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拣什么物料?”颜林没有立刻追问工钱,而是抓住了关键。西区的“物料分拣”,听起来就不像是正经工作,往往跟回收废品、处理某些见不得光的“垃圾”或者虫群残留物有关,同样危险且肮脏。
“哎呀,就是些……废旧零件,偶尔有点从矿上或者净化厂流出来的边角料,分类整理一下嘛!”颜父眼神闪烁,避重就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老子在矿底下卖命强多了!就是需要点眼力见和手脚麻利,我看你小子最近眼神挺好,肯定行!”
这说辞漏洞百出。颜父何时有过能介绍“好工作”的“兄弟”?他那些所谓的朋友,不是赌徒就是酒鬼,要么就是同样在底层挣扎的苦力。而且,父亲突然如此“热心”地为他规划未来,甚至不惜让他放弃读书,这背后绝对有更大的驱动力。
在这时,母亲推开了房门,看她的样子似乎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嘴唇不住地颤抖,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沾着不明污渍。随即而来的,是她指着颜父鼻子的、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咆哮:
“你个天杀的,窝囊废!败家子!你……你居然把我拿去还你的赌债?!你还是不是人?!”颜母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崩溃,她浑身都在发抖,仿佛随时会瘫倒。
颜父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随即涨成猪肝色,恼羞成怒地吼道:“你他妈胡咧咧什么?!滚回屋里去!男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他想用惯常的威严压住妻子,但眼神里的慌乱却出卖了他。
“我胡咧咧?王把头那个畜生都跟我说了!”颜母哭喊着,眼泪汹涌而出,“他说你看上了新矿坑那边一个暗窑的婊子,欠了‘黑鼠帮’一大笔赌债还不上!人家要剁你的手!你就……你就跟王把头说,让我去他新开的‘消遣屋’干一个月‘杂活’抵债!一个月!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进去的女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我是你老婆啊!你怎么能……”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层层剥开了颜父那点肮脏无耻的交易。原来所谓给颜林找的“好工作”,根本就是颜父为了掩盖自己更不堪的出卖行为而抛出的烟雾弹,甚至可能是王把头“买一送一”的附带条件——用儿子的劳力,再加妻子的……肉体?来偿还他那该死的赌债和色欲!
颜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腾着强烈的恶心。他看向父亲,那个几分钟前还假惺惺说着“指望你”的男人,此刻在妻子的控诉下,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只剩下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放屁!那……那是王把头胡说!老子是欠了点钱,但……但那是暂时的!让……让你去帮忙,也是暂时的!等老子翻了本,立刻接你回来!再说了,你不去,难道真看着老子被‘黑鼠帮’的人剁了手?老子要是废了,你们娘俩喝西北风去?!”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又大了起来,试图用“一家之主”的安危和家庭的“生计”来绑架妻子。
“你的赌债,凭什么用我去还?!还有林林!”颜母猛地转向颜林,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你是不是还想把儿子也卖进去?!那个仓库分拣是什么好活?我打听过了,那是处理从墙根底下挖出来的、带虫卵孢子的污染废料!干久了人都要烂掉的!你就这么恨我们娘俩,非要把我们都拖进地狱给你垫背吗?!”
真相彻底大白。父亲不仅出卖了妻子,还打算把儿子也推进一个隐形但致命的火坑。所谓的“好工作”,比昭昭明码标价的“杀人杀虫子”或许慢一些,但同样是以健康和生命为代价,且更加卑劣,因为它披着“为你好”、“找工作”的外衣。
“够了!都给老子闭嘴!”颜父彻底撕破了脸,猛地抄起桌上的空酒瓶,作势要砸,“这个家老子说了算!老子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再吵,信不信老子……”
就在这时——
“哐!哐!哐!”
粗暴的砸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颜父的咆哮。那声音沉重而蛮横,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绝非寻常邻居的敲门。
屋内的空气瞬间冻结。颜父举着酒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凶悍瞬间被惊恐取代。颜母的哭泣也戛然而止,惊恐地望向大门。颜林则迅速挪动脚步,退到墙边一个既能观察门口又相对隐蔽的位置,全身肌肉紧绷。
“颜老六!开门!知道你他娘的在里面!别给老子装死!”一个粗嘎嚣张的男声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更用力的踹门声,老旧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颜父的手一抖,酒瓶差点掉在地上。他脸上血色尽褪,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来。他慌乱地看向妻儿,嘴唇哆嗦着,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威风。
“快……快躲起来……”他压低声音,语无伦次,自己却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狭小的客厅里打转,不知该往哪儿藏。
“躲?躲得了吗?颜老六,欠‘黑鼠帮’的钱什么时候还?宽限你三天,今天是最后期限!连本带利,五百万!少一个子儿,今天就不是剁手那么简单了!”门外的声音继续吼道,伴随着其他几个男人的哄笑和咒骂,显然不止一个人。
五百万!对这个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难怪颜父要走投无路到出卖妻儿的地步。
“哐!”又是一声巨响,门锁显然已经松动了。
颜父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带着哭腔朝着门口喊:“兄……兄弟,再宽限两天!就两天!我一定想办法!我……我把我老婆儿子都抵给你们!他们能干活!能还钱!”
此话一出,颜母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而颜林,心中的寒意已经凝结成冰。这就是他的“父亲”,在真正的危机面前,毫不犹豫地就将家人推出去挡刀。
“谁他妈要你老婆儿子?黑鼠帮只要钱!或者等值的好货!”门外的人不耐烦地吼道,“没钱?那就按规矩办!兄弟们,给我……”
“等等!”就在门板眼看要被撞开的千钧一发之际,那个略显苍老但带着市侩精明的声音——王把头——再次响起,“几位兄弟,消消火。颜老六下午是跟我提过用家里人来抵工,但这毕竟不是现钱。这么着,看在老王我经常跟贵帮做生意的面子上,再给他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他拿不出五百万,或者交不出答应给我的人,我绝不拦着各位按规矩办事。如何?”
门外的喧嚣停顿了片刻,似乎有人在低声商议。随即,那粗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警告:“行,王把头,给你这个面子!颜老六,听见了?最后一天!明天晚上这个时候,要么见钱,要么见人!要是敢耍花样,或者跑了……哼,西区就这么大,挖地三尺也能把你们一家抠出来!”
“是是是!谢谢王哥!谢谢各位大哥!我一定想办法!一定!”颜父带着哭腔,忙不迭地隔着门板保证。
又是一阵充满威胁意味的咒骂和踢打门板的闷响,脚步声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道的黑暗中。
危机像退潮般暂时撤离,却在门口留下了更黏稠、更令人窒息的恐惧。期限从“立刻”变成了“后天晚上”,但这短暂的宽限并未带来任何安慰,反而像一把钝刀,悬在脖颈上方,缓慢而确定地压下来。
颜父整个人脱力般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脏污的地面,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更深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刚才在妻儿面前的凶悍和算计,在黑鼠帮赤裸裸的暴力威胁下,早已粉碎得一点不剩。
颜母依旧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她的哭泣已经停了,或者说,眼泪似乎已经流干。脸上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灰败,眼神失焦地望着某个角落,仿佛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备受摧残的躯壳。丈夫那句“把我老婆儿子都抵给你们”的嘶喊,像最后的钉子,将她对这段婚姻、对这个男人最后一点微弱的期望,彻底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