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续上回。话说杨一清在翰林院闻得李东阳之言,心头猛然一紧,忙躬身问道:“先生,家父出了何事?”
李东阳将手中邸报递过,叹道:“汝且自看。广东按察司有公文至京,言化州同知杨景督修鉴江堤防时,与地方豪绅龃龉。有士绅联名告他‘擅动民力,苛敛钱粮’。如今事在勘问,尚未定论。”
杨一清接过邸报,但见蝇头小楷写着:“化州士民陈情,称同知杨景修堤不循旧例,强征丁夫三千,又加派‘堤防银’每户三钱……”看到此处,手指微颤,强自镇定道:“家父素来谨慎,修堤济民乃是善政,岂会如此?”
“官场之事,难说黑白。”李东阳捻须沉吟,“汝父耿直,恐是触了某些人的利路。好在提学副使宋端已上疏辩白,言杨景修堤实为防今夏汛情,所征丁夫皆给工食,加派银两亦有账册可查。”
杨一清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学生请辞翰林院,南下为父申辩。”
“糊涂!”李东阳扶起他,“汝一介白身,去了能做什么?况且此事已在勘核,汝若贸然南下,反落人口实,说杨家心虚。当务之急,是安心读书,静观其变。”
见杨一清眼中含泪,李东阳温言道:“汝父清白,自有公论。汝若真有孝心,便当发奋进学,他日金榜题名,方是光耀门楣、洗刷污名之道。”
杨一清默然良久,重重点头:“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自此,杨一清收起少年心性,愈发沉潜向学。
每日四更即起,翰林院藏书楼尚未开门,他便在廊下借晨光诵读。待卯时楼开,第一个进去,最后一个出来。馆中老吏姓王,见他勤勉,常留一盏油灯与他,叹道:“老朽在此三十年,未见如小官人这般刻苦的。”
翰林院所藏,乃天下典籍精华。除经史子集,更有秘阁所藏历代奏议、方志舆图、兵法农书。杨一清如入宝山,先通读《永乐大典》中边防、马政诸卷,又细研《诸司职掌》《大明会典》,于钱粮赋税、河道漕运诸务,渐能了然于胸。
某日,他在阁中发现一匣旧稿,蒙尘寸许。拂拭观之,竟是永乐年间兵部尚书方宾所辑《九边图说》,内载各镇卫所、关隘、屯田详图,更有历年边事纪要。如获至宝,连夜抄录。此后三月,白天听讲,夜晚绘图,竟将宣府、大同、延绥诸镇形势,绘成三丈长卷,山川险要、兵马屯驻,无不精细。
李东阳见之惊叹:“此图之详,胜过兵部存档。汝从何得来?”
杨一清呈上《九边图说》抄本:“学生自秘阁旧籍中觅得,又参以近年邸报、边将奏疏,方成此图。”
“善!”李东阳抚图良久,“方尚书此书,成祖时曾刊印,后因涉及边防机密,板片尽毁。汝能复原至此,大是不易。只是……”他指图中一处,“此处标注‘鞑靼冬营故地’,可有依据?”
“学生查弘治二年甘肃镇奏报,言是冬雪灾,鞑靼一部南徙至此扎营。又据陕西行都司粮册,当年此地军粮消耗异常,当有战事。”
李东阳目中精光闪动:“不想汝连粮册都查过了。看来,是真要学范文正公‘胸中有十万甲兵’了。”
转眼秋深,翰林院中丹桂飘香。
这日讲官是侍讲学士程敏政,讲《春秋》“郑伯克段于鄢”。讲到“多行不义必自毙”时,程敏政忽问诸生:“若段叔据京城而反,郑庄公当何以处之?”
诸生各抒己见,有言“发兵征讨”,有言“遣使训诫”。轮到杨一清,他沉吟道:“学生以为,当先固守制邑,断其粮道,再密令公孙滑等旧臣内应。待其军心浮动,一举可破。”
程敏政笑道:“此兵法也,非春秋大义。”
杨一清肃然:“学生愚见,《春秋》虽重礼义,然处乱世必知权变。郑庄公若纯讲仁恕,恐非但不能教弟,反致国乱。昔唐太宗玄武门之变,虽违礼法,实安社稷。此所谓‘大行不顾细谨’。”
满座寂然。程敏政默然片刻,忽抚案道:“后生可畏!诸君且记,读书不可死于句下。杨生此言,深得经权之要。”
课后,程敏政独留杨一清,问道:“闻汝精研边务,于当前马政有何见解?”
