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枪打出头鸟

走到校门口,阿豪家在东区,和颜林不同路。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那个……颜林,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林天宇他们再找你麻烦,你可以告诉我……我虽然帮不上大忙,但是……”

“谢谢。”颜林再次说道,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但真实的缓和。

阿豪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用力点点头,转身跑了。

教师办公楼三层,数学组办公室。

郑小芸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份薄得可怜的教案。办公桌对面,教导处吴主任端着印有“先进教育工作者”字样的掉漆搪瓷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却没喝,只是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郑老师,不是我非要批评你。”吴主任的声音带着常年训话特有的、拖长的腔调,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你自己看看,啊,看看这次月考你们班的数学平均分!37.6分!年级倒数第一!跟倒数第二差了整整八分!”

他把一叠成绩单推到郑小芸面前,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圈出了刺眼的“高一(7)班”和后面的分数、排名。

“还有及格率,百分之九点五!优秀率,零!”吴主任每说一个数字,手指就敲一下桌面,“开学时我怎么跟你说的?你是新老师,有热情,我们学校给你机会!但机会不是这么浪费的!你看看隔壁几个班,生源差不多,人家胡老师带的班,平均分都快到五十了!”

郑小芸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细得像蚊子:“主任,我们班学生基础比较差,而且而且课堂纪律有时候......”

“纪律?”吴主任打断她,似笑非笑,“纪律是老师管出来的!学生上课睡大觉,讲话,那是老师没本事抓住他们的注意力!而且听说你班老师不讲课,让学生讲课。”

郑小芸身体一僵。

“瞎胡闹!”吴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让学生讲课,那是正式课堂上该有的教学形式吗?你倒好,当成常态了?学生能讲出什么真东西?啊?怪不得成绩一塌糊涂!教学态度就有问题!”

“我是想调动学生积极性……”郑小芸试图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

“积极性?积极性是靠老师扎实的教学功底和课堂艺术调动起来的!不是靠偷懒,把讲台一让了之!”吴主任挥挥手,显得很不耐烦,“行了,我也懒得说那么多。这个月的教学奖金,你们班这个情况,肯定是没份了。不光没份,下个月要是还没有起色,考评等级我会给你记最低档。你自己掂量掂量。”

“主任……”郑小芸猛地抬头,眼圈瞬间红了。那笔奖金对她这个刚工作、还要补贴家用的人来说,很重要。更可怕的是“考评最低档”和转正的威胁。

吴主任却已经低下头,开始翻看其他文件,摆明了送客。

郑小芸咬着嘴唇,失魂落魄地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烫着时兴的卷发,脸庞瘦削,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精明的利落感。她手里抱着一叠作业本,看样子正要进来。正是隔壁高一(6)班的班主任,胡丽娟,学生们私下叫她“狐狸精”——一半因为她姓胡,一半因为她那上挑的眼角和总是能拿到好成绩、领到奖金的本事。

“哟,小郑啊。”胡丽娟笑着,声音清脆,目光却飞快地扫过郑小芸通红的眼眶和后面吴主任板着的脸,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这是怎么了?挨吴主任训了?”

郑小芸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胡姐……没什么。”

吴主任在屋里听见声音,抬头招呼:“胡老师来了?正好,你们六班这次月考不错,平均分年级第三,继续保持啊。奖金核算的时候会体现的。”

胡丽娟脸上的笑容更盛,嘴里却谦虚道:“主任过奖了,都是孩子们自己努力。”她侧身让郑小芸出去,自己也跟着走出来,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教室打扫卫生的隐约声响。

胡丽娟亲热地揽住郑小芸的肩膀,把她带到楼梯口的窗边,压低声音:“小郑,别往心里去。吴主任就那样,看成绩说话。咱们刚来的时候,谁没被他训得哭过鼻子?”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郑小芸。

郑小芸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委屈道:“胡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教了,那些学生,根本不听我的,我讲什么他们都像听天书……”

“要讲究方法。”胡丽娟拍拍她的手,眼神里闪着光,“你以为我一开始就会教?也是慢慢摸索出来的。咱们这种学校的生源,你不能光想着把知识点讲明白,那没用。你得抓住关键。”

