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了那场在黑夜中兀自燃烧的混乱，颜林背着沉甸甸的背包，在巷道阴影中穿梭，最终绕到了“西城区公共资料馆”的后巷。深夜的图书馆早已大门紧闭，漆黑一片，只有三楼那扇小窗，依旧透出一点似乎永不熄灭的昏黄暖光。
他按照特定的节奏敲击后门的金属板。片刻后，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陈姨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刻板的脸探了出来。她锐利的目光在颜林身上迅速扫过，落在他沾着灰尘和些许污渍的外套，以及那个鼓胀的背包上，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似乎嗅到了一丝硝烟与血腥混合后的淡薄余味。她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颜林闪身进入，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夜色。图书馆内部一片死寂，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阅览区轻轻回荡。他径直走上旋转楼梯，木质台阶发出熟悉的微响。
三楼小室的门虚掩着，暖光流泻出来。颜林推门而入。
彪哥不在。只有昭昭一个人，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的、似乎是什么虫类甲壳打磨成的棋子。他抬起头，看向颜林，脸上带着那抹惯有的、似乎对一切都感到有趣的浅淡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评估。
“看来，你不但完成了‘排险’，还顺带做了次大扫除？”昭昭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悦耳，他显然已经通过某种渠道，知晓了“消遣屋”那边发生的爆炸与骚乱。
颜林将背包放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没有多废话，从背包里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硬皮笔记本，以及从王把头账本上撕下的、写着“颜老六”欠债记录和黑鼠帮部分交易信息的关键几页，放到书桌上。他没有交出所有的战利品，基因药剂和大部分现金被他谨慎地留在了背包里。
“目标清除。这是可能对你有用的东西。”颜林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激战后未散的疲惫，但语气平稳，“债务关系，部分交易记录。王把头本人是一阶基因锁的能力者，已被处理。”
昭昭放下棋子，拿起那几页纸和笔记本，快速翻阅了几眼。他脸上玩味的笑容加深了些：“哦？难怪黑鼠帮愿意让他打理那个窝点。你处理得很干净，而且，我对账本不感兴趣，你自己留着吧。”
他没有追问细节，似乎对过程并不十分在意，只关注结果。将纸页放下，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两沓用银行封条扎好的、每沓五十万面额的洛元大钞。
“这是你的报酬。”昭昭将钞票推过来，“五十万基础任务佣金，还有五十万奖金——对于一次性拔掉黑鼠帮一个据点、且处理掉一个一阶能力者的出色表现，这是你应得的。”
一百万洛元。加上从王把头保险箱里获取的现金，颜林粗略估算超过八十万，他此刻的身家，已然突破了两百万洛元大关。对于一个西区平民，尤其是一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孤儿”而言，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轨道的巨款。
颜林的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表情。他接过现金，没有表现出丝毫激动，只是点了点头：“多谢。”
“这是你应得的。”昭昭重复了一遍，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不过，颜林，我提醒你。钱多了，有时候麻烦也会跟着来。西区盯着肥羊的眼睛，可不少。怎么用这笔钱，怎么藏好它，是你接下来需要好好考虑的问题。黑街能提供一定程度的渠道和掩护，但不可能面面俱到。”
“我明白。”颜林将现金小心收好，放进背包内侧。他明白昭昭的暗示，这笔钱既是奖励，也是新的考验和诱惑。
“另外，”昭昭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颜林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处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连续使用能力，尤其是你那种‘拟态’，对身体负担不小。感觉怎么样？”
颜林沉默了一下，没有隐瞒：“有些疲惫。需要恢复。”
“很正常。”昭昭嘴角勾起，“力量不是无代价的。回去好好休息。下次任务，不会等太久。”他挥了挥手，示意交接完成。
颜林背起重新整理过的背包，现金和敏感物品已妥善安置，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小室。