杨一清知程敏政曾任兵部郎中,不敢藏拙,直言道:“学生浅见,当今马政之弊有三:一在茶法松弛,私贩横行;二在牧场侵夺,军马无饲;三在将领贪墨,以劣充良。弘治元年,陕西行太仆寺奏报存马八万,实核不及五万,此其明证。”
“可有良策?”
“当严茶马司稽查,增御史巡边;清丈牧场,追还侵占;更需选廉干大臣总理马政,如昔年杨一清……啊,与学生同名之前辈故事。”
程敏政大笑:“那个杨一清乃成化八年进士,如今在山西任按察佥事,正是整顿马政的好手。你二人同名,倒是缘分。”
自此,杨一清才名渐著。
翰林院中,他与储巏、钱福、靳贵等青年才俊结为文友,时常聚于玉河桥畔“听雨轩”,论文赋诗,针砭时弊。储巏擅经学,钱福工词章,靳贵通典制,杨一清则长于实务。四人相得益彰,时人称为“玉河四彦”。
某日聚会,谈及近年来科举弊端。钱福愤然道:“如今乡试、会试,多有请托关节。我闻某省今科解元,竟是巡抚妻侄,文章平平,竟压真才。”
靳贵叹道:“岂止科举?捐纳之例一开,富家子弟皆可入监,国子监中,竟有不知《论语》为何书者。”
杨一清默然良久,忽道:“诸兄,我有一念:何不在课余设一讲席,为寒门学子讲授经义?虽不能革除积弊,亦可略尽绵力。”
储巏拊掌:“善哉!我等同为翰林秀才,受朝廷供养,正该回馈斯文。”
说做便做。三日后,四人在翰林院西侧赁一小院,悬匾“正学斋”,每旬三、六日开讲。初时只有十余人,后口碑传开,竟至百人,廊下都站满学子。
杨一清主讲《尚书》《春秋》,每每结合时务。讲《禹贡》则论漕运,讲《洪范》则谈荒政。有学子问:“先生,读经可能济世?”
他正色答:“经者,常道也。然世变时移,须通权达变。譬如《周礼》井田,今不可复行,然其均平之意,可施于赋税。读书当识其大义,不可泥古不化。”
这话传开,竟引来非议。有老翰林斥其“离经叛道”,更有御史风闻上疏,言“翰林秀才妄设讲席,蛊惑士子”。幸得李东阳、程敏政等回护,方得无事。
李东阳私召杨一清,告诫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汝年轻气盛,需知韬晦。”
杨一清垂首:“学生知错。只是见寒窗学子无钱延师,心中不忍。”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李东阳叹道,“然行事需讲方法。汝可联名国子监博士,以‘辅教’名义开讲,方是正途。”
杨一清恍然,遂与国子监司业谢铎商议。谢铎乃成化二年探花,素重教化,当即应允。于是“正学斋”挂靠国子监,名正言顺开讲,杨一清等皆领“辅教”职衔。此事传为佳话,连成化帝闻之,亦在经筵上赞道:“翰林童子知教化,可见朝廷养士之功。”
光阴荏苒,忽忽三载。
成化十八年秋,杨一清正与诸生在正学斋讲《孟子》,忽见老仆杨忠踉跄闯入,满面泪痕,扑地哭道:“少爷,老爷……老爷殁了!”
原来杨景在化州任上,因去岁修堤积劳,今春染了瘴疠,延医不治,于八月初三病逝任上。临终遗言:“告吾儿,但求清白,勿谋显宦。葬我丹徒山水间,足矣。”
杨一清闻讯,手中书卷落地,踉跄数步,一口鲜血喷在粉墙上。众学子慌忙扶住,只见他面如金纸,牙关紧咬,半晌方哭出声来:“父亲!儿不孝!”
李东阳、程敏政等皆来抚慰。依制,官员卒于任上,需待勘核后方可归葬。幸得宋端已升任广东布政使,力证杨景清廉,吏部行文,准其子扶柩还乡。
杨一清上疏乞丁忧,又请依父遗愿葬于镇江丹徒。奏上,皇帝特旨准其所请,赐祭一坛,恤银五十两。
临行前夜,李东阳召至澄志斋,赠银百两:“此我俸禄所余,勿辞。汝父清官,身后萧然,我知道。”
杨一清跪泣不受:“先生教导之恩未报,岂敢再受厚赐?”
