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间隙

税务部门的调查员来得比颜林预计的稍晚一些,是在他与彪哥进行第三次夜间训练后的那个下午。两个穿着笔挺制服、表情严肃的男人敲开了他那间棚户屋的门,出示证件,要求核对颜林这个月缴纳房贷和医疗欠款的来源。他们的目光像探针,在这间简陋到几乎一览无余的屋子里扫视。

“颜林同学,根据记录,你近期有数笔金额不小的支出,用于偿还逾期房贷和部分医疗欠款。”年长些的调查员翻开记录板,语气公式化,“以你的年龄和家庭现状,我们有必要了解这些资金的合法来源。请配合说明。”

颜林的心脏微微一紧,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属于“幸存孤儿”的平静与些许疲惫。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开口,声音清晰但不高:“是学校发的奖金。郑老师……我们数学老师转交给我的。”

“奖金?”年轻点的调查员挑起眉毛,怀疑几乎写在脸上,“西区三中给学生发奖金?什么名目?金额多少?有手续吗?”

“是因为我帮郑老师代课。”颜林解释道,语气平稳,带着一丝恰当的学生气,“前段时间,郑老师身体不太舒服,有几节课没办法上。她知道我数学还行,就让我上台试着给大家讲过几次。后来,好像……学校觉得这样能调动同学积极性,效果也还行,就批了一笔‘教学实践创新鼓励奖金’。钱是郑老师转交给我的,她说这是学校正规流程下来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具体多少我不知道,郑老师给我的就是那些,刚好够补上最急的欠款。”

这个说法巧妙地将“代课”与“学校奖金”直接挂钩,虽然在西区三中这种地方依然显得突兀。而将经手人定为郑小芸,则是颜林深思熟虑的一步。他赌的是郑小芸在林天宇的压力下以及对她自己教学不力的心虚,不敢、也不愿否认这件事。毕竟,承认有学生帮她代课并因此获得学校“鼓励”,虽然尴尬,但总比被追究“为何让学生长期代课”或“教学安排不当”要强,还能勉强维持一点教师的颜面。至于奖金是否真的存在、流程是否合规,在底层学校的管理灰色地带里,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代课?奖金?”年长调查员审视着颜林,“你说的郑老师,会承认这件事吗?学校财务有相关支出记录吗?”

“郑老师应该……记得吧。”颜林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钱是她给我的。学校那边……我不清楚,我只是个学生。可能他们觉得我考了年纪第一,有鉴于我家庭困难,想帮帮我。”他把问题部分抛回给郑小芸和学校,同时暗示自己并不了解后台运作。

调查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看得出这个少年很镇定,说的话有一定逻辑,但显然隐瞒或模糊了部分信息。在西区,这种涉及学校内部、金额又不太大的事情,往往查起来费力不讨好。如果那个郑老师真的承认,学校方面也可能为了遮掩管理问题而含糊承认有过这么一笔“鼓励金”,那他们税务部门就很难深入追究。

“你帮老师代课,学校就发奖金?你们学校倒是‘大方’。”年轻调查员语带讽刺,但没再深究奖金来源,转而问,“除了这笔,还有其他收入吗?你之前说‘自己攒的’那部分?”

颜林重复了之前关于母亲留下零钱和偶尔微薄报酬的说法。调查员又盘问了一些细节,检查了屋子,依旧一无所获。

最终,年长调查员合上记录本:“颜林同学,你的解释我们记录了。‘奖金’收入,建议以后要有更规范的凭证。至于郑老师那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颜林一眼,“我们可能会进行核实。在这之前,请你保持通讯畅通。”

“是,谢谢。”颜林低声应道。

离开颜林那间逼仄的棚户屋,两名调查员沿着污水横流的巷子走向停在路边的公务车。年轻调查员拉开车门,忍不住先开了口:“李哥,这事就这么算了?那小子的话,漏洞百出。什么‘教学实践创新鼓励奖金’,西区三中那种破学校,自己经费都紧巴巴的,还给一个学生发奖金?还是因为代课?我听着都新鲜。”

被称为李哥的年长调查员坐上驾驶位,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车缓缓驶出这片杂乱区域,上了相对平整些的街道,才慢悠悠地说:“小赵,你觉得,我们去学校查,能查出什么?”

“查支出账目啊!”小赵理所当然地说,“有没有这笔奖金支出,账上总该有记录吧?再找那个郑老师问问,一对质,就知道那小子是不是在胡扯了。”

李哥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近乎无奈的弧度:“你啊,还是太年轻。西区这些公立学校的账,尤其是这种‘创新鼓励’‘活动补贴’‘临时性劳务酬金’……名目五花八门,根本就是一笔烂账,是教育口和财政拨款之间的灰色地带。”

他一边开车,一边给小赵解释:“这种钱,来源可能是挤占的其他项目经费,可能是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社会捐赠’,甚至可能是从学生餐补、杂费里挪出来的。支出凭证可能就是一张白条,或者根本连白条都没有,校长、主任几个人点头就算数。你跑去查,学校财务给你看什么?给你看一堆你自己都捋不清的糊涂账?到时候,教育部门的人会嫌我们多事,财政部门的人会觉得我们小题大做,学校那边更是一推二五六,最后除了惹一身骚,什么实质结果都没有。”

小赵皱紧了眉头:“那就任由他这么糊弄过去?万一这钱来路不正……”

“来路不正?”李哥瞥了他一眼,“一个无父无母的西区半大孩子,靠给老师代课,从学校那摊浑水里捞了点油星子,解决了迫在眉睫的房贷和医药费……你觉得,这算多大罪过?值得我们把本就不够的人手和精力,耗在这种查不出结果、就算查出点问题也处理不了谁、反而可能惹一堆麻烦的事情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别忘了,那孩子提到了郑老师,还提到了‘年纪第一’的可能性。不管是不是真的,这牵扯到老师、学生成绩、学校管理……真要较真,说不定拔出萝卜带出泥。咱们税务的职责是确保税收和大的资金流向不出问题,不是给教育系统当纪检。”

小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他不得不承认李哥说得现实。在西区这种地方,很多事界限模糊,管得太宽,往往寸步难行。

“那……这个颜林的记录?”小赵问。

“就按他说的,‘获得学校临时性鼓励奖金’,金额与其陈述基本相符,用途为偿还紧急债务,暂时未发现明显违法违规证据。盖棺定论吧。”李哥熟练地给出了处理意见,“重点关注名单?他还不够格。以后如果再有异常的大额资金往来再说吧。”

在这之后的一周,颜林迎来了较为清闲的时光。白天上课,夜晚与彪哥在地下室进行着日益严酷的体能和搏击训练,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校园里,气氛却有些微妙。林天宇变得更加沉默,不再轻易挑衅。林倾雪偶尔会露出愁容,似乎家中有什么烦心事困扰着她,连秀秀讲笑话逗她,也难见她展颜。倒是秀秀本人,依旧是最快活的那个,总能发现些新鲜事叽叽喳喳,为沉闷的教室添上几分生气。

变化最明显的,是赵旭。他几乎不再主动凑到林天宇身边,偶尔迎面遇上,也只是匆匆低头避开。相反,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颜林。课间,他会抢着帮颜林擦掉桌上别人不小心溅到的水渍;午休时,他会默默把颜林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的杂物清理干净。有一次,班上一个惯常嘴碎的同学看着颜林的背影,刚嘀咕了半句“装什么……”,赵旭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过去,那眼神里的凶光竟把对方吓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颜林将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却无暇深究。他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了消化知识、锤炼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