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反套路

临华府的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袅袅绕绕,暖融融的烟气裹着贵重的香气,却压不住沈思思心里的寒气。她瘫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城门口那波操作看着唬人,实则她后背的冷汗能拧出水来,直到此刻才敢松口气。

“郡主,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青竹端着汝窑白瓷杯凑过来,小脸上满是惊魂未定,捧着杯子的手都在轻颤,“刚才在城门口,您那样扑上去抱少君要是被城主知道了,指不定又得说您淘气不懂规矩呢!”

“规矩哪有命重要。”沈思思接过茶杯,指尖碰着杯沿的温热才稍微回神,她掀开茶盖,氤氲的热气糊了眼,语气里满是对原主的吐槽,“原主那脑子是被驴踢了吧?放着好好的保命机会不用,非要去撩拨谢昱这尊煞神,纯属自寻死路。”

青竹被这话吓得一哆嗦,茶水溅了半袖,连忙压低声音:“郡主您可小声点!伯都少君的人还在驿馆呢,要是被听见……”

“听见才好。”沈思思吹了吹茶沫,眼底忽然亮起点狡黠的光,放下茶杯突然坐直身子,“越让他摸不透我,我越安全。青竹,去把我娘上个月赏的那本《女君威仪图鉴》找出来,封皮镶金边的那本!”

青竹愣了愣,虽满心疑惑,还是应声去了。沈思思盯着窗外的细雪出神:按照剧本,接下来该是原主变本加厉刁难谢昱,让伯都使团暗生怨怼,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出戏彻底拧成麻花。

半个时辰后,青竹抱着厚厚的书册回来时,沈思思已经换了身水绿色的襦裙。比城门口那套素衣稍显华丽,却也只缀了两朵绒花,半点没有郡主该有的骄纵排场。她翻着书册里“女君待夫七则”,指尖在“敬之如宾”那页停住,忽然拍案而起:“走,去驿馆。”

“啊?”青竹差点把书册摔地上,“郡主,驿馆现在都是伯都的人,您刚在城门口闹了那么一出,再去岂不是……”

“岂不是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沈思思拽过狐裘斗篷裹在身上,嘴角勾起个带着疯劲的笑,“谢昱不是觉得我反常吗?那我就反常到底,让他猜不透我想干什么。”

她心里门儿清:谢昱这种腹黑反派,最忌惮的就是不合逻辑的对手。原主的骄纵是明牌,她的“仰慕”是暗牌,只要把这张暗牌打到底,谢昱就算想动手,也得先琢磨琢磨她是不是有什么后手。

驿馆内,玄松肃立在一旁,眉头蹙得能夹死苍蝇,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少君,这二郡主今日之举实在诡异。”

想起城门口那一幕,玄松依旧觉得匪夷所思,那二郡主扑上来抱住少君胳膊的样子,活像饿了三天的野猫见了鱼,眼神里的光炽热得吓人,却又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虚浮,指尖的颤抖根本藏不住。

谢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春城的茶清雅回甘,与他惯喝的伯都浓茶截然不同。他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无波:“诡异?是挺诡异。”

一个被宠坏了只会仗势欺人、贪恋美色的草包郡主,初次见面没按常理轻浮挑衅,反而表现得像个狂热的花痴信徒。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是在演戏。”谢昱淡淡道,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只是演得太用力,反而露了马脚。抱我胳膊时手在抖,笑里藏着惊惶,她在怕我。”

这就更有趣了。一个在春城横着走的二郡主,会怕他这个初来乍到、名义上处于弱势的联姻对象?

“去查。”谢昱抬眼看向玄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查她近来的所有言行,事无巨细,尤其是昨天摔下台阶后的动静。”

驿馆在春城的西坊,离临华府不过三条街。沈思思坐着青布小轿晃过去时,正撞见玄松拎着食盒从驿馆侧门出来,那食盒是春城官驿的样式,看着寻常,却让沈思思心里警铃大作。

她眼睛一亮,掀帘就跳了下去:“玄松侍卫!”

玄松被这声喊吓得差点把食盒扔出去,看清来人是沈思思时,冰山脸瞬间绷得更紧,刻意往后退了半步,语气疏离:“二郡主。”

沈思思才不管他的戒备,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抢过食盒。动作快得让玄松都没反应过来。她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点心,一碟杏仁酪,一碟桂花糕,看着没什么问题,可凑近了闻,能嗅到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那是原剧情里,伯都使团为防春城暗算,特意在食物里加的微量解毒剂,却对脾胃虚寒之人有损。

“这是给谢少君送的?”沈思思捏起块桂花糕,指尖碾了碾,抬眼看向玄松时,眼底的笑里裹着冰碴,“玄松侍卫,你们伯都的规矩我懂,可春城的规矩是‘夫郎未及笄,不可食凉物’。这杏仁酪性寒,少君刚到春城水土不服,吃了怕是要伤身子。”

玄松的瞳孔骤然收缩:“二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沈思思把食盒盖子“啪”地扣上,塞回玄松怀里,语气却陡然拔高,故意让驿馆里的人听见,“我是心疼少君!他远嫁而来,本就不易,要是吃坏了肚子,我这个未来妻主得多心疼?”她刻意拖长了“妻主”两个字,声音甜得发腻,“青竹,回头去把我房里那罐人参蜜膏拿来,给少君补补身子!”

