也走到了末路……”莱安娜死死盯着他,不再说下去。
“啧……这你都知道。”陈束终于绷不住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了。
他之前的犹豫和艰难,原因和对方说的一模一样。
他这个“使徒”身份的登场,他自己虽然不知道会搅动多少方势力,但起码王庭和剑圣那边,绝不可能没动作,更别提其他潜在的仇家了。
“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陈束试图说服自己也说服对方,“你看啊,虽然我的出现,也可能把事情升级成王庭对你们的大搜查,但凭这个身份,多少能让教廷那边保证你们的安全吧?到时候不管是带走爱丽丝还是怎样,好歹算有条活路……当然,这也得看教廷扛不扛得住那边的压力。”
“再或者……我就直接用我的身份,在教廷内部想办法把你们都藏起来,搞成秘密会谈那种,只要保密做得好,没内鬼泄密什么的,应该……能保你们一段时间安全?拖到我找到回去的路,到时候直接把人都带走,彻底远离这一堆破事。”
陈束顿了顿,继续分析他的构想:
“而且按你的反应,爱丽丝的身份在教廷内部估计也见不得光吧?如果我能在这点上做做文章,比如证明她是可以被接纳的……你觉得有没有搞头?或者提供点思路?
“呃……当然,我也不知道我这身份,在你们这儿现在到底有没有话语权哈。”
“诶?”莱安娜愣住了,歪了歪脑袋,“好像……真有可行性?”
“能有点思路就行!我就怕这事儿一点突破口都没有。”陈束松了一口气。
“可是……”莱安娜左思右想,又蔫了回去,“这也是一把双刃剑,如果真要一层层向上汇报……难保不会被某些狂热的高层盯上,一旦他们得知这个消息……那些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抗争之心,可能就再也压不住了。”
“所以,这事儿还是得小心谨慎地办呗?”陈束也听明白了这其中的风险,可能引爆更大的浪潮,“或者说,得找个更靠谱的渠道,能直接联系到最顶层的那种……”
“嗯!”莱安娜使劲点头。
“可问题是……时间够吗?”陈束又犯愁了,现在简直就是在跟事件赛跑,至少得在舆论彻底爆炸前,把这事搞定,顺带把人都转移走。
“不知道……”莱安娜重新耷拉下脑袋,显然她心里也没底,“问题是……这到底是怎么暴露的啊……难道,是昨天……被人听到了?”
“可是,仅仅知道爱丽丝会用剑,也不该联想到这件事啊……还是说,真的只是个谣言……”
“这个……我大概有点猜到了……”陈束眉头紧锁,突然想起之前在地下演武场学剑时,爱丽丝突然冲出去的那一幕。
如果她当时没听错,真有什么人藏在附近……那时间线就完全对上了。
但这个猜测让陈束的心情更加沉重。
能在爱丽丝手底下无声无息地溜掉……对方绝对不是普通人,要么实力跟她相近,要么……手里有点古怪的“权柄”。
陈束甩开杂念,侧耳听了听外面渐渐平息下去的喧闹声,重新开口:“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去找爱丽丝商量,毕竟她才是你们这儿的话事人……想联系上头,或者看看计划哪里不足,都得听听她的想法……总之,先去问问她怎么看吧。”
“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