“痴儿!”李东阳扶起他,“此非赠汝,乃敬汝父清风。昔范仲淹葬母,友人赠金,曰‘非赠君,敬太夫人耳’。我意亦然。”
程敏政、储巏等皆来赠赙,杨一清记下诸人情谊,泣拜而别。
十一月初,灵柩至丹徒。
杨景遗言“葬我山水间”,杨一清踏遍南山,选得一处朝阳坡地,前有溪流,后倚青峰。然手中银钱,连购地造坟都不够。正彷徨间,忽有一青衫老者来访,自称姓焦,本地塾师。
焦先生道:“老朽曾游学湖广,闻杨县丞在巴陵修堤赈灾,活民无数。今见公子困顿,愿献薄田三亩为茔地。”
杨一清推辞,老者怫然:“莫非嫌老朽寒微?”
只得受之。又有乡民闻杨景是清官,自发来助工,挑土垒石,旬日而成坟。下葬那日,细雨霏霏,四野缟素,竟有数百人执香送行。杨一清伏坟痛哭,方知“公道自在人心”。
葬毕,盘点家资,仅余银二十两,奴仆二人(杨忠及其妻)。幸得焦先生相助,租得南山下一处旧宅,前后三间,竹篱茅舍,虽简陋却清幽。
杨一清结庐守孝,晨昏哭奠。闲时开垦屋后荒地,种些菜蔬。杨忠劝道:“少爷是读书人,岂能做这些粗活?”
他叹道:“昔朱子守孝,亦亲事稼穑。孝在诚心,不在虚礼。”
守孝期间,他并未废学。
白日劳作,夜晚便挑灯读书。带来的数百卷书,一一重读批注。又因近长江,常去渡口与漕工、商贩攀谈,了解漕运利弊、物价起伏。某日偶遇一老镖师,曾在西北行走二十年,便虚心请教边塞情势、部落风俗,归后记录成帙,名《北疆闻见录》。
丹徒文风不盛,唯焦先生设塾授徒。杨一清感其恩义,常去塾中帮教。焦先生见其学问渊博,索性让出半席:“老朽所长不过四书,公子经史百家皆通,还请指点这些孩童。”
于是“杨先生”之名渐传开,邻近州县学子,竟有负笈来从者。杨一清因材施教,贫者免束脩,富者亦只收粮米少许。所讲不拘经义,常以时事为例。有学生问:“先生,读书为何?”
他指屋外长江:“譬如此水,终日奔流,为何?为归海也。读书人孜孜矻矻,为何?为经世济民也。若只求功名,犹水滞洼塘,终成腐臭。”
学生中有一少年名史后,丹徒人,家贫甚,每日走二十里山路来学。杨一清怜之,留他在宅中同住,亲自教导。后果中进士,官至知府,此是后话。
三年孝期将满,忽有京师故人来访。
来者是靳贵,如今已中进士,选为庶吉士。见杨一清布衣草履,宅中萧然,不禁落泪:“应宁兄清苦如此!”
杨一清淡然一笑:“青菜糙米,颇养生。贤弟远来,且尝我自种新笋。”
席间,靳贵道:“今上励精图治,李东阳先生已升礼部右侍郎,程敏政先生亦晋詹事府少詹事。诸友皆盼兄服阙还京。”
又低声道:“兄可知,当年劾令尊的士绅,如今皆获罪了?”
杨一清手中竹筷一顿。
“去岁广东巡按御史查出,化州豪绅陈氏侵占堤防公田千亩,又私贩盐铁。拷问之下,供出当年诬告令尊,是为阻挠清丈田亩。如今陈氏家产抄没,首犯已问斩。”靳贵叹道,“天道好还,只是令尊不及见了。”
杨一清默然良久,望向父亲坟茔方向,轻声道:“父亲但求心安,非求昭雪。如今真相大白,他在天有灵,当可瞑目。”
成化二十一年春,杨一清服阙。
吏部文书至,授中书舍人(从七品),命其赴京任职。中书舍人隶内阁制敕房,负责缮写诏敕、文书,虽品级不高,却是近臣,可见朝廷并未忘怀这位昔年神童。
临行前,丹徒士民相送十里。焦先生执手泣道:“公子此去,必成大器。只望勿忘南山茅舍,常念黎民疾苦。”
杨一清深揖:“晚生谨记先生教诲。”
至京师,先谒李东阳。李公如今气度更显雍容,见他来了,笑道:“黑瘦许多,却也沉稳了。中书舍人虽是小官,然在内阁行走,可知机要。汝当好生历练。”
又引他拜见徐溥、刘健等阁老。徐溥时以吏部侍郎入直文渊阁,温言勉励:“闻汝在丹徒讲学授徒,甚好。朝廷正需实心任事之才。”
杨一清任职制敕房,果然清简。每日不过是誊写诏敕、整理题本。同僚多视此为闲差,敷衍了事,他却将每份文书皆仔细研读,凡关边防、赋税、刑名者,必抄录要点,归家后与邸报对照,分析朝政得失。
