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颖在一家兼营劣质酒水和可疑按摩的小店后巷,找到了消遣屋幸存者瓜子脸女孩。她缩在一张掉漆的塑料凳上,就着昏暗的天光缝补一件蕾丝边已经发黑的吊带衫。看到李颖走近,她警惕地抬起头。
李颖没穿警服,只说是“以前受过‘妈妈’照顾的人的朋友”,想打听点旧事。她递过去几张皱巴巴的、面额不大的钞票——这是她用自己微薄的工资换的。瓜子脸盯着钱,又盯着她看了几秒,才伸手接过,塞进袜子里。
“想问什么?”她的声音沙哑,没什么情绪。
李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意闲聊:“就是……‘妈妈’出事那天晚上,你记得什么特别的事吗?比如,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客人?”
瓜子脸缝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歪头想了想。“那天人不多。王把头后来来了,带了几个手下,在楼上包厢。‘妈妈’在下面招呼……哦,对了,有个客人,挺怪的。”
李颖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怪?”
“看着年纪不大,像个学生仔,瘦瘦的,性格也拧巴,非要找‘妈妈’,说只要‘妈妈’。我们这种地方,‘妈妈’通常不怎么亲自接客的,除非是熟客或者贵客。那小子看着就不像有钱的,穿得也普通,但就是死犟,还加了钱。”
“加了多少?”
“够平时找两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包夜了。”瓜子脸哼了一声,“‘妈妈’大概看他加钱多,又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样,就同意了。我记得她当时还笑着嘀咕了一句,说‘现在的小年轻,口味真特别,恋老癖啊’。然后就带着那学生仔上楼了,去了二楼尽头一间的小屋。”
“后来呢?”
“后来?”瓜子脸茫然地眨眨眼,“后来,不太确定。那天我也喝了点酒……再后来,就是爆炸,乱糟糟的,逃命都来不及。”她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对了,‘妈妈’一直没下来。那个学生仔……好像也没见着。谁知道呢,也许从后门走了?反正乱得很。”
离开那条污浊的后巷时,傍晚的风吹来,李颖却觉得手心有些汗湿。一个执意要点“妈妈”、加了高价、被带上二楼后“妈妈”就再未出现的“学生仔”嫖客。
傍晚,西区边缘一家生意冷清、灯光昏黄的老式咖啡厅。
李颖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廉价咖啡。刘所长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和淡淡的烟味。他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旧文件袋。
“久等了。”他在对面坐下,招手也要了杯咖啡,然后将文件袋推过桌面,“不容易,档案室的老王磨了半天,才让我‘借阅’一会儿,还不能复印。抓紧看,重点我记下了。”
李颖连忙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关于“妈妈”(登记名为张翠芬)的详细尸检报告和现场补充勘查记录。报告比她之前在系统里看到的简要版本详细得多。
刘所长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直接说关键的。张翠芬,确定死于机械性窒息,颈部有符合手指扼压的皮下出血和指甲痕,但痕迹有些地方深浅不太均匀。鼻腔、口腔内没有捂压留下的纤维或异物。死亡时间在爆炸发生前大约四十五分钟到一个小时。”
“她是被活活掐死的。”李颖看着报告上的照片和描述,胃里有些不舒服。
“对,而且凶手手法很稳。”刘所长的眼神变得锐利,“你看这里法医的备注——‘颈动脉受压明显,但舌骨和甲状软骨未见严重骨折’。说明什么?凶手力量足够,但控制得极其精准,目的明确就是让她快速丧失意识、死亡,而不是狂暴地发泄性虐杀。这种控制力,要么是经验丰富的杀手,要么……是天生冷血、心理素质极强,第一次杀人就能如此镇定。”
他喝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热咖啡,继续道:“还有砍手。报告显示,双手是从腕关节被利刃一次性、干脆利落地砍断的,创面平整,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或拖拽的痕迹。砍断的时间是在死亡后不久,尸体尚未出现明显僵硬的时候。用的应该是非常锋利的砍刀或类似工具。”
“为了销毁抓伤痕迹?”