走出图书馆，踏入凌晨前最黑暗寒冷的街道，颜林才感到那股被强行压制的、源自骨髓深处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不仅仅是体力的消耗，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倦怠，以及体内那枚“神级种子”在经历狩猎、拟态、杀戮后，传来的某种……躁动而饥渴的微弱意念。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凭借着意志力撑着自己，穿过依旧弥漫着不安气息的黑街区域，远处消遣屋方向的火光已黯淡，但救火和喧闹声未绝，回到了他那间位于棚户巷深处的、冰冷而死寂的“家”。
反锁上门，拉紧窗帘。颜林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背包被扔在脚边。
不对劲。
不仅仅是累。一种尖锐的、仿佛从每一个细胞深处透出的渴望，混合着隐隐的刺痛与麻痒，开始在他四肢百骸蔓延。那种感觉，很像之前在矿洞陷坑底，谭银贼强行灌注“本源”时的痛苦前兆，但更加具体，更加……具有指向性。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了背包。
不是对金钱的渴望。而是对……背包内侧夹层里，那支冰冷的、盛装着暗沉色泽液体的“铁甲蜢基因提取液”！
他的喉咙干渴得厉害，唾液分泌却异常旺盛。胃部传来痉挛般的抽搐，仿佛饿了很久，但理智告诉他，他需要的不是食物。皮肤下的肌肉在细微地跳动，骨骼隐隐发酸。一种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在驱使着他——吃掉它！吸收它！
谭银贼的“神级种子”在躁动。它似乎将这支来自王把头的、标准的一阶防御向基因提取液，视为了某种……补品？或者，是它成长所需的特定“养分”？
颜林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咬牙抵抗着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生理与精神上的双重冲击。他试图用理智分析：直接服用未经验证、且明显是为基因融合准备的提取液，风险极高！基因冲突、排斥反应、不可控的变异……书中的警告历历在目。他体内已经有了一枚霸道的“神级种子”，再摄入其他外源基因，后果难料。
但痛苦和渴望在加剧。那种空虚感仿佛要将他吞噬，皮肤下的麻痒变得如同无数蚂蚁在爬行啃噬。他想起昭昭的话：“力量不是无代价的。”也许，这就是使用“种子”能力、尤其是高强度拟态后，必须支付的代价之一？种子需要能量，需要“材料”来维持自身甚至成长？
“呃……”颜林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分散注意力，但收效甚微。对那支提取液的渴望几乎淹没了他。
不行……不能失去控制……
挣扎中，他的目光扫到了背包夹层里另外两支药剂——“细胞活性修复剂（中级）”。
修复剂！如果……如果铁甲蜢提取液真的引发了剧烈的排斥或损伤，修复剂或许能救他一命！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在极度的痛苦和渴望驱使下，权衡利弊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继续硬抗，他可能会被这种源自本能的饥渴折磨到崩溃，或者种子因“营养不良”而反噬？冒险吞服提取液，配合修复剂，或许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满足种子的需求，获得新的好处？
赌了！
颜林颤抖着手，从背包里翻找出那支“铁甲蜢基因提取液”。金属管冰冷刺骨，里面的暗沉液体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晃动。他拔掉密封塞，没有注射器，也等不及去找。他一仰头，将整管粘稠、带着浓烈铁锈与奇异腥气的液体，直接倒进了喉咙！
“咕噜……”液体滑入食道，起初是冰凉的，但瞬间就化为一股灼热的洪流，猛烈地冲进他的胃部，然后爆炸般向全身扩散！
“啊——！！！”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痛苦瞬间席卷了他！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带有甲壳的虫子在血管里、在肌肉纤维间、在骨髓中疯狂钻行、啃噬、试图扎根！皮肤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又伴随着一种诡异的硬化感。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似乎在被强行压缩又拉伸。眼前发黑，耳中轰鸣，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
基因冲突！排斥反应！外来基因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而“神级种子”似乎被彻底激怒或激活了，爆发出强大的吸力与排斥力，两者以颜林的身体为战场，展开了激烈的绞杀与争夺！
颜林蜷缩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从内部撕碎。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