某日,缮写一份甘肃镇奏报,言“鞑靼小王子部犯边,游击将军张骥败绩”。他想起昔日所绘边镇图,此部当在河套一带,为何能越境至甘肃?细查近年奏报,发现延绥、宁夏诸镇皆有“斩获”,独甘肃屡报失利。疑窦暗生,遂调阅兵部存档,果然发现甘肃总兵周玺历年奏报,斩获数目含糊,请饷却逐年增多。
他密访在京的甘肃籍官员,得知周玺乃太监梁芳姻亲,镇守甘肃八年,从未亲临前线,终日宴饮。边军缺饷,竟有士卒卖盔甲换食。
杨一清踌躇数日,终草成《边务刍议》三千言,不指具体人事,只论边防通弊:将帅不专、赏罚不明、虚报战功、克扣军饷。通过靳贵呈递李东阳。
李东阳阅后,沉吟道:“所言皆中时弊。然牵涉甚广,非汝现今可涉。此文暂存我处,待时机成熟,自当上达天听。”
公务之余,杨一清重开正学斋。
如今身份不同,来学者更多。他立下规矩:一不论朝局是非,二不结党营私,三不拒寒门子弟。所讲仍以经世实务为主,每半月一题,令诸生作文论策。
有监生作《漕运策》,空谈“复海运”之利。他批道:“海运非不可行,然需造海船、训水手、设港口,费以百万计。当前漕河淤塞,运力减半,当务之急是疏浚河道、整顿漕军。好高骛远,反误实事。”
又有举人作《荒政策》,引《周礼》“移民通财”古法。他批道:“今世户口繁密,岂能轻移?当以常平仓为本,辅以工赈。昔范仲淹守杭州,募民兴工,值米价踊贵,每日役千夫,民不流徙,此实政也。”
诸生皆服其务实。正学斋名声愈隆,竟有王鏊、吴宽等名臣遣子来学。王鏊时任侍讲学士,亲来访晤,谈论竟日,赞道:“杨君之学,如良医诊脉,洞见症结,不开虚方。他日必为社稷良臣。”
成化二十三年,朝局微妙。
正月,彗星见于西北,钦天监奏“主边患”。二月,甘肃又报败绩,御史交章劾周玺。皇帝震怒,下诏切责,却未罢其职。内阁暗流涌动,传言司礼监太监汪直欲提督西厂,再兴大狱。
杨一清冷眼旁观,愈发谨慎。这日散值归家,忽见巷口停着一乘青呢小轿。轿帘掀处,下来一位中年人,身着云纹纻丝道袍,面白微须,气度沉凝。
那人拱手:“可是杨应宁先生?”
“在下正是。阁下是……”
“敝姓刘,单名健。”那人微笑,“冒昧来访,唐突了。”
杨一清心中剧震——刘健,如今以礼部侍郎入阁,与徐溥、李东阳并为清流领袖,朝野称为“三君子”。忙长揖:“不知阁老光降,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刘健摆手:“不必多礼。今日微服来访,是想请教一事。”
引入书房,刘健也不寒暄,径直问道:“闻君精研边务,于当前甘肃之弊,可有良策?”
杨一清沉吟片刻,道:“学生浅见,甘肃之弊非止在将。其地孤悬河西,军饷转运艰难,士卒本已困苦。周玺贪婪,克扣尤甚,故军心涣散。欲治甘肃,当先足饷,次选将,再固边防。”
“如何足饷?”
“甘肃军屯荒废久矣。学生查旧档,洪武时该镇屯田二十万顷,今存不及三成。当清丈田亩,召民佃种,所收粮粟就地入仓,可省转运之费三成。再整顿茶马司,严禁私贩,岁入可增五万两。以屯田养兵,以茶马充饷,三年可自给。”
刘健目光炯炯:“清丈田亩,必触豪强。周玺在甘肃八年,党羽遍布,恐难推行。”
“故需朝廷特遣重臣,赐尚方剑,许便宜行事。”杨一清坦然道,“昔年于谦巡抚河南、山西,亦遇阻挠,赖朝廷专任,方成大功。”
刘健默然良久,忽叹:“可惜君官阶尚低,否则当荐君赴甘。”
杨一清正色道:“学生非求官职。若朝廷有用,虽布衣亦当献策。”
刘健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此君昔日所作《边务刍议》,李宾之(东阳)转我阅之。今日听君一席话,更觉所言不虚。”起身欲行,至门边又回身,“近日朝中或有变故,君宜谨慎。中书舍人虽微,却在枢机,所见所闻,当思报国之道。”
送走刘健,杨一清独坐书房,心潮起伏。烛光摇曳,映着壁上父亲手书“一清如水”四字。他轻抚怀中紫云砚,想起石淙渡水声,想起父亲临终遗言,想起丹徒南山细雨。
忽有叩门声急。
杨忠开门,见是靳贵家仆,气喘吁吁:“杨、杨老爷,我家主人请您速去!”