“很可能是。”刘所长点点头,“砍掉双手带走,是最彻底、最省事的消灭证据的方式——特别是在他可能还要在爆炸中处理其他现场的情况下。”
李颖盯着报告上那双被砍断的手的特写照片,寒意顺着脊背爬升。“所以,这个人不仅冷静,而且思虑非常周全,反侦察意识极强。他预先想到了可能发生的搏斗和痕迹遗留,并准备好了处理方案。”
“没错。”刘所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现在,把我们手上的碎片拼一拼。假设——我只是假设——瓜子脸看到的那个‘学生仔’,就是凶手。”
“他先杀了周超。”李颖接口,思维快速运转,“为什么杀周超?如果只是为了灭口或复仇,为什么选在消遣屋案之前?而且周超的死法,我记得也是枪击,比较干脆。”
刘所长用手指蘸了点咖啡,在斑驳的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连线。“如果……杀周超,不仅仅是为了杀他呢?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幽灵’可能具备某种我们难以理解的伪装或易容能力。周超,一个学生,体型瘦高,背景复杂但又不至于引人深入调查。如果‘幽灵’需要一个新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身份来接近王把头呢?一个‘像学生’的嫖客身份,是不是比一个完全陌生的大人,更容易让‘妈妈’放松警惕?”
李颖倒吸一口凉气:“他……用周超的身份?或者,至少是模仿周超的样貌和感觉?”
“有可能。”刘所长眼神深邃,“然后,他利用这个身份,接近了张翠芬。加钱,点名,表现出一种‘恋老癖’式的特殊癖好——这或许是为了解释他为什么非要找一个年纪较大的女性,同时也可能降低对方的防备,甚至让张翠芬产生某种掌控局面的错觉。他被带上二楼,进入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在那里,他制服并掐死了张翠芬。之所以掐死,是因为这是最安静、最不容易惊动楼下其他人的方式。”
“之后,他砍下她的双手,带走处理掉。再然后……”刘所长顿了顿,“他可能利用张翠芬的衣物、身份,或者干脆用某种我们想不到的方法,伪装成了张翠芬的样子,上楼,接近了王把头所在的包厢,枪杀掉王把头。紧接着,爆炸发生。”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李颖感到一阵心悸,“利用一个死人的身份接近目标,杀死并伪装成另一个关键人物,销毁证据,最终用爆炸清理现场……这心思的缜密程度,行动的冷静和果断,真的像是第一次犯案的人能做到的吗?还有那种伪装能力……”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咖啡厅里老旧的音响播放着嘶哑的怀旧歌曲,更衬得这份沉默沉重。
“不管他是不是第一次,”刘所长最终缓缓开口,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些报告上,“这个人,都极其危险。”
“那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李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眉头紧锁,“周超,张翠芬,王把头……这三个人,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起来了。杀周超是为了身份,杀张翠芬是为了接近王把头,杀王把头是最终目标。可为什么是王把头?是什么仇,什么怨,需要设计这样一套精密、冷酷又充满表演欲的计划?”
她停顿了一下,脑海中那个苍白安静的少年侧影,与“学生仔嫖客”、“冷静掐杀”、“利落砍手”的形象艰难地重叠、对抗。一种基于直觉和情感的逻辑逐渐占据上风。
“刘所,”李颖的声音不自觉压低,带着一种探寻的意味,“如果我们把‘幽灵’的动机,假设为‘复仇’呢?”
“复仇?”刘所长抬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咖啡杯粗糙的杯壁。
“对。”李颖的思路似乎清晰了一些,“您看,整个行动充满了强烈的个人化色彩。选择‘妈妈’而不是其他更容易控制的目标,用掐死这种需要近距离接触、面对面施加死亡的方式,还有砍手……这不仅仅是消除证据,更像是一种惩罚,一种泄愤,或者是对某种‘接触’的极端厌恶。这不像纯粹利益驱动的黑吃黑,更像个……内心积累了巨大愤怒和扭曲恨意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我之前查过王把头的旧案底,也调阅过颜林那起校园暴力事件的模糊记录。王把头曾经试图逼迫颜林的母亲张秀兰去他的‘消遣屋’抵债,这事发生在颜林重伤住院期间。而周超,是当时欺凌颜林的主要参与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