青竹都看傻了,愣在原地没动。玄松的脸则彻底黑了,握着食盒的手青筋暴起。

驿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谢昱站在台阶上。他看着沈思思,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二郡主这是?”

“谢少君!”沈思思立刻换了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扑到台阶下仰头看他,那眼神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玄松侍卫给您送的点心太寒了,我怕您吃坏肚子。您身子金贵,可不能受这委屈!”

谢昱的目光落在玄松怀里的食盒上,又扫过沈思思泛红的眼尾,这女人的演技,比他见过的所有戏子都逼真。他缓步走下台阶,玄色靴尖踩碎了阶上的薄雪:“二郡主倒是心细。”

“那是自然!”沈思思拍着胸脯,语气里的骄傲差点溢出来,“少君是我未来的夫郎,我不心疼您谁心疼您?”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玄松听见,“我知道伯都男尊女卑,您肯定不习惯春城的规矩,不过您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您!”

谢昱的指尖顿了顿,眼底的玩味更浓了。他活了十九年,见过趋炎附势的,见过卑躬屈膝的,却从没见过一个女尊城的郡主,把“护夫”这出戏演得这么疯魔。他忽然伸出手,指腹擦过沈思思沾了雪的鬓角,指尖凉得像冰:“二郡主这番心意,本君记下了。”

沈思思硬生生憋住了往后缩的冲动,甚至还往他手边凑了凑,笑得一脸纯良:“少君喜欢就好!对了,明儿个是择夫宴,按规矩您得去露个面。不过您放心,到时候您就站我旁边,谁都不敢让您行礼。”

谢昱看着她上蹿下跳的模样,低笑出声,那笑声极轻,好似冰棱撞在玉盘上,清冽又惑人:“二郡主倒是把本君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那是!”沈思思挺起胸膛,活像只开屏的孔雀,“您是我的人,我不安排谁安排?”她余光瞥见驿馆里探出个脑袋,是伯都使团的副使于海州,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立刻又拔高了音量,“玄松侍卫,你可得好好照顾少君,要是少君掉了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玄松:“……”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见有人把挑衅包装得这么理直气壮。

等沈思思坐着小轿晃晃悠悠离开,玄松才憋出句话:“少君,这二郡主不对劲。”

谢昱站在台阶上,指尖还残留着沈思思鬓角的凉意。他看着轿帘晃出的水绿色衣角,勾了勾唇:“是不对劲。”他转身往驿馆走,语气里带着点兴味,“不过,比那些骄纵蠢货有意思多了。”

“她若一直这么有趣,让她多活段时间也不是不行。”

轿子里,沈思思瘫在软垫上,捂着狂跳的心脏喘气。青竹递过帕子,小声道:“郡主,您刚才那样,真的不会惹怒谢少君吗?”

“不会。”沈思思擦着额角的汗,眼底却亮得惊人,“他现在只会觉得我是个没逻辑的傻子,没逻辑就意味着不好掌控。不好掌控的人,他不会轻易动手。”她指尖敲着轿壁,语气笃定,“而且我刚才那番话,明着是护他,实则是堵伯都使团的嘴。他若敢在新婚夜动手,便是不识好歹,传出去伯都也落不到好。”

青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明儿个的择夫宴……”

“择夫宴才是重头戏。”沈思思眯起眼,语气沉了下来,“原主就是在择夫宴上,当众让谢昱给她斟酒,还把酒泼在他脸上,彻底把他惹毛的。”她扯了扯嘴角,“这次,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谢昱是我沈思思护着的人。谁敢动他,先过我这关。”

轿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得青石板路一片莹白。沈思思掀开轿帘,看着远处驿馆的灯火,她眼里闪过讥笑:谢昱,你不是想玩吗?那我就陪你玩场大的。

择夫宴设在城主府的玉华殿,鎏金宫灯挂满了廊檐,地上铺的波斯地毯能没到脚踝,暖融融的气息裹着酒香、花香扑面而来。沈思思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满了春城的贵女,一个个穿金戴银,眼神却跟探照灯似的往门口瞟,都等着看伯都少君的笑话。

“哟,这不是二郡主吗?”坐在主位旁的柳家小姐柳文馨,自幼便和她不对付,见沈思思进殿,端着酒杯慢悠悠起身,语气里的嘲讽都快溢出来了,“听说你昨天在城门口抱着伯都少君不撒手?怎么,是没见过男人吗?”