“关键?”郑小芸茫然。

“对啊。”胡丽娟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班里总有那么几个家里有点底子,或者自己真想学、能学会的吧?你就重点抓这几个,上课多提问他们,作业多‘关照’他们。至于其他那些混日子的,只要他们不闹出大动静,睡觉、看闲书,随他们去。把有限的精力用在能出成绩的学生身上,班级平均分自然就上去了。奖金嘛,也就来了。”

郑小芸愣住了:“这……这不是……”

“不是什么?”胡丽娟嗔怪地看她一眼,“这叫因材施教,合理分配教学资源。你面面俱到,结果就是面面不到,累死自己,成绩还难看。”她语重心长,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咱们这种地方,能把愿意学、家里还有点指望的推上去几个,就算对得起这份工资了。其他的……唉,烂泥扶不上墙,你费那劲干嘛?还容易惹麻烦。”

郑小芸想起林天宇,又想起吴主任的警告和失去的奖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纸巾。胡丽娟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个纠结的锁扣。她犹豫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一根浮木,低声开口道:“胡姐……其实,我们班今天……出了件挺怪的事。”

“哦?什么事?”胡丽娟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

“就是……我按往常一样,点了学生上去讲‘函数单调性’那节。”郑小芸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困惑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别扭,“点的是那个……颜林。您可能不知道他,他之前因为打架重伤,好久没来,脸上还落了疤,成绩也……很一般。”

胡丽娟点点头,示意她继续,眼神里是了然——这种学生,每个班都有,不值一提。

“结果……”郑小芸吸了口气,“他上去讲的……特别好。条理特别清楚,重点难点抓得准,学生居然都听进去了,还有人主动提问,他解答得也明白……就……就像个真正的老教师,根本不像个学生。”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脸微微发烫,仿佛承认这件事本身就让她难堪。

胡丽娟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些,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审视。“有这种事?”她微微蹙起精心描画过的眉,“那个颜林……家里什么背景?是不是在外面请了家教,或者……”

“没有。”郑小芸摇头,语气肯定,“他家里……很困难,父母刚出事,他是孤儿了。不可能请得起家教。”这也是她最想不通的地方。一个骤然失去依靠、重伤初愈的底层少年,怎么会有这样的表现?

“那就奇了。”胡丽娟沉吟着,手指轻轻敲着怀里的作业本,“要么是突然开窍,要么……”她顿了顿,看向郑小芸,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小郑啊,不管他是真会还是假会,是开窍还是有什么别的门道,姐刚才跟你说的,你得往心里去。这种学生,太‘突出’了,未必是好事。尤其在这种时候,他家里又出了那种事,本身就带着‘麻烦’。他把课堂气氛搞起来了,是显得你之前教得不行,还是显得他有本事?吴主任今天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你细想过没有?”

郑小芸怔住了。她之前只觉得自己倒霉,被学生比下去丢了脸,又被主任抓了典型。胡丽娟的话,却像一根细针,戳破了她没敢深想的层面。颜林的表现,映衬出的是她的无能。而一个“麻烦”学生展现出异常的能力,在规则僵化、注重“稳定”的西区三中,可能本身就会被视为一种不安定因素。

“小郑啊,我告诉你,枪打出头鸟,这小子嘚瑟不了几天,还有啊,”胡丽娟意有所指地补充,声音压得更低,“跟学生关系也别太死板。像林天宇那种家里有背景的,处好了,没坏处。他一句话,有时候比咱们跑断腿都管用。我听说他对你还挺‘照顾’?”她笑了笑,那笑容里的意味,郑小芸看得懂,是提醒,也是某种默认的规则。“那个颜林今天出风头,林天宇那边……没什么反应?”

郑小芸的脸白了白,想起林天宇课堂上那冰冷审视的眼神,以及课后离去时寒意森森的一瞥。她没有接话,只是手指将纸巾绞得更紧。

胡丽娟见她神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不再多说,只是拍拍她的肩:“好了,别想太多,也别钻牛角尖。怪事年年有,过眼就算了。记住姐的话,抓住能抓的,放开该放的。下个月,把精力用在刀刃上。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说完,她抱着作业本,踩着略显急促却稳当的步子下楼去了,留下郑小芸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走廊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