“何事慌张?”
“宫里传出消息……万岁爷、万岁爷龙体欠安,今日昏厥三次!司礼监已召阁老入宫了!”
杨一清手中茶盏落地,“当啷”粉碎。他强自镇定,疾步随那家仆而去。方至靳贵府邸,便见这位同年满面凝重,低声道:“应宁兄,大事不好。万岁爷恐……恐是不豫了。如今太子年幼,朝中人心浮动。汪直那阉竖正密谋重开西厂,欲借此机清除异己。”
“内阁诸位先生如何应对?”
“徐、刘、李三位阁老正与司礼监对峙。”靳贵压低声音,“方才刘阁老特意嘱咐,若朝局有变,让你有个准备。你在正学斋讲学多年,门生遍布两京,又屡议边务,恐已入了某些人的眼。”
杨一清心头一沉。他想起日间刘健的告诫,原来话中早有深意。正思忖间,忽闻外间马蹄声疾,有宫中内侍直闯而入,高声道:“圣旨下——杨一清接旨!”
杨一清与靳贵慌忙整衣跪接。那内侍展开黄绫诏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书舍人杨一清,勤勉任事,才学兼优。着擢升山西提学佥事(正五品),赐敕命一道,即日赴任,整顿学政,选拔真才。钦此。”
这一擢升,看似褒奖,实则是将他调离京师是非之地。杨一清叩首领旨,心中已明:此必是刘健等阁老在朝局动荡之际,为他谋的一条出路——既避风头,又予实任,历练地方。
内侍宣旨毕,又低语一句:“刘阁老让咱家带句话:三晋文风关乎国运,盼君革弊立新,勿负圣恩。”言罢匆匆离去。
靳贵扶起杨一清,叹道:“刘阁老用心良苦。山西学政积弊多年,提学一职向来难为。此去虽是外放,却是独当一面的差事。若能做出政绩,日后回朝,根基便大不相同了。”
杨一清望手中敕命,又想起白日刘健所言“甘肃之弊非止在将”。如今山西学政,何尝不是“弊非止在士子”?他深吸一口气,对靳贵拱手:“贤弟,京师风云,暂劳你等多担待。我此去山西,必整顿一方学风,为国育才。”
当夜,杨一清收拾行装。紫云砚、石淙诗稿、九边图卷,一一纳入箱箧。临行前,他再赴李东阳府辞行。李公已闻此事,温言勉励:“山西乃古晋阳地,文脉深远,然近年科第衰微,皆因学政不修。汝此去,当以‘清源正本’四字为要。记住,教化之事,急不得,也缓不得。”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次日黎明,一辆青篷马车驶出京师安定门。
杨一清坐于车中,回望巍峨城楼渐远,心中并无失落,反涌起一股豪情。中书舍人虽近天颜,终究是抄写之吏;提学佥事虽处地方,却能掌管一省文教,培育英才。父亲“一清如水”之训,或许正该在此等实务中践行。
车行三日,已入山西地界。但见太行巍峨,汾水蜿蜒,山川形胜自与江南不同。途经平定州时,偶遇一老儒,闻他是新任提学,摇头叹道:“大人此来,恐要失望了。山西近年科考,中的多是富家子弟。寒门学子,便是有真才实学,也难入彀。”
“为何如此?”
“提学衙门与州县学官勾连,岁考、科考皆有定价。童生入学需银三十两,廪生保结需银五十两。至于乡试荐卷,更是明码标价。”老儒苦笑,“百姓有谚:‘山西学政,白银铺路;寒窗十年,不如一富。’”
杨一清默然。他早闻地方学政弊端,不想山西竟至如此。送别老儒,他在车中展开山西地图,细看各府州县学位置,心中渐有方略。
欲知杨一清如何整顿山西学政,革除积弊,选拔真才,且看下回分解。