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土胚房中的陌生体温

痛。

不是神经连接过载时那种尖锐的、仿佛要撕裂意识的痛,而是一种更沉、更钝、更真实的痛。像是有无数根生锈的钉子,正从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每动一下,胸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抽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李信的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开一条缝,刺目的光线立刻涌了进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适应了光线,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低矮的、坑坑洼洼的屋顶。不是实验室里光滑的天花板,而是由稀疏的茅草和泥土混合而成,缝隙间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几根发黑的木梁横亘其上,表面布满了虫蛀的孔洞,像老人手上虬结的青筋。

“这是……哪里?”李信的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尝试着转动脖子,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痛得他浑身一颤。视线缓缓移动,看到的景象让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身下躺着的,是铺着干草的硬板床,硌得后背生疼,草屑透过薄薄的麻布衣服钻进皮肤,刺痒难耐。周围是黄泥糊成的墙壁,多处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混杂的碎草,墙角结着蛛网,几只蜘蛛正在上面悠闲地爬行。

房间里没有任何现代化的仪器,只有一张缺了条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桌面上刻满了杂乱的划痕,像是被钝器反复敲击过。桌旁放着两个破旧的陶罐,罐口边缘磕得坑坑洼洼,其中一个罐子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泥土的腥气、干草的潮气、隐约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一切都与实验室里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截然不同,真实得近乎残忍。

“我不是在……连接舱里吗?”李信的脑子像一团被揉乱的纸,无数碎片在里面冲撞、翻滚。

他记得那道诡异的裂痕,记得被吸入时的失重感,记得那声古老的叹息……难道是连接舱爆炸了?可如果是爆炸,自己怎么会毫发无损地出现在这种地方?这里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任何他知道的城市或乡村。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一揉发胀的太阳穴,却在看到自己手掌的瞬间,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因为常年操作精密仪器,指腹和掌心带着薄薄的茧子,指节分明,肤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而这只手,虽然同样纤细,却明显属于一个孩子——皮肤是健康的浅褐色,带着日晒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泥土,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过。

“这……这是谁的身体?”李信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缠着厚厚的布条,隐约能感觉到湿润的粘稠感,显然是伤口渗出的血。他用那只陌生的小手轻轻按了按,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确认——这具身体的伤,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这时,一段陌生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一片茂密的树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瘦弱的小男孩背着半筐柴禾,脚步踉跄地走着,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突然,一声低沉的狼嚎从身后传来,男孩惊恐地回头,看到一双幽绿的眼睛在树丛中亮起……

“啊!”李信痛呼出声,抱着头蜷缩起来。那段记忆带来的恐惧如此真实,仿佛他亲身经历了那场追逐与撕咬。胸口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裂开,血腥味变得浓郁起来。

“你醒了?”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惊讶和不确定。

李信猛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老者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颜色已经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的底色。老者的皮肤黝黑粗糙,像被岁月和风沙打磨过的老树皮,满脸深刻的皱纹里积着尘土,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真切的关切。

这张脸……李信的脑海中又是一阵刺痛,另一段记忆碎片浮现出来——

同样是这个老者,在寒冷的冬天把一件厚棉袄披在那个瘦弱的男孩身上;在男孩饿肚子的时候,把一碗稀粥推到他面前;在男孩被村里其他孩子欺负时,拄着拐杖把他护在身后……

“杰克爷爷?”这个称呼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连李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与熟悉。

老杰克听到这个称呼,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光亮,他连忙几步走到床边,因为动作急促,拐杖在地上点出“笃笃”的声响。他伸出粗糙的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李信的额头,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还好,不烧了,不烧了……”老杰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你这孩子,前两天在村外的林子里招惹了孤狼,被抓了那么深的口子,回来就一直烧得迷迷糊糊,可把爷爷吓坏了……”

孤狼?伤口?

李信的记忆彻底清晰起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李信,是个六岁的孤儿,在这个叫圣魂村的地方被老杰克捡回来抚养。两天前,原主去村外的树林捡柴,不小心惊动了一头孤狼,虽然拼死跑回了村子,却被狼爪抓伤了胸口,因为伤势过重和感染,最终没能撑过去……

而自己,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意识,在“神谕”系统崩溃的瞬间,不知通过什么方式,占据了这具刚刚失去灵魂的身体。

穿越。

这个只在网络小说里看到过的词汇,此刻无比真实地砸在了李信的头上。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在虚拟世界里,他真的离开了自己熟悉的世界,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六岁的孩子。

巨大的茫然和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起了实验室里的同事,想起了还在老家等着他回去的父母,想起了自己未完成的“神谕”项目……那些熟悉的人和事,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泡影。

“孩子,你咋了?脸色这么白?”老杰克见李信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更加担心了。他把放在床边木桌上的一个豁口陶碗端了过来,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米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先喝点粥垫垫,爷爷再去请村里的张大夫来给你看看。”

米粥的热气模糊了老杰克的脸,那股淡淡的米香混杂着老人身上的汗味,形成一种质朴而温暖的气息。李信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老杰克满是关切的眼神,心中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以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世界。

而眼前这个老人,是这具身体的依靠,或许,也将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最初的温暖。

他接过陶碗,指尖触碰到碗壁的粗糙和温热,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湿意憋了回去。他用这具身体的声音,轻声说道:“谢谢你,杰克爷爷。我……我没事,就是还有点晕。”

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老杰克这才放下心来,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慢点喝,不够爷爷再去给你熬。”

李信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米粥没什么味道,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土腥味,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他能感觉到,这具虚弱的身体正在贪婪地吸收着这份能量,胸口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他一边喝着粥,一边努力整理着脑海中的信息。圣魂村、老杰克、孤狼、伤口……还有那些关于武魂、魂力、魂师的模糊概念,像是原主无意中听村里大人说起的故事,此刻却在他的意识里逐渐清晰。

“对了,小信,”老杰克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喝粥的样子,突然开口说道,“再过三天,武魂殿的大人就要来村里了。到时候会给你们这些六岁的孩子进行武魂觉醒,说不定啊,你就能成为魂师呢!”

武魂觉醒?魂师?

李信握着陶碗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正好对上老杰克充满期待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