沈思思理都没理她,径直走到殿角的位置坐下,离主位最远,却刚好能看见门口的动静。青竹低声道:“郡主,柳小姐是大郡主的人,您这么驳她面子……”

“面子值几个钱?”沈思思嗑着瓜子,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等会儿谢昱来了,你们都给我机灵点。谁敢让他斟酒、行礼,直接给我挡回去。”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静了。

谢昱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玄松跟在身后,缓步走进殿门。他身姿挺拔如青松,墨发束在玉冠里,几缕发丝垂在颈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俊美。殿里的贵女们都看直了眼,连柳文馨都忘了嘲讽,手里的酒杯晃了晃。

按照春城的规矩,男宾入殿需先向主位的城主行礼,再向未来妻主行礼。可谢昱刚走到殿中,沈思思突然“啪”地把糕点碟往桌上一放,人已经窜了出去。

“少君快过来坐!”她一把拽住谢昱的手腕,把他往自己那桌拖,“这里暖和,离炭炉近,别冻着了!”

谢昱的脚步顿住,玄松的手瞬间按在了剑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殿里的贵女们都看傻了,这是哪门子的操作?

城主沈傲君坐在主位上,眉头皱成了川字,沉声道:“思思,不得无礼!按规矩来!”

“娘!”沈思思抱着谢昱的胳膊,仰头看沈傲君,那表情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您答应我的,要善待少君!他是我的夫郎,我让他坐我旁边怎么了?”她突然指向柳文馨,声音陡然拔高,“柳小姐刚才还说少君是伯都来的粗人,这不是欺负我夫郎吗?”

柳文馨脸色一变:“我没有!”

“你就有!”沈思思梗着脖子,活像只护崽的母鸡,“谢少君是伯都少君,身份尊贵,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她转向谢昱,瞬间换了副温柔得能滴出水的表情,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沫,“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谢昱看着她这张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脸,眼底的兴味都快藏不住了。他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指尖不经意间碰着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带着点桂花糕的甜香。

“二郡主倒是,”他拖长了语调,尾音勾着点笑意,“护短。”

沈思思拍着胸脯,拿起桌上的暖炉塞到他手里,“我的人,我不护着谁护着?”她瞥见旁边的礼官端着酒壶过来,立刻跳起来拦在谢昱面前,语气不善:“你干什么?”

礼官被她吓了一跳,连忙解释:“二郡主,按规矩,少君需向您敬酒。”

“敬什么酒?”沈思思抢过酒壶,直接往自己杯子里倒,“少君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敬酒的道理?要敬也是我敬他!”她端着酒杯递到谢昱面前,笑得一脸灿烂,“少君,我敬您!祝您在春城住得舒心!”

谢昱看着那杯酒,又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抬手接过,指尖擦过她的指腹,语气带着点纵容:“二郡主盛情,本君却之不恭。”

殿里的贵女们已经彻底傻了。这还是那个骄纵跋扈的二郡主吗?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柳文馨不服气,端着酒杯凑过来,阴阳怪气道:“二郡主,你这么护着他,就不怕他是利用你?伯都人心机深沉,可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沈思思立刻把谢昱往身后一挡,叉着腰道:“柳姐姐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少君是来联姻的,我俩日后夫妻一体,何来利用之说?你要是再胡说,我就告诉我娘,说你挑拨两城关系!”

柳文馨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气呼呼地坐下。

沈思思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给谢昱剥了颗葡萄,递到他嘴边:“少君你吃,可甜了!”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唇,沈思思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这张脸,真不愧是她照着古画里的神仙颜值写的,可惜是个腹黑煞神。

谢昱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声音散漫,带着股磁沉的笑意:“二郡主,你脸怎么红了?”

“啊?”沈思思摸了摸脸,烫得能煎鸡蛋,连忙别过脸扇着风,“炭炉太旺了!对,炭炉太旺了!”她心里疯狂OS:沈思思你出息点!他是谢昱!是要杀你的人!别犯花痴!

殿外的雪还在下,玉华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没人注意到,谢昱握着暖炉的指尖,已经掐出了一道红痕。他看着她手忙脚乱扇风的背影,眼底闪过复杂的光,像猎手看见了有趣的猎物,想撕碎她的伪装,又忍不住想再看看,她能把这场戏演到什么地步。

而沈思思心里清楚,择夫宴的护夫只是铺垫,真正的生死局,还在三天后的新婚夜。她必须在那之前,让谢昱彻底相信,留着她,比